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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咸阳有公孙 老师的确是 ...

  •   我兴冲冲地带着芝瑜去了公孙先生的别业。

      这位公孙先生可是我人生中的一、大、灯、塔。从小儿到现在,我都纳闷秦朝就有鱼香肉丝、麻辣豆腐等菜色,人人衣着光鲜,色彩繁多,交流基本大白话······更别提李瞻这个吓人的家伙随手掏出一块便携式日晷瞅瞅说:“七妹有些日子没去母亲那里晨昏定省了,想是病又犯了,看看这时辰,十八世子又要出宫玩耍了,保不齐要往咱府里来。”忽略二哥话里的那个混世魔王,咳,那个小罗盘让我分分钟恍惚看成怀表。
      本以为,此间世,是有个我的同乡兼前辈在作用着。
      直到父亲带我去见名家的公孙先生,在我于家学中实在混不下去的时候。
      我听从父亲的话,向公孙先生施了弟子礼。仪式极简。
      万幸人家愿意收我。名家,自是乐意接受帝国抛来的橄榄枝。
      自此规规矩矩随先生学习。

      记得初见先生时,她随意在白衣上搭了根绿腰带就出来见客。
      我长大了嘴巴,一个啊字死活发不出来。尽管父亲事先提醒我,名家公孙形容俱奇,切不可失礼,可我还是做差了。
      她她她她就是父亲口中的公孙玲珑。
      大概两百多斤了吧,脸上的肉肉垂下来,说话时两颊的肉一甩一甩,笑起来俩眼睛眯缝得几乎看不见了。头发盘起来,却没有插动漫里艳得惊人的大红花,只簪了两支木钗。
      “阿离,不得无礼!”我赶紧回过神来,大觉羞愧。说实话我是带着看戏的态度来看公孙玲珑的,得知公孙有女名玲珑,我乐不可支。秦时明月是我的最爱,半架空比之真正的历史更让我松了一口气。巴不得来见识见识这位“胖大妈”,实在是小人心理。我知道我给父亲丢人了。
      “先生,小女阿离生性顽劣,我平日对她又有些娇惯,今日失礼于先生,多有得罪。”
      “相国大人哪里话,我是什么模样自己清楚,”咦,她的声音并不像动漫里那么矫揉造作,反而像冬日里的暖阳,让人听着着实舒服。 “令嫒心性单纯,若言不由衷,相不从心,反倒难教。”她微笑着低头看我,我亦抬头应她。发现她有一双太明亮的眼睛,小小的眼,似乘不下那样多的光,都泠泠地溢出些来。“容貌美丑,都只不过是皮下白骨,表象声色,有何差别呢。”
      “先生高见,李斯佩服。”

      那日公孙先生带着我送父亲离开。我有些不舒服,其实,我不喜欢到没有父亲大哥和我自个儿那小院儿的境地,况且拜师当日就留在老师这里,不晓得合不合规矩。
      我上前抱住父亲的小臂,父亲摇摇头,“好生与先生学着,能得诡辩之道的天才教授,实是我儿的福分,你要记着,为父是为你好。”我心里有些酸酸的,我是个自私的孩子,没有容人之量,家学里姐姐妹妹们不容我,我也不待的理会她们,只有父亲替我操碎了心。国朝里的丞相,只李离这里的慈父。我记着,一切都记着。
      我远远望着父亲的车架渐渐变成一个点。

      “好啦。”公孙老师忽地一声喊,吓了我一大跳,“这下可好了,能说人话了。小丫头你启蒙以后学了些什么,细细地说与我知道。”
      我哪里还有看这位老师戏的样子,懦懦地说了些。
      “就这些?”
      我更加羞惭,我在丞相府,吃药比吃饭还多,做人确不怎么样,为嫡母和众兄弟姐妹不喜,家学上的颇难受,半真半假托病不愿意去。大哥也是看破不说破。父亲在外忙了好久,终于回来将我这个荒废学业的坏孩子拖出来交付给公孙老师。
      “好!所幸小丫头学得少,依我说,以前所学竟是忘了罢,从头再来。”
      老师说得好客气哦。

      我最爱公孙老师两点:第一,她爱讲大白话,不似家学里的那位老先生之乎者也一大堆,好吧,我的学业本就比姐姐们渣。她的话听起来是很温和的那种爽快,我不知如何形容那种爽快,呃,不似火,不似冰,不泼辣,不轰轰烈烈,仿佛凉秋忽来暖风,夏热一盏荫茶。我本是个大俗人,能有个宗师级的先生陪我一起俗,我很欢喜。第二,她,擅、庖、厨。

