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音缤纷》砚水凝

1、断绝 那果断的决

　　一室的黑暗笼罩在我的四周，房间里寂静的可怕，环着自己靠坐在床脚。抬眼望向外面的世界，那个在灯光之照耀之下，显得惨白的世界。
　　心里突然开始慌乱起来，这么渴望阳光的我，一直以来努力向着太阳生长的我，怎么最终还是独自一人呆在这片黑暗当中了呢？我在这里到底停留了多久，这片熟悉的黑暗究竟还要将我囚禁多久呢？
　　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此刻的它，看在我眼里就像一个大大的牢笼，束缚着我的身体，捆绑着我的意思。强烈的逃离感，驱使着我，想要快速离开。我要叛逃，不顾一切的逃，逃离这片黑暗，即使那将意味着毁灭，我也在所不惜。
　　冲到玄关处，那双熟悉的大鞋，突兀的出现在我的眼中。看着它的我，慢慢地又被黑暗拉了回去。这是多少次了，我挣扎着寻求生机，挣扎着期待救赎。为什么，为什么我始终无法离开这里？为什么，为什么它总是这么残忍的提醒着我？
　　一个将灵魂交予黑暗的人，怎么能奢侈的寻求阳光的救赎？只有这片熟悉的暗域才能保护这个满是伤痕的我，才能让我安全的生存着，一直以来的认知，汹涌的袭击着不甘的我。提醒着我，警告着我，不可以抛弃这份契约，离开，带来的只能是永恒的伤痛而已。
　　痛，慢慢地从心间弥散开来，遍布全身的痛楚，这么真实的提醒着我。这就是叛逃的代价吗？只是为了追去阳光的我，想要脱离黑暗的我，必须要付出这么惨烈的代价吗？
　　重新靠坐在床脚的我，抬眼望着周遭的一切，竟开始想起了从前，是该悔吗？唇边漾起的笑意，却打消了这可笑的念头。在这人世之间，若是能买到可以回到过去的良药，我倒是想要让当初那个，想要独自生活的我，毅然宣布想要离家的我，仔细的看看此刻的自己，此刻这个可悲的自己。
　　有些好奇的想着，若是当时就能了然一切的我，还会那么决然的做出那个离家的决定吗？唇边的笑意愈加加深了几分。可是，那与生俱来的叛逃，早已刻在骨子里了；那时的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离开呢。

