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薄玉

5、樱（1）

　　红尘渡。

　　花架上的鲜花迎风招展，青衣银发的女子坐在柜台后面，低眉沉思。

　　“姑姑，”霖若走进来，递过来一个盒子，“这是在门外发现的……”上面写着‘卿夜大人亲启’。

　　卿夜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盒子时，目光一凝：“霖若，我今日要出去一趟，你和夕泽守好红尘渡。”

　　“……是，姑姑……”

　　卿夜手中捧着盒子，走出小吃街，目标明确地向着城郊，直到在一棵枯萎的老树前停下脚步。

　　“樱，这么多年，你终究没有白等……”

　　随着卿夜的幽幽叹息，枯萎的老树微微颤抖，像一个无助少女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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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津市。

　　安宪最近找到了新乐子，就是家门口的那棵樱花树。刚搬了家，附近没有一个玩伴，樱花树就成了他的寄托。

　　樱花树高大粗壮，正对着安宪房间的窗口。据老人说，这棵树有几百年的历史，已经成了精，绝不可以冒犯它。可是安宪不听，每天都要跑到樱花树下自言自语，有时说一些生活琐事，有时是单纯的抱怨没有人陪伴。

　　“樱，今天妈妈又和爸爸吵架了……”安宪坐在树下，神情恹恹。樱，是他给她取得名字。是的，她！他觉得这么美的樱花就该是女孩子，温柔可人的女孩子。

　　“……他们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樱，你要是能变成人就好了，我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安宪！”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来了。”安宪无精打采地答应一声，走回屋里。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飘扬在空中，如同一个少女轻盈的舞姿。

　　樱从未这么开心，因为她修炼数百年，终于修成人形。虽然这个身体只是个几岁的孩子，不过没关系，她有大把的时间来努力。

　　樱开心地在花瓣雨下翩翩起舞。

　　“樱。”黑暗中，一个身影走出来，露出淡青色的衣袂。

　　樱有些惊讶，又有些喜悦：“大人，是您！”

　　“恭喜你，樱。”

　　“还要谢谢大人，若不是大人曾经的点化之恩，樱不会有今日的成果，大人再造之恩，樱，永世难忘。”

　　那人语气淡然：“我与你之间，不过缘分使然，不必言谢……我今日来，是想问你，可愿意随我修行？”

　　“跟着大人吗？我……”樱开始很激动，跟着大人修炼，这是多少妖族梦寐以求的事，可是她觉得自己心里还有牵挂。

　　“不，大人，我想先留在这里……等到我根基稳固的时候，我会去找大人的！”

　　那人沉默了许久，久到樱以为她识破了自己的心思，才淡淡地点头：“既然你想留下，那便留吧，什么时候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会来接你……只是，我要告诫你一句……凡尘虚妄，切勿沉沦，否则，后果你无力承担。”

　　樱一脸茫然，但意识中对那人的尊敬还是使得她恭敬地答应。黑暗中的人没有说话，一转身，身影消失在樱花树下。

　　“恭送大人。”樱想着大人先前所说，有些不明白，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呢？……算了，大人说的话，我们会听得懂呢？！还是先去玩儿吧……

　　樱想起每天坐在树下陪伴自己的小男孩儿，把那人的话抛到了脑后，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远处，一抹淡青色的身影静静地看着，半晌，幽幽叹息：“也罢，一切……随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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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快过来，来呀……”

　　宽阔的草原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骑着马，在少年疾驰，身后，一名年岁相仿的粉衣少女骑马追着。

　　这两人就是安宪和樱。

　　当年，樱初化人形，接触到的第一个人类就是安宪。一个孤僻少年，一个无知小妖，马上成了好朋友。安宪不是傻子，很快，他便知道了樱的身份，那时的安宪非但不怕，反而感到新奇，两人就此作伴，这么一作伴就是十年。期间，樱学会了很多，比如人类要上学，人类所有的东西都要花钱买，比如安宪的父母离婚了……比如……爱……

　　“樱，”两人下马，席地而坐，安宪开口：“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另外的城市上大学了……”

　　樱顿时垮下了脸，他要走了吗？她也想要去，可是……

　　“我……我修成人形才十年，根基不稳，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她不开心，很不开心。

　　“樱，”安宪抓住他的手，“有句话藏在我心里很久了，离开之前我想告诉你……”

　　“我喜欢你！”

　　什么？！

　　樱怔住了，他说……喜欢她？！她美眸望着安宪，他的眼睛里全是认真。樱只觉得手足无措，忽然间，她想到那人说的话……

　　“凡尘虚妄，切勿沉沦……”

　　“樱，我是真的喜欢你，从你来到我身边那天起……你，可不可以答应我……”

　　安宪的声音情真意切，眼眸里的深情看得樱心跳骤停。

　　也许……也许……

　　“樱，等我。”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

　　安宪走了，带着轻薄的行李和樱深沉的爱意。樱，就坐在那棵樱花树上眺望着远方，期待着爱人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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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要等下去吗？”

　　草地上，一株新生的百合花迎风舞动，看到樱的神情时，它忍不住开口。

　　樱回过神，笑着：“我说过的，无论多久，我一定会等他回来的。”

　　“啧啧，”百合花摇动着花苞，“樱姐姐，这都五年了，你难道还不懂吗？他不会回来了！”

　　“会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樱咬着牙说道。

　　“哎～”百合花叹息，不再说话。

　　樱抬头凝视天空，在心底默默道：安宪，你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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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妖族化为人形的第一个百年里，都有一场浩劫，渡过了，从此一帆风顺，反之，则在九界除名，六道无法~轮回。

　　这一天，风雨交加，是樱的渡劫之期。天空中，乌云翻滚，雷声轰鸣，一道道粗壮的闪电劈下来，樱狼狈地逃避。

　　安宪，安宪……

　　樱现在无比想念他，为什么在她最狼狈，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安宪……你到底在哪里？

　　樱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整整一夜，雷声停下来，樱跌跌撞撞地跑回树下，此时的她脸色苍白，满身狼藉。她的真身，那棵樱花树，也被天雷击打的体无完肤。最惨烈，也最无辜的，是樱花树附近的花花草草，它们有的才刚有意识，有的还如婴儿般懵懂，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为人的机会。

　　跪坐在地上，樱的指甲掐进掌心，她从未有过如此痛恨自己的时候。她又想到十五年前，她刚刚修炼成人的那一晚，大人最后叮嘱的话。

　　“凡尘虚妄，切勿沉沦……否则，后果你无力承担……”

　　切勿沉沦……

　　无力承担……

　　“这就是……后果吗？”樱脸上写满了绝望，如果当初她跟着大人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在思念中度过五年，天劫是不是不会伤及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