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集》沙罗木头

3、不死鸟

　　第三章
　　素罗嘴里衔着一根草，好不容易才站稳，用力的踩着地上的泥土，昨夜大雨过后，地上仍然是湿的，这么一踩，倒是溅了一身泥，把她的衣裙下摆给弄脏了，不过素罗倒不怎么在意这些，她拍了拍衣裳，继续往山里走去。
　　她想起了上午和白耀对话的小插曲，那个呆子居然双手合十地朝她微微颔首，然后铿锵有力的说了声“不用”，接着素罗微微犟眉，继续耐心道“我可以帮你变成正常人的容貌”明显白耀听到这话身形一顿，素罗心说这下终于心动了吧，谁知那家伙非常不识相的呆了好一会，僵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不用”素罗有些不满，以往她到人界除了替西王母办事之外，偶尔无聊得时候还是会帮帮人类的，一般人碰见神仙显灵都巴不得跪在她面前求爹爹哭奶奶的指望她勾勾手指满足他们的心愿。人们都是这样，愚昧且无知，自己办不到却把想要的推给神灵，贪得无厌的通过供奉神仙来得到些什么。说到底是人都会有欲望，怪不得他们，但是素罗给自己定下了规矩，绝不与人类深交。所以她才想说若是帮助了白耀，报答了救命之恩，从此就两不相欠了，哪知那个呆瓜一点不开窍，于是素罗只好走出屋子，留下一句“后会无期”。
　　哪知白耀那家伙追了出来，紧紧抓着素罗，双眸直直的盯着她，像是怕她走掉似的：“姑娘要去哪？”
　　素罗想翻个白眼，心说你管我去哪啊。但是在凡间，还是该摆出点仙家的气度和风范，于是说：“公子，您救了我，素罗很是感激，但是您既然不需要我报答，那我就不打扰您，告辞。”
　　白耀听了不但没有放手的意思，本来是抓着素罗的衣袖，现在改成把她的手腕拽的死紧，不依不挠地说：“姑娘，你……你身份特殊，若是，若是碰上道士，怕是难逃一死！”
　　素罗愣了一下，她道为什么这家伙这么拼命留她，为什么不肯接受她的恩赐，原来，原来是把她当妖怪了！这这这…素罗顿时火气直冲天灵盖，拂袖一甩，恨恨地说：“听好了，本上仙乃堂堂天上西王母座下的青鸟素罗！！！”
　　白耀被一阵蓝光一击，连忙后退，好容易扶住门槛，地上一片焦黑的弧线，抬头就是素罗居高临下的表情，脸色有些苍白，讪讪道：“不是妖怪？”
　　素罗没有搭理他，她伸出手看了看，难道她的灵力恢复了罢了罢了，她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她整了整身子，白耀见她这样，以为她要走，便想上前制止她，哪想素罗转过来，瞪了他一眼，他便停住了脚步，不再靠近，然后眼睁睁的看着素罗纵身一跃，飞上天空。
　　素罗还没来得及庆祝自己身强体壮，受这么重的伤，未得痊愈，便能使腾空术了，远远的传来白耀的呼喊声：“素罗姑娘，你的伤过重，若是行动过激，扯了伤口，只怕……”
　　白耀的话没说完，素罗便摇摇晃晃的坠了下来，还好她修行时从未偷懒，根基不错，不然这一摔，怕是要骨折了。
　　岂有此理！白耀这乌鸦嘴，本仙真真是倒霉到家了。
　　飞没一会就摔下来，她想这里大约是离白耀那家伙的家不远处的山林，她叹了口气，灵力应该只恢复一两成吧，算了，也不着急，她放慢脚步，缓缓向前行走。山路并不好走，更何况还下过雨，泥土一点也不牢固，道路有些崎岖，素罗要小心翼翼的走才防止摔倒。说起人，素罗仔细的琢磨了好一会，她好像很长时间没下凡了，凡间的光景还真是一沉不变呢，都说人心无常，阴险诡计使起来比吃饭还要顺畅。
　　素罗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她没有资格评论世人，人皆如此，神亦然。她下意识去摸腰间别着的东西，结果捞了一把空，她脸色微变，在身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糟糕，她的苍陵玉不见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素罗回忆了一下，当时被打下界时还戴着的，许是下来时掉在哪了，她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怎么总是粗心大意，不过仙物认主，待她的灵力完全恢复了再找也不迟。