　　离家是在与母亲强烈的斗争之后，她妥协的送我搬到了现在住的这个地方，祖母留在郊区的一套两居室的小公寓里。站在这间小小的公寓楼下的我，看着母亲从车里搬出了最后一包的行李，那种兴奋的心情，是直到今天，我依然可以感觉到的。
　　祖母在郊区的房子，是在一栋六层楼高的小楼里，同上海多数的民宅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虽然每天上班的时间会加倍，但是可以住在这么一个自己喜欢的，清净的世界里的感觉，是自己从未有过的温暖。
　　以前，每次来祖母的房子，都会隐隐地闻到楼下传上来，混合着草香、花香和饭菜香的家的味道。那是长久居住在密集的市中心无法体会的味道。
　　手中拿着母亲郑重交予的钥匙，开启那扇厚重的木门的瞬间，才真正有了离家的感觉。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大而冰冷的地方，那个被大家称之为家的地方，那个我无论怎样也感觉不到家的味道的地方，来到了这片属于我的天地。
　　那时的我，应该是像多数人所说的那样，生在幸福之中，无法体会到它的美好；只有失去之后，才会了解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吧。我心里所想的，只是在那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从未体验过所谓的幸福，也许离开，我才能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游走在不同的城市，对于父亲的记忆，也就停留在假期、旅游、新衣等等非常物质的层面。父亲每次回家，我都感觉像是在过新年，母亲会精心准备菜肴，父亲会带着我四处游玩采买。物质，也许真的是男人可以带给女人最确实的保证。
　　于是，在那个家中，真实生活着的，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从小就听母亲常说，我们母女是相依为命的。也许她是不甘的吧，早早的退休，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里的所有，母兼父职。她大力的在众人面前表现她对我的爱，而那所谓的爱，却也只是停留在极其物质的层面，小时候的我，对于爱的理解，一直以来，就只是可以过上富裕的生活，买自己想买的东西而已。
　　现在想来，会被多数的人骂，说我不知足吧，这样的生活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过的。但我早已从内心深处厌恶起了这物质的幸福，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将自己卖给了黑暗，因为只有在它的包围之下，我可以感觉到自己是幸福的，是被爱着的。
　　那浓浓的黑暗，开始慢慢地在我内心深处弥散开来，一步步带我向深渊走去。只有让它弥漫着我内心所有的空隙，我才不会被心里阵阵涌出的不安所笼罩，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祖母的房子依然保持着她未离世时的样貌，母亲时而来这里打扫一下，所以并没有太多的灰尘。父亲其实是个很孝顺的儿子，很疼自己的母亲，所以祖母离世多年，却依然不肯对这间屋子有任何的改动。
　　父亲回家的时候，经常会带着我们来这里小住几天，我想他也许只有站在这间屋子里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个孩子，不用挑起这整个家，在外面风吹雨打吧。所以，我才会选择来这里吧，浓烈的温暖牵引着我，而我也好似注定了与这里会有一段纠缠呢。
　　将行李散乱的堆放在客厅之中，我开始环顾起了四周，这还真是间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的老屋。古旧的沙发，古老的电视，连床都是那种80-90年代的硬板床，有种与世隔绝的空旷之感。
　　搬来之前，父亲已经答应可以自由改动里面的格局，但是，我却不想有太大的改动，也许潜意识里，我认为只有在这种祖辈得到过幸福的地方，才能带着我找到，我想要的阳光。于是，简单的收拾了些东西，便搬了过来。
　　母亲做了顿晚餐，吃饭的时候说着些一个人住，该注意些什么的常规叮嘱，这些话从她同意我的决定那天起，就一直听到今天了。安静的吃着饭的我，只是漠然的听着，希望迅速将这顿饭结束，然后就可以打发她回去了。
　　母亲的离去，让整间房子突然安静了下来，瞬间的寂静，有些寂寥的感觉突然爬上了我的心头。为了摆脱这强烈的寂寥感，我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从家里搬过来的家电，除了必带的笔记本之外，就是那套一直跟着自己的小型音响。
　　开启了房间里所有的灯，放着平时在家就经常听的音乐。有了人的声音，寂寞好像也小了些。祖母的两居室里有两张大床，还有两个古旧的大衣柜，红木的家具，是那个年代最尊贵的标志。
　　去厨房找了块母亲常用的抹布，开始擦拭起那个大大的衣柜。木质的衣柜里，打开的瞬间，飘出了浓郁的樟脑丸的味道。那应该就是年代的味道了吧，我突然有了种沧海桑田的感觉，也许真的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吧。
　　祖母去世前，父亲曾经强势的要求重新装修下房子，毕竟古老的水泥地板在冬天太过冰冷，现代的社会离了空调也无法生活。祖母也只是坚持房间的摆设和家具不可改，其它的就由他摆弄了。
　　父亲知道祖母不喜欢奢华的装饰，也只是铺上木地板，在客厅和卧室里装了空调，墙面依然是传统的惨白色的乳胶漆。这些聊胜于无的装修，却大大的符合了我的性格，等到周末再去置办些自己喜欢的软装的东西，就非常适合我居住了。
　　随着包袱里的东西越来越少，疲劳感渐渐袭上了心头，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向浴室走去。这就是来这里的第一天里，我做的事情，躺在祖母那古旧的床上，闻着那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我的心里，开始产生了些美好的希望。也许，来这里，我是真的可以摆脱那片寂寞的黑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