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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旗袍 ...

  •   李藤的结婚报告还未打上去,吕家已经动手布置新房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布置的,不过刷刷墙,贴个双喜,床和柜子都是现成的,只把被面换了大红色,刚铺上去,又觉得太喜庆,要与这个时代冲突一样。于是又在上面缝上军绿色的被头,再衬上军绿色床单,越发显得不伦不类,甚至连吕太太也高兴不起来了。
      吕家人造孽。佳莼有时会这样想。所有的婚姻都不伦不类,他们的日常生活与时代无关,但时代一而再再而三自己闯进来。
      因为要准备的东西少,而且心情并不愉快,因此新房只用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布置好。佳莼与吕太太怏怏地坐着对望,素色房间里那一方大红突兀地存在着,像一床血。
      吕太太精力已大不如从前了,坐了一会便自己上去休息。这样一来,佳莼无事可做,且不方便去找李藤,只能收拾一点水果,到白双珠处去了。
      双珠仍住在陶家。陶妈的女儿已经搬回来了,也没说为什么,像是普通人家女儿去了一个长途旅行。表面上她仍与陶妈脱离关系,但吃穿用也毫不犹豫地与陶妈双珠一起,终日迟睡晚起,无所事事。陶妈虽被称为“妈”,实际上年纪与双珠不差多少,这又是小女儿,算下来,与双珠在海外的女儿一般大。因此双珠并不讨厌她,反而从手底下分些活过去,教给她一些过去的穿戴讲究,又给她看侥幸没被抄走的旧旗袍。
      绫罗绸缎,无论多么陈旧,都自有一种不可按捺的富丽。陶家女儿似乎也被这些细致的光泽浸得柔软了,对女工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年轻人上手总要快些,她又曾随□□串联到上海去,沾染了些弄堂人家世俗的雅致,做出来的衣服便在朴素大方中带着一点隐秘的时尚感,颇得街坊的赏识。所以虽说多了一张嘴,生活上也不见得变得多困难。
      双珠这些时日有些发福了,过去的衣服来不及改,穿在身上有些紧,却是另一种韵味,并不局促。她总在乱世中有些反常的娇媚,这是佳莼始料不及的。
      佳莼今天来还有一个意思。自从迟尘上山下乡以来,白双珠的回来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佳芷和吕太太因为见了太多的事情,也不觉得她的出逃有什么坏处。一天,吕太太提起应该和白双珠吃顿饭。她当然不能出现在婚宴上,但婚礼过后,大家还是要聚聚,毕竟她于吕家有——说不好有恩或有仇,但都是缘份。
      双珠听了佳莼的话,嘴里应了一声,仍低头再补上画着粉线,划了两下,便回房拿剪刀。这是一件褐色棉布,看式样是一件男式衬衫。佳莼看见布料中央有一点深色圆点,摸上去是湿的。她想起那次在在小公馆看见白双珠的时候,唇红齿白,声音高扬,耳上的水晶坠子亮闪闪的。就是迟凌仕死那会,一身黑丝绒旗袍,艳比俄国小说里的安娜•卡列尼娜。堂子里的人向来最实际,但这实际里是有不尽的辛酸的。
      其实白双珠这半生,犹自坚强,却没享受过多少温暖。这种人最世故,也最容易被打动。
      双珠去了半日,剪刀没拿出来,却翻出了一件纺纱旗袍,奶白底色上点染着嫩黄小花。
      “旧是旧了,色水还好,你把李藤的尺寸拿来,我给改件衬衫。”说罢把旗袍扔到佳莼怀里。
      “你舍得?”
      “舍得舍不得,现在还有谁穿这个?”说完摇摇头,“我见不得你们的婚礼,一辈子的事,怎么都这么寒碜。”
      “都没碰上好时候。”
      双珠没作声。她并不觉得曾经有过什么好时候。自己还小的时候,见那些清白人家女儿不过也是一身恶俗的红,哭哭啼啼嫁到夫家去。她倒是恃着迟凌仕的宠爱,有过一个极尽奢华的婚礼,但那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连婆婆也见不到的。说到底,好时候坏时候,是男人的事,他们仕途升迁,家道中落要看时机,而女人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嫁到另一个地方,犹如木偶,谈不上快乐悲伤,甚至连安定也谈不上。
      “珠姨好舍得,这样漂亮东西。”陶家女儿不知何时进了屋,跟佳莼要那一件旗袍看。佳莼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打量陶家女儿,只觉得她的眼睛黑且深,像暴雨即将来临的夜晚,让人不安。
      “你将来嫁了,我也少不了这份礼。”
      陶家女儿仿佛没听见,只抚摸着这身旗袍,突然问:“我可以试一下吗?”
      双珠允许了,陶家女儿很快便换了出来。
      料子的确有些显旧,但唯其如此,方有一种古典的缅怀。陶家女儿直直站着,看着半身镜里的自己。它比年轻时的双珠瘦一点矮一点,旗袍显得有些空荡荡,但这究竟是一件完全女性化的衣服,把女人的那一些娇媚风流都勾了出来。
      “真漂亮。”白双珠站得远远的,眯着眼,脸上荡起红晕,喃喃低语:“真漂亮,再也找不到了。”
      然而陶家女儿却用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盯着镜中的自己,几乎没有表情,像见了一个陌生人。
      她们以不同形式表达了一种相同的迷恋与疑惑。
      屋子里的空气和阳光凝固了一会,似乎无法适应这种错乱的时空表达。
      陶妈就在这时候打开门,叱令女儿把衣服换回来。
      “珠姨,孩子太小,不懂事,经不起这身衣服的。”见双珠还在发呆,便推推她,“珠姨,李家叫你去量衣服,走一趟吧。”双珠听了,向佳莼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空手走了。
      这边陶妈就说开了:“她是好人,但以前日子太好过了些,心里就不安分。以前和我一个人住还好些,孩子回来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影响不好。”
      陶妈这些年也没怎么变,精精干干的老妈子样,话里话外都留有余地,今天也许到底忍不住,话说得重了些:“这样的人,守不得清静,会作怪,外头穿得不好听,我又不敢给孩子知道。”
      佳莼没说什么。他知道陶妈说归说,也不会怎样。一来两人朝夕相对,对除了一些患难之交的情感;二来陶妈到底没有双珠那样灵敏的触觉,少了双珠挣的那份钱,生活要一落千丈的。
      而“名声不好”,佳莼却没有多想。对于双珠这种历史复杂的人,这些事是不用多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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