　　周围的白雾还未消散，起先素罗并不怎么注意，清晨山林间都会起白雾，朦朦胧胧的雾气会缓缓充斥整片山林，在天界的时候，她偶尔会听仙娥们或是从人间飞升的散仙讲讲一些民间传说，天上不比人间，神仙都比较闷，讲究清心寡欲。所以素罗倒是对这些人间趣闻表现出很大的兴趣，每每他们窝在一团的时候，她会假扮仙童混进去认真的听故事。
　　听闻山中的白雾大多都由掌管这片山区的山鬼释放的，山鬼，亦是山神，因未受封，故没有列入正神之位，称其“山鬼”。山鬼会在寅时放出白雾，既是山林，难免会有驻堆的坟墓，或者意外死去的游者，时间一长，便成了腐尸，掩埋入土中，入夜阴气极重，子时一到，更是阴煞逼人，寅时山鬼阳气旺盛，催动法术放出白雾能全面覆盖镇住阴气，白雾碰到叶子就化成水珠，水能净化山中浑浊之气，但是白雾放出的时间有限，卯时一到，太阳冉冉初升，白雾受阳光蒸发，需立即消散，阴阳调和。可是，现在明明过了卯时，本该有阳光初射的现象，不仅没有阳光，反而雾气更重。素罗心道倒霉倒霉真倒霉，以她现在的灵力，压根就探不出山鬼的位置，更别说向他查明原因了。
　　素罗只好继续走路，隐隐约约的她好像看见前方有座竹屋，她走近了些，揉了揉眼睛，没有看错，真的是间竹屋子，竹屋周围围着栏杆，立着一个门槛，这间竹屋倒也算是精致，可是独独没有装门，竹屋的正门旁边有一个大水缸，水缸上盖的死紧。奇怪的是，明明周围全是雾气，这间竹屋无比清晰，完全不受雾气影响，生生的把雾气分隔开来，素罗觉得有古怪，便开始警惕起来。
　　素罗迟疑了片刻，走了进去，环顾四周，道：“有人吗？”
　　无人应答，周围变得十分安静。
　　素罗心中有些发悚，走的更加谨慎，她踏入门槛，走近竹屋，继续试探道：“请问有人在吗？”
　　一阵风吹过，把竹屋内的烛火给熄灭了，素罗吐了吐舌头，心道灭灯干啥呀，有本事把门给关了呗，吓吓人就算了，可惜她不是人，后知后觉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对，但是她没有纠结于此，而是很威武地扯开嗓子喊道：“何方妖孽，敢在本仙面前放肆！”
　　这次仍旧没有人回答，但是却有了反应，素罗低头看见一双手在扯她的脚，素罗大叫了一声，那手的力度突然加大，素罗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的敲在地板上，疼得素罗眼冒金星，估计肿了一个很大的包，素罗在天上当神仙的日子何等逍遥自在，别说吃苦头，在天上与仙友切磋灵力也没吃过亏，哪个不是被她吊打回去的，岂有此理！素罗性子上来了，便什么也不顾了，哪怕灵力只恢复了一两成，她伸出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凝聚一股灵力，往那前方的木床一甩，木床飘飘忽忽的升起来，慢慢地移动，直到停在素罗的上方，素罗手指狠狠一挥，那木床便砸到那双手上，那双手似乎被砸疼了，颤抖着松开禁锢素罗的脚。
　　“哼，真当我怕你不成！”素罗道，便也不含糊，立马奔出竹屋，打不起她还躲不起嘛，待她灵力恢复再来收拾它，没想她这一跑，快到围栏的大门时，像是被某道屏障狠狠地弹了回来，素罗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素罗有些吃惊，居然出不去！但素罗马上就停止思考了，因为她看到地上有一个人头，从土里一直往上升，直到整个人站在素罗面前。素罗看的目瞪口呆，竟忘了逃跑，这人高大魁梧，身着一件黑色大衣，浓密的长发杂乱无章的披在肩上，他双目紧闭，好似在睡觉，这人黑色的衣裳已经破破烂烂，不能再穿了，身上透过衣裳竟能看到大大小小的伤口，旧的结痂了，但新的覆在旧的上，鲜血四溢，有些狰狞，似乎是被谁鞭打过。