      “玲珑茶点来啦——”
      我又划烂一个字。
      “先吃先吃,书画又跑不了。”
      “谢谢老师!”
      我等不及要品尝她的茶点。有茶沫的,青葱的,香梨的,还有红枣的。
      “好吃么?”
      “嗯!嗯!好——好吃。”我等不及咽下再说,顾不得失不失礼了。
      “好吃以后就多来呀,不用等我去丞相府,我这里家伙事儿都还齐全,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你们府里反倒事儿多。况且,”她眯了眯小眼,“年轻人多走动走动,老圈在屋子里,可不是病弱么。”
      我咀嚼着递了块红枣糕给芝瑜姐姐,伴读芝瑜接了就说:“那还得请先生与相国大人说去,我们府里对七小姐还算宽泛,虽没几个敢犯,然到底是先生说话更有分量。”
      公孙老师哈哈大笑,“好个会说话的小妮子,是啊,我是个很有‘分量’的,嗯~”

      说起书画,究竟是公孙老师画好。她于我亦师亦友,平日里教我诸子散文及各大历史散文,下来我们各自坐着消遣。也是有一日,我见她眼里有了非常的光色。

      “抄起了《山鬼》?”我不觉原是老师在看我。
      “是。”
      “你对《山鬼》有何看法?”
      “不觉得有甚看法,”我实话实说,仅凭我对《山鬼》的领悟,实是在公孙老师面前班门弄斧,况且,抄写《山鬼》的初衷,非对《山鬼》本文有所悟。“老师,我是想起了‘山鬼’的歌。”我不再自称“学生”,公孙老师鼓励我自在而为。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我索性唱了起来,歌声还算清冽,却没有当年Winky诗和千是的韵味。
      公孙老师若有所思。“此曲调大异于中原乐曲,却也空灵婉转。只是《山鬼》原是神秘哀怨缠绵之情作,阿离却有空茫欢喜且怀念之意。阿离,在怀念什么呢?”
      怀念什么呢?我是在怀念吗?
      古今大异,原该惊骇,然,我愿适应种种不适,只因我终于有了一个这样好的家。
      “我也不知道怀念什么,有什么可怀念的?或许——有无罢,没什么所谓的。”
      我素日认老师是个知己,她果然是个知己,我不愿多说,她自也不多问。
      “我本是被你的字引了去。”
      说起我的字,大概是唯一的骄傲了罢。
      “我特地临摹了我父亲的字。父亲的篆体刚柔相济,大气磅礴,惟愿学其精魄。”
      “原来,小阿离最崇拜的,是相国大人。”
      “那是当然!”千古一相,与有荣焉。“当然啦,还有老师您。”我赶忙补充道。
      “公孙何德何能,竟与帝国丞相相提并论。”公孙老师的声音降了下来。
      我不解,朝她看去,她早已转身,肥硕的身躯,低头看一物看了许久。
      “我画了一幅画。”她终于回转过来,递给我一面木板。
      我接过,正要大夸一番讨她开心,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情绪低落。却被画中情景真正地吸引了去——
      没有色彩,没有装饰,仅仅是黑笔勾勒的简笔画。
      在一片空地上,众人欢聚一旁,围拥着一行车队。仅一人寂寥在不近不远处,巴巴地望着车队远去······语言描述很贫瘠,其画面却令人心酸,一方木板,一支毫笔而已,老师,她是怎么做到的?我抬头看她。
      她忘了问我的感悟收获,直言道:“这是一个男子,与他心爱的女子无缘结合,黯自神伤。终于,女子被家族嫁与他人。众宾欢闹,旌旗飘扬,他只能目送她远去。嫁衣绯红,却不是为他而着。”我呆住了,不去想秦朝怎么就嫁衣绯红了,只想着,怎么开口。
      “老师你是不是——”
      “此画是我有感于《诗经·邶风·燕燕》所作。”原来如此。
      “当时的卫君与一女子本是一对爱侣,然,其父王看重别家女子,卫君的心上人亦被嫁与他人。所以我就在想,卫君眼看这女子出嫁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此话风可不像出自老师之口。
      “老师——”
      “小阿离还无字吧?为师看来,就‘燕燕’二字极好。”
      我纵是再笨也觉察出些什么了。‘燕燕’二字是美,然棒打鸳鸯的例子在前,总是离人泪。这是什么意思?终有不祥。
      “听说此诗出处颇有争议,一说,卫庄公送妹出嫁;一说,是庄姜夫人所作。”我决定岔开。
      “哦?卫君送妹于归,倒也说得过去。”她闭了闭眼,“只是庄姜作此诗,你是听何人说起的?怕不是误人子弟吧?”
      我哪里敢提《毛诗序》,只推说不记得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光华暗了暗,没有继续较真,只说:“庄姜以戴妫子为己子,戴妫生死不论,两者终无意趣,痴儿,痴儿!”她摇头。
      我更不懂了。
      “‘燕燕’二字,你可认吗?”
      “学,学生不敢自专,须,说与父亲知道。”

      事后,父亲自是不同意的,说我还小,待我长大些再行取字。寻常女子姓名岂是轻易能全,官家小姐更是少有取字的。府里姐姐妹妹便都没有。这番调停,最合我意。
      公孙老师全然不在意,事过竟当从未发生过一般。
      也正是这番不在意,我更兴起了问询的心思。

      “子言师兄,快帮我们把东西搬进去。”我一看子言一副苦兮兮的样子,乐了。准是公孙老师又试了新菜。
      “唉,师妹,师兄恨不能飞天遁地啊——”
      “哈哈哈哈!”

