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淼淼》竹希

1、【序】 24岁的安

　　“安露露，今天十点之前你要是还交不上稿子，你就等着给自己收尸吧。”大清早安露露还在梦里吃着鸡腿，就被大荷连环夺命call给叫了起来。
　　“荷蛋蛋，荷大人，我昨天晚上赶稿赶到半夜四点好吗？这才刚睡着，你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的睡会儿？”
　　“安露露，你居然还有心思睡觉！你到底写完了吗？你要是再没写完，你就等死吧！”光听声音就可以想象到电话那头荷花同志冲着手机大喊，口水乱飞的情景，“你既然已经醒了，就别睡了，赶紧写完给我发过来。”
　　“荷花同志，我已经不眠不休赶稿20小时了。现在思绪枯竭，完全没有灵感了。”
　　“我的安大人，今天是最后期限，你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赶紧给我赶出来，别逼我去你家逮你！你自己说说，就这么一部小说，你拖了多久了？”荷蛋蛋同学开始发挥她的无敌纠缠功。
　　安露露打着哈欠，有点漫不经心的模样说道，“好好好，我知道了，肯定发给你。”
　　“安露露，你别给我打马虎眼，你知道的，如果今天10点前我还没有收到你的稿件，你的下场是什么！”荷花再次放大嗓门。
　　安露露被她一嗓子吓得哈欠才打了一半就清醒了起来。别看荷花小小的一只，但她真的能为了逼稿杀到安露露家里来，那时恐怕只能等着安露露给自己收尸了。
　　又躺在床上挣扎了几分钟，安露露爬了起来，两眼迷瞪着盯着电脑，思绪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如你所见，24岁的安露露，是个靠写字为生的家伙。
　　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想过会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遇上了写作生涯里的“大克星”——荷花。
　　过去的这二十几年，对安露露而言，就像是一帧帧的无声黑白电影，细细回想却想不起来到底都做过些什么，就像是提前被安排好了似得，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初中毕业后升入高中，高中毕业后考进大学，大学毕业后读研、工作……波澜不惊，日复一日，没有意外，更没有惊喜。
　　或许，就如白雨曾说，安露露的“意外”，全部都发生在了初中，全部都因为那个人的存在。
　　而白雨，是安露露从初中到现在，十几年的闺蜜。人如其名，第一次见到白雨，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她虽白净漂亮，但就像秋天的绵绵细雨，温柔却带有一丝凉意，不易亲近。唯独安露露不这么认为。按照安露露所说，当年她一进宿舍，看到坐在窗边的白雨，就觉得这个女子如此脱俗，笑起来就像是春天的风，温暖又温柔；气质呢，又像是开在一群艳丽的牡丹里的野百合，恬静淡雅，让人忍不住的亲近。因此在她对“美女”强大的滤镜之下，竟傻乎乎的成了班花的好闺蜜。在她眼里，白雨温柔恬静，成绩好又乐于助人，简直是完美的代言词。因此初高中同校的六年里，安露露一直奋战于帮白雨收情书，挡桃花的第一线，甚至被一些白雨的追求者封为“姻缘杀手”。
　　不过白雨自己也丝毫没有谈恋爱的意思，一心只读圣贤书，反倒感谢安露露帮她解决了很多麻烦。
　　有不少人问过安露露，她和白雨性格相差这么多，怎么会关系这么亲近。但只有少数人知道，其实白雨只是表面看着清冷，不易接近，内心却是个简单而又容易心软的小女孩。反倒是安露露表面随和，嘻嘻哈哈，却经常把自己缩进保护壳里，难以看出她真实想法。不然怎怎么会本来被称作“才女”的白雨，大学去学了临床医学，而叽叽喳喳的她，却成了一个网络作家。
　　安露露从床上爬了起来，打算洗个脸清醒一下。她揉了揉两三天没洗的头发，看着镜子里没精打采的自己，努力的扬了扬嘴角，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的开怀大笑过了，好像突然之间，她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带着面具，笑不露齿，永远隐藏着三分情绪。她对着镜子，露齿一笑，却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感觉，这样的笑容根本没达眼底，虚伪而做作。仿佛她本来就该是含蓄内敛的，露齿开怀笑，根本就不适合她。静静看了几秒，她转头又坐回电脑前，望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明明是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却像是以旁观人的角度，看着别人的故事。
　　快到年底了，李教授那边积压了不少工作，连带着也分配给安露露不少任务，她除了要写稿子，还要每天完成导师那边的任务，时不时地往学校跑几趟，人看着又瘦了一些，下巴也尖了一点。紧赶慢赶，才终于在临近十点的时候把稿子发给了荷花。
　　她瘫在沙发上，又发起了呆。每次写完一本小说，她总是要让自己的大脑休息几天，从一个故事里走出来，然后又投入到下一个，乐不此彼。什么时候喜欢上写作的感觉，连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因为上了高中后有太多想说的话，不知道跟谁说吧，明明懒得连作业都不想写的她，却开始写日记，开始认真的读书，甚至有时候在教室里一坐就是一天。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她就像是被撒了气的气球，放松之后反倒是突然瘦了许多。她开始留长发，开始学化妆，开始穿裙子，开始学会笑不露齿，开始懂得自己哪个角度最好看……
　　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穿着裙子，留着长发，微微一笑的自己，她却想念着初中那个穿着校服，叽叽喳喳的胖女孩。这么多年，她好像越活越成了别人的样子。
　　突然一阵电话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接起电话，是安鑫，问她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回家。