　　到底谁这么残忍，素罗想道。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先是屋子里的手，出了屋子也没跟出来，素罗猜想它大概受到什么影响不能离开屋子的，再者是土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这儿问题太多了，先想法子出去才行。
　　素罗放轻动作，起身半蹲，弓着腰，想要慢慢远离面前这人。可没想刚走出第一步，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就睁开了，素罗暗叫不妙，她余光瞥见那人攥紧拳头，朝她这边劈过来，素罗翻了个身，在地上转了几圈，躲开了拳头，那一拳便打到了地上，砸出了个坑。素罗心道这要是砸在身上肯定碎成渣了。
　　“那个，大侠，有话好说，我们先……”素罗还没说完，便看见那人转过头来，两人的眼神对视，那人眼神游离迷茫，双目毫无焦距，空洞无神，素罗吞了吞口水，心道莫不是被控制了不成。素罗一遍思索着，脚上的功夫也不迟疑，因为那人已经朝着素罗缓缓走过来，每走一步，整片土地都在颤抖。
　　他们就在竹屋外的围栏内你追我赶，素罗敢发誓这是她头一次跑步，而且是最快的一次了。也不知绕着竹屋跑了多少圈，素罗停在围栏内的一口水缸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是真的跑不动了。哪想她一回头，便见那个人从背后拿出一把斧子，阴测测的向着素罗扔了过来。
　　“啊！”
　　“啊！！”
　　“啊！！！”
　　第一声是素罗发出的，她怎么也没料到那个土里冒出的家伙会这么歹毒，一斧子朝她劈过来，素罗侧身一闪，躲了过去，险些被劈中。第二声与第三声则是从水缸里发出来的，水缸被砸破了，一个小孩和一个大人坐在水缸里瑟瑟发抖抱在一起，一声两声叫的无比凄厉。大人穿着一件墨色襟袍服，后背上印着一个太极的纹样，头顶戴着纯阳巾，“纯阳巾”，又名“乐天巾”，顶有寸帛，折叠如竹简，垂之于后，这人显然是个道士。不过他们样子有些狼狈。
　　“人？”素罗狐疑道。
　　“救命啊，妖，妖怪！！”
　　“别吃我啊啊！！！！”
　　素罗正奇怪他们为何会躲在水缸里，就被这一大一小鬼哭狼嚎的叫声刺的不行，随即也吼了一声：“闭嘴。我不是妖怪。”
　　见他们都噤声了，素罗满意地点点头，解释道：“吾乃堂堂西王母座下的神鸟素罗，妖什么妖，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妖怪吗。”
　　他俩仍旧抱在一起，眼睛瞪得老大，嘴唇上下颤动，惊恐的看着素罗。
　　素罗心道不对呀，不是应该敬畏的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怎么成惊吓了。一般听见天神的名讳不是都会顶礼膜拜的对着神把头磕的叮当响的吗？
　　只见这一大一小颤巍巍的伸出食指，指了指素罗，发着抖道：“你…..你……你身后！！”
　　素罗额头冒了一股冷汗，慢慢地把头转了过去，高大的身躯不知什么时候在她身后，他怒喊了一声，然后双臂环住素罗，把她抱了起来。
　　“喂，你俩，来帮个……”素罗话还没说完，这坐在水缸的俩人，早就反应过来，四处逃窜了，素罗只得把那个还未说出口的忙吞了下去，那个墨服道士还只身闯到围栏边缘，被狠狠的弹了回来，坐在了地上。
　　素罗被勒得无法呼吸，冲着坐在地上的人道：“臭道士，你快想个办法！”
　　本来在地上呆愣着的道士听到素罗在呼唤他，便道：“恕贫道无能为力。”言毕，他站起来，猛地抱起刚刚的小孩，继续逃窜。
　　素罗想挣脱，却又摆脱不了，被人勒着腰十分的难受。她火气也上来了，怒道：“这只有一个敌人，他都已经压制我了，你们还逃什么，小孩就算了，你是个道士，怎么连个家伙都收拾不了啊，快来帮忙！！”
　　他这一听，好像有几分道理，于是也就不跑了，而是一本正经地对着素罗道：“你说你是神仙，你治不了的我治得了？”说完还颇有道理的点点头，放下了小孩。
　　“你……”素罗气的语塞，竟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