      我跑进屋里,绕过屏风,规规矩矩行礼。
      “见过老师。”
      “嗯,数日不见,七小姐病愈了?”
      我无奈地和芝瑜对视了一会儿。
      “老师,学生愧对老师。”

      我就是这样,怕尴尬,怕见面,怕疏远,愈加恶性循环。
      我怀疑我根本没有当日老师夸我的“慧根”,平庸之才而已。

      “你什么时候这么多礼,见我必称起‘学生’来了?”
      “那你什么时候称起‘七小姐’来了?”
      “哼,还不快坐,听听‘千寻先生’的战果?”
      我激动起来,等不及芝瑜帮我,自个儿揪了软垫坐下,芝瑜手里那个干脆自己用了。这也是只有公孙老师这里还有我那小院儿里才有的福利,他处跪得我难受。昔日孟子就因恰巧看见妻子独在房中踞坐而险些休妻。
      “茶楼栈宇,市井之间,百姓多喜欢《婴宁》,《千与千寻》少有人问津。”
      “啊~”明明老师赞《千与千寻》立意新巧,意蕴深长的,我也,更喜欢《千与千寻》多些,那时颇喜老师和我“英雄所见略同”的。
      “我起初亦同我家阿离一般吃惊,”她微笑着,“然,阿离呀,什么种子就该落在什么土壤。”
      我一惊,果真是——
      “小阿离还是不肯告诉我那位‘千寻先生’的下落吗?”

      我与公孙老师相互消遣,漏出点前世的首尾来,被公孙老师大呼知己欲与之交游,我各种搪塞,将个谎话,圆了又圆,包成个雪球,越滚越大。

      “李离!”
      我的手一抖,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
      我张口接到:“国无信则衰。我知道,可真不是我写的,真的只是抄录而已。”
      她冷笑。
      我知道她不信。从何抄录呢?她听我口头讲时早有疑虑,亦评说我口齿不甚伶俐,文笔生涩,需多练习。
      她见我无话,拂袖起身。
      我忙上前揪住她的衣袖,“老师,不要说出去,尤其是对我父亲。还有,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我,尊重我的自由,不加多问。
      她回头看看我,叹了口气,“我原不该怄你,名家也就这样了。他们说我是惊世的辩才,其实我,不愿再辩。”
      我不敢相信的仰头望她。
      “是这样,没错。”她张开自己肉肉的手,向上比划,看阳光透过粗胖的十根手指。“我自己不想辩,也不想教你辩,几经梦回,师尊于迷雾中问我,玲珑,我等名家辩才誓不罢休的精神呢?”她把自己的注意力找回来,重新投放在我的脸上,“名家的精神怕是死了。”
      “不!”
      “你听我说,”她皱眉道,“谁都看得出来,名家的路越走越偏门,弟子越来越少。丞相要我收你为徒,是给了我重振名家声威的契机,我自当为帝国效力。然,此非我所欲也。”
      公孙老师看向门外,我和芝瑜追随她的目光同去,门那里什么也没有。
      “此非玲珑之志也!”
      “余不忍为此态也!”
      我抓住老师的手,“老师请慎言!”芝瑜姐姐已经去了门外,当然,也带上了门。
      她苦笑,“你不用为我操心,我若失言于罗网之下,便白学了这一世了。”
      “老师,辛苦你了。”我诚心敬爱公孙老师,她真实不作伪,与她相交多有欢益。她若不愿效忠帝国,我也不好说什么,人各有志。我毕竟是帝国丞相李斯的女儿。
      “阿离可知道,相国大人此次离开咸阳,有何事?”
      “大抵是帝国机密,岂是我等能知道的。”
      “于诸子百家而言,却不是秘密。李斯带人秘密游说流沙卫庄,共破墨家机关城。”

      终于来了!

      “老师,现在墨家机关城如何了?”
      公孙老师摇摇头,“还在等消息,有流沙众高手和帝国铁骑的重重包围,纵是墨家高手如云,又如何能杀出重围?”
      “还有公输家的霸道机关术。”
      公孙老师回头看我,欣慰笑道:“小阿离也知道不少啊。”
      “老师打算······何去何从?”
      “你呢?”
      我呢?何必多此一问?那边有不少我喜欢的角色,然,我属于帝国阵营,此世为敌罢了。
      “老师当日为何执意要为我冠以‘燕燕’二字?”
      公孙玲珑笑意加深,“一时兴起罢了。”
      “是吗?”
      “为师,等着‘千寻先生’的新作呐!”
      “惟愿不辱师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咸阳有公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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