　　她其实根本没想过这个寒假的安排，甚至都没问导师那些工作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完成，只能打着马虎眼糊弄了过去，保证在他结婚前赶回去，就挂了电话。她总是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努力完成眼前的任务，不去想明天的事。
　　安鑫是大安露露三岁的哥哥，高二那年他突然坚持改学美术，以艺术生的身份考上了一所本市还不错的设计学校，大学期间和几个朋友一起创建了摄影社，毕业后，几个人凑钱开了一个摄影工作室，听说还曾给几个名模拍过照片，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今年年底他就要结婚了，新娘是大学里认识的同学，郎才女貌，倒也是般配的很。
　　安露露已经记不清当年安鑫选择学习美术时对她说过什么了，可她就是记得他那时候坚定地眼神，认真的模样。那是从小到大，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坚定的眼神是这样的。后来报志愿，做选择，多多少少也有受到他的影响。毕竟，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安露露百无聊赖的坐了起来，再次翻看了近几年写的东西，打算找找下一本小说的灵感。翻到自己写的第一篇时，看着那稚嫩的文笔，忍不住笑了出声。她还记得那是一篇短篇小说，构思了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改了几次，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发给了一家她常看的杂志社，一周后收到了编辑的电话时，她吓了一跳。
　　那是她与荷花的第一次通话。
　　后来她才知道，她也是荷花负责的第一个作者，第一篇小说。在她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荷花也紧张的出了一身汗。
　　安露露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哪里来的勇气，投了稿，留下了联系方式，竟然稀里糊涂的被发表，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笔酬金。
　　那篇小说的情节，如果不是这次翻了出来，安露露早就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整篇都透着悲伤与矫情，以至于后来荷花见到她时，连续确认了几遍，才敢确定真的是她。
　　荷花说，单单看文字，安露露是个悲伤又令人心疼的孩子，可见到了才发现，她大大咧咧，很好相处。尤其是有一双会笑的眼睛，透着晶莹剔透的光，让人忍不住的接近。但当和安露露熟悉了，荷花才发现，第一次见面时，她的笑容根本没达眼底。真实的她明明孤独又执拗，有着自己的坚持，敏感细腻。虽然她很会照顾别人情绪，但偶尔又傻的可爱，写作高产却非常非常的懒，能不去记得东西，不会占用一点点脑容量，哪怕是让她多看一眼，她都觉得浪费时间。偶尔看到读者的反馈，她还会骄傲的大笑，虽然眼睛也透着晶莹剔透的光，但却给人一种害羞腼腆的感觉。跟她第一次见到的安露露完全不一样。荷花有时候都会怀疑，是不是有好几个不一样的安露露，住在她的身体里，矛盾但又意外和谐。
　　安露露目前在写着这篇小说是一年前就构思好了的，已经接近尾声，一直在某杂志上连载，荷花催着要的，就是这期杂志的连载内容，也是这本小说的完结前篇。可这次对于结局，安露露改来改去，总觉得不满意，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
　　或许这次小说里的女主带着记忆里自己的样子，所以安露露格外的在意，也格外的容易回忆过去。她已经快忘记那个男生的模样了，只记着午后的阳光打在他的发丝上，闪闪发光。
　　她走进卧室，看向床头上摆着的那张毕业照，那是初中毕业照。安露露没有照相的习惯，更没有翻看老照片的习惯，高中大学的照片早就收进了柜子，却唯独这张被她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要看两眼，不知道是在提醒自己什么，还是恐怕自己忘记什么。上面的同学，现在早已遍布大江南北，十年的时光，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
　　白雨现在在北方的一所大学读医科，本硕连读八年，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她也很久没见白雨了，只偶尔微信或电话联系，不过白雨选择了临床医学，也算实现了她的梦想。
　　陈果果是她和白雨的另一个好朋友，踩着录取线考入了高中，后来又勉勉强强的考上了本市的一所二本大学，认识了一位学长，两人毕业就领证结婚了。现在在一所小学里当语文老师，闲暇时间给学生补补课，生活倒也惬意的很。
　　小眼镜李翔没有考上高中，进了一所职业学校，学了计算机软件，后来又参加了专升本考试。现在在一所还不错的计算机公司工作，虽然长高了不少，还是一副瘦弱的样子，戴着眼镜，呆呆的，像棵豆芽菜。
　　因为户口的原因，张馨回了老家，听说也进了一所不错的大学，现在在一家国企工作。而吕泽，高中考去了另一所学校，从此断了联系。
　　刘良依旧在平和初中部当着老师，前两年已经成为了初中部的年级主任。他还是老样子，一直笑呵呵的，没点脾气，听说被初中部的学生评为最温柔的年级主任。
　　那他呢？
　　安露露偶尔会问自己，却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发生的那些事依旧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坎，每次想要迈过去就又被挡了回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还要等待多久，可每当有人想要靠近，还是会不自觉的跟记忆里的他比较，然后保持距离。她有时候会想，或许是在等一个解释，也或许是在寻找一种感觉，毕竟当年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蠢蠢欲动再也没有感受过。
　　她有时候也是有些恨的，毕竟那个笑起来带着一个小酒窝，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男孩，最后不仅没和他们一起拍毕业照，连告别都没有一句，就消失不见。
　　可那依旧是安露露的青春，不敢回忆，却又怕自己忘记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