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时代》顾雪雪

9、选择 那时，在吕

　　那时，在吕方明的眼里，牛刀，地产三剑客真有点当代鲁迅的味道，他们轻视任志强、潘石屹，天天在微博、博客上炮轰他们。恨不得来一群□□把他们抓起来批斗。然而，到了今天，当人们不再织“微博”，不再博客留言时，当大多的人开始玩微信时，当微信取代短信时，当语音取代了电话时，他们突然发现，房价已经上天了，不是一年涨几千，而是说翻就翻，动辄就是五六百万，甚至上千万。吕方明已经很努力了，从一般的工程师到高级工程师。再从部门经理到总经理，但是职位再升，工资再高，又如何比得过飞快的房价。每次升级，每次加工资，吕方明都要做个笔记，做个预算。如果上海的房价不涨，那么别说是现在了，当年囡囡上幼儿园时，他们早就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子了，别说是几十平方的老公房了，就是一百多平米的新房子，沛琼她们也是有能力买的……。只是，那只是过去，现在呢，难怪乎有人在微信的朋友圈发了一段话：“这个世界上，真正有良心的是房产中介，他们总是苦口婆心的劝你，房价还要涨的。这个世界上，房产中介对他的客户才是真爱呀，从来不说谎话，说的全是肺腑之言：你今年不买，明年也许只能买一个卫生间了，今年还能付个全款，明年也许只能是首付啦……”
　　而吕方明真的错过了，错过了陆家嘴，错过了金桥，错过了周浦，错过了航头，错过了嘉定，错过了南翔……吕方明这一想，算了，我宁可一错到底吧，再错下去就要到他老家了，他的老家也不过是南通呀……
　　所以这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突然的不讲道理起来了，为什么我要穷尽一生的去买房呢，为了一套房子，我连自己的父母都要剥削到底，让他们老无居所，让孩子面临着重重压力。既然公司有心培养吕方明，让他在美国的母公司工作，还承诺给他办绿卡，那么，他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干脆就移民出国呢，在上海花几百万也只能是买到一处老公房，而在美国却可以买到一栋楼房，而且是带花园带泳池的。那为什么，不去做呢？
　　记得有一次，他和蒋沛琼从一处老公房出来，因是晚上时分，老式公房里的锅碗瓢盆响成一片，煎咸带鱼的腥臭味通过老公房粗得像蛇一样的管道从一家厨房内飘了出来。而另一家，可能是四川人，一把辣子放进油锅里，那噼里啪啦的响动把刚抬脚上楼的吕方明吓了跳，接着，咸带鱼的香臭味和着辣子的火辣辣味，兜头兜脑的向吕方明和蒋沛琼袭来，夏日，那本被汗水虐待过无数遍的衣服上，全是那股子闻了要吐的味道……。
　　那一晚，吕方明很严肃地对蒋沛琼说，沛琼，真的，不是我不爱国，不是我不喜欢上海，也不是我懦弱，真的是，上海，我爱不起！而上海，它也越来越不爱我们了……
　　寒心的一条微信把蒋沛琼拉回了现实。她看了又看，摸了再摸，终是知道自己是要走了。也许此刻在南方的寒心也面临着她一样的抉择，没有对错，也说不清是对还是错，就像是一股人流在后推着，你不想走，可你的脚步却不自觉的移动了……
　　这是一趟从香港九龙开往上海的列车，车厢内几乎全是上海人。做为同是上海人的寒心突然尴尬起来了……，妈妈的话在耳边久久回绕：你呀，就是老实，他说回广州开公司，你就真跟他跑了，他一个外地人，把你骗到广州不回来了，你说，你一个上海小姑娘，值不值呀……
　　可是，他在上海开公司开不下去了，我是他妻子，总不能无情无义吧……寒心断断续续的回应着妈妈。
　　哦……你就只想到他，你就没想想你儿子啊，小家伙好好的上海人不做，去广州什么区当个小农民呀……
　　妈妈……那里不是农村，听乔恩说，那边全是别墅……
　　别墅……寒心的妈妈—方舒亚打鼻腔哼哼道：“喏，南汇、松江、嘉定，也是上海的，离市区有多远？那些地方的教育质量能和市区比吗？这还是在上海，相对公平点。外地呀，哼哼，差远了，你这是在害小家伙了……”
　　好在这次带梦轩是回上海报名，总算是兑现了之前的诺言。寒心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虽说很不舍工作……
　　“妈妈……”梦轩仰着头，一脸羡慕的望着睡在上铺的大哥哥：“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住上铺呀？”
　　“呵呵……等你有那么高的时候吧！”寒心比划了下说：“还得等好多年呢……”。
　　“妈妈，那边有个小男孩，他和我一样高，他就是住上铺的……”梦轩不甘地说。
　　寒心微笑地望着儿子，人家那是没买到票的好不好？能买到票，谁愿意爬上铺呢，还带了个孩子……
　　“侬是带小孩出来旅游的吧？”对铺一位大姐问。
　　寒心微红着脸道：“不是，带孩子回上海报名的。”
　　“哦，小家伙要上学了？”对铺的大姐望着梦轩笑着说：“要收骨头了……”
　　“是呀……”寒心突然迷茫起来，她都不清楚自己下的这步棋是对的，还是错的。
　　对铺的上海大姐大概闲得无聊，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寒心聊起天来：“你大概是在外地工作的是吧，现在孩子要读书了就回来了？”
　　寒心笑了笑，突然有点不说她的故事了，说了，别人就会说，唉呀，上海人是很少找外地人的，不过你老公做生意的，有钱嘛……。说着说着，寒心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势利人了。而其实，她认识乔恩时，乔恩正想着辞职自己干的时候。在别人眼里，那是风险巨大的，但是每个人的择偶标准不一样。寒心说，和乔恩坐车也好，搭地铁也好，他总是会让座给老人和孩子的……出去吃饭，他对服务员都非常尊重的……还有，他天天换衬衣天天换袜子的……。再有他经常带她看文艺大片，会如实的讲他的过去。有一次，他说到第一次跟爸爸来上海玩，他爸爸觉得上海的东西好贵呀，最后只买了份豆腐花，也舍不得进里面坐，就站在南京路上，看着人来人往，喝着豆腐花……
　　寒心委实很难把眼前这位花钱大方，喜欢进入高级饭店就餐的人和儿时那个缩手缩脚的人联想在一起。岁月虽说是把杀猪刀，但也会削掉你尴尬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