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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羽翼·上 哈哈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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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我的父母就请人取出了我的肋骨。那人说,早点取好,肋骨在土里生长的时间越长,长出的翅膀就越丰满。
他的手探入我的身体,我可以感受到他的手指是如何触碰我的骨骼,挑选一样抚摸过每一根骨头。很疼,甚至他手指上指纹的起伏都能给我带来莫大的痛苦,我被按在床上,挣扎得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然后他选定了一根,攀住它用力向外拉扯,我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断裂,被扯出我的身体。至今我仍觉得惊讶,在那样的痛苦下,我居然没有立刻昏厥过去。
我原以为肋骨会是血糊糊的,白森森的,但那人把肋骨递到我面前,让我看,像是医生把新生儿捧到母亲面前。那根骨头是玉白的,十分洁净光滑,甚至泛着可以说是温润的光泽。他用手丈量了一下它的长度,在中空的骨节上敲了敲,然后跟我父母说:
“非常好的骨头,将来会长出非常丰满的翅膀,我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完美的肋骨了。”
我的父亲向他道了谢,我的母亲端来一碗甜汤,安慰躺在床上的哭得一塌糊涂的我。我喝下那碗甜得让舌头发木的汤,沉沉地睡了过去。
因为这样痛苦的经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是不喜欢我的肋骨的。我的母亲把它埋在精致的花盆里,放在我的床头,希望这样能让我高兴一些。但每次当她出去后,我都要把花盆放进衣柜里,我讨厌它,看见它就让回想起那些疼痛,身体开始本能地痉挛。
等我稍微长大一点儿后,才慢慢不再那么反感我的肋骨。我之所以吃那么大的苦头,是为了一双翅膀。人们将自己的肋骨种进地里,然后土地便会生长出翅膀。翅膀每人一生只会有一对,披上后可以飞,次数不定,取决于翅膀上翎羽的数量。数量越多,能飞的次数就越多。我的父母为了让未来的我能飞的次数多一点,于是狠狠心六岁时就取出了我的骨头。
我等了差不多两年,等到几乎以为我的肋骨已经死了,花盆里才冒出了一个小苗。洁白的,幼嫩的苗。我有时候会摸摸它,但是不敢太用力,我的母亲说,它很脆弱,很容易折断。
我每天都要给它浇水,把它抱出去晒正好七十七分钟的太阳,这些都不能假他人之手。通过每天晒太阳的机会,我认识了住在我隔壁的一个女孩。
她是个十分漂亮的孩子,一头金发璀璨得像映在海浪上的阳光。因此她天生的缺陷也更让人感到惋惜,我时常想,她要是能听能说,不知道该有多好。
她和我不同,她是主动向父母提出要提前把肋骨取出来的。严格来说,她其实不应该这样干,因为她并不像我这么强壮,可以经受得住提前取出肋骨的痛苦。但是由于她的坚持,他们还是同意了,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她的身体,她原来就容易生病,如今几乎没停过药。
“你不后悔吗?”我有一次这样问过她,我说得很慢,尽可能清晰。她听不见声音,只能靠我口型的变化来判断我在说什么。她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抓过我的手按在她的唇上,“不。我的身体不好,要是不早点取出来,他们说以后羽翼上顶多只有两根翎羽。你看,现在它长得多好。”
确实,她的羽翼长得很茁壮,幼苗是金色的,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我敢打赌,这将会是有史以来最美丽的一对羽翼。她喜欢管它叫羽翼,一个更加纤细美丽的名字,而且将来它也一定配得上这个称呼。
“你的羽翼会是最好看的羽翼,”我真诚地说,“上面会有四根,不,五根翎羽。”
她笑了,摆弄着手边一朵红色的蔷薇,孔雀石一样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我,花朵一样的嘴唇无声开合:
“谢谢你。等它长大了,我们一起飞,好吗?”
“好。”
“那就约好了。”
“约好了。”
羽翼长得很慢,等到女孩的金发长至腰际,羽翼才长出了雏形——两片幼嫩的叶子,不过婴儿的巴掌大小,仔细看能看到羽毛的纹路。女孩的羽翼果然是金色的,像是阳光,向日葵,丰收的麦田,诸如此类的一切东西。
我的翅膀是白色的,雪一样的白色,毫无杂质。这很罕见,她很羡慕我,时常说想和我交换。我把翅膀从花盆中移到花园里,它已经长得太高了,花盆对它庞大的根系来说太过狭小。我刨开土,那根肋骨依然洁白如初,只是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缝隙中抽出纤细的枝条。
我坐在我的翅膀前给它唱歌,尽管人们普遍认为翅膀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像脚啊手啊什么的,但我执着地觉得翅膀是有自己的意识的,像是你的孪生兄弟,要是没人陪着它,它就会寂寞,它寂寞了,就会长得很慢。几乎所有人都对我的理论嗤之以鼻,只有她不会。
“我给你带了点心,今天阳光很好,我们可以在这里喝下午茶。”她坐在我身边比划着,纤细的手像翻飞的白鸽。我其实不太喜欢甜食,但当她这样充满期待地提议的时候,我总是不忍心拒绝。“好啊,你带了什么?” “草莓馅饼,我自己做的。”
我们铺开餐布享受下午茶,阳光真的很好,风也恰到好处,一切灿烂而宁静,空气中还有香甜的草莓味。我转过头,看见她嘴角沾了一点草莓酱,于是伸手帮她擦掉。她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冲我微笑,缀了银色丝络的长发像美酒一样倾泻下来。我忽然间再次被她的美打动了,被我早已熟悉的美打败了。
我的心跳得不受控制,呼吸也不受控制,这时她向我打手势:“你的羽翼不对劲哦,它摇头晃脑得像一个喝醉的酒鬼。”我这时才发现我的翅膀居然在风里摆动,像我的心一样不受控制。我红着脸把翅膀抓在手里,以避免它继续出丑:“它可能是见到你太高兴了。”她又笑了起来,我非常熟悉的笑容。
“那我可不敢再来啦,万一叫它晃断了脖子可怎么办?”
我手里的翅膀一下子就安静了,还微微低垂了枝头,像是个垂头丧气的男孩。我从未感觉这么丢人过。
女孩又微笑起来:“其实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哦,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因为她一句话,那一瞬间,我感觉好像整个世界的知更鸟都在歌唱,整个世界的阳光全都在她的眼睛里,而我的心在她的目光下像一株花一样绽放。
那是我记忆中最好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