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记》荒垣

1、回归

　　我徘徊在混沌之海，周遭皆是死水，意识是唯一的活物，然而，它，在渐渐死去……
　　在这样无时间无空间的混沌中，入眼的是以前黑暗——哦，不，没有眼了，经年累月的漂流消耗这本就不多的力量，五感逐一丧失，可能连形体也消弭了，唯有意识睁着眼，却看不穿连绵的暗色。如同忘川河水中的洗练，涤去灵魂中的杂质，唯一的差异就是，我可能不会有重生的一天了吧。
　　混沌蚕食着进入它的所有东西，如同一个黑色的胃袋，磨进所有的基质，调出黑暗的色调。当他开始要抹去仅剩的意识时，我感到了恐慌。突然觉得很多事情没有完成，然而要去完成什么，却已经忘记了，记忆被抹去，意识开始消融，大约，所谓“我”的存在，也将归于混沌，一丝不剩。
　　然后，被一双冰凉的手捞起——冰凉的——当失去的东西渐渐回归，赤裸的意识被包裹，我首先感觉到的是冰凉的五指。它们拖着我，举步轻移，弥久的黑暗破裂开来。
　　那是一个晨曦微露的早晨，稀薄的光线是我的眼有一瞬的失焦，，那人将我放下，便转身离去，我努力眯起眼睛去记录，所能捕捉到的只有一片浸入晨光的近乎透明的白……
　　“妈妈！快看，这里有一个小婴儿！”一个清亮的童声响起。很久没有声音入耳，刚听到的时候有一瞬的恍然，虽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能在混沌中呆的太久，被蚕食的太严重，已经被现实所抛弃了。但也太久没接触到其他生物的气息，有些许的怀念，当然，如果忽略那淡淡的妖气的话就更完美了。
　　“是哦，怎么会有一个婴儿被丢在这里呢？”一个很温柔的女声，没有妖气，没有灵力，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人类的女人和妖怪的孩子么？呵，有趣的组合。
　　“好可怜，居然被遗弃在这里。”人类女人的语气中带了丝怜悯，人类都有着这样泛滥的同情心么？“呐，秀一，想要一个小妹妹么？”
　　“唔，小妹妹呀。”小孩做出好奇的表情，戳了戳我的脸。指尖带了点妖气，轻轻一戳，脸上顿时红了一小块。
　　他在试探，看来我现在的状态很古怪。
　　但是为什么呢？我看了一眼那个人类女人，不是什么十分美味的猎物，我该认为妖怪中总有些狩猎风格很特别的家伙么？那我呢？以何为食？又有谁以我为食？这个食物链中，我到底处于什么样的位置？这些问题最终指向了一点——我到底是个什么？
　　“小男孩”的手指开始由戳变成了捏，力道加重的同时妖力也投入的更多。一直没有出力反抗，是因为现在的身体中本没有什么力量——没有力量，对自己的存在一无所知，那就只能以一个软弱的人类生活并老死。
　　突然间发觉，脸颊上掐捏的手指似带着若有若无的嘲弄，像是一只恶趣味的猫戏玩着可怜的老鼠。
　　没来由的，对于弱者的身份十分的抵触，我大哭起来。
　　“啊啦！秀一！怎么可以欺负妹妹！”女人将我从男孩的手中“救出”，搂在怀里轻拍着哄我，而男孩似是楞了一下，那眼里，是不甘？委屈？我微微勾起嘴角，看来不是普通的“猎物”啊。
　　后来，我住进了南野家，以这家的小女儿南野忧的身份。
　　说起来，关于我的名字，那女人说：“她虽然总是很乖巧，不哭也不闹，但却不怎么笑，看起来很忧伤的样子。把她的忧伤放在人们可以看到的地方，就很容易抹去了呢。”这个女人，不得不说，虽然很单纯，但直觉相当敏锐啊！
　　南野家，加上我也就只有三人，用他们的说法——妈妈，哥哥，还有妹妹——对，没有“爸爸”，这是个单亲家庭。也没有人会说起“爸爸”，就连那个妖怪男孩也很乖巧的不会问“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只有的话。大家都没有因为这个家庭少了“爸爸”这个角色而觉得有所缺失，所以能过得很圆满。
　　随着跟他们的相处，我才知道，人类女人叫做“妈妈”，少年叫做“哥哥”，当时很不理解为什么人类女人叫他“秀一”而我要叫他“哥哥”，直到我明白名字和称谓的区别。
　　妖怪少年似乎也有一些古怪，虽然那妖气绝不会有错，但那躯壳也确实是个人类。我自然不会相信鬼神附体之类的，要说事寄生性的妖怪看起来也不像，真相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他自然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我自身的情况也十分微妙，无疑，我也是个人类，对这个状况我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对，潜意识里认定自己就该是个人类，和那个虽然是人类，但称为妖怪更适合的小鬼不同。如果硬要补充点什么的话，那么，我似乎还有些灵力，而且还有一丝很莫名的力量——不是灵力，也不是妖力，或者是从混沌中带出的某种力量。两种力量都很微弱，而且很平衡，似是相互制约着，这样复杂的状况是我始料未及的，这不仅意味着我在力量上很弱，还可能十分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我真该庆幸对手有着不弄清对手实力绝不轻易动手的谨慎的毛病，这使他对我的威胁仅止于试探。
　　如果他能不那么自说自话就更好了……
　　“虽然不清楚你到底是什么，当你的情况似乎和我差不多。我不管你是怀着什么目的而接近，或者根本也是逃亡而来的，但是！不要打妈妈的主意，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的“哥哥”在我独自思考的时候突然跑出放狠话，很可惜，对这个世界的语言我现在还不是很精通，对于他的自说自话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在一个重音之后，他开始无所顾忌的释放妖气，这让我警惕起来，虽然我不清楚他是单纯的威胁还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但很明显，这样的我根本抵挡不了他。下面的话里，我也只是勉强听懂了“妈妈”这个词。说完他就离开了我的房间，这让我送了一口气，看来只是宣告猎物的所有权而已嘛。
　　语言的障碍使我们之间误会重重，随着时间的增长已到了无法解释清楚的地步，双方怀着对彼此的疑惑和试探僵持下去，直到数年后隔阂才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