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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送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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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是初见的初见
眉清目秀,弱柳扶风,慕容娉婷的外貌跟“天下第一勇士镇国大将军之千金”的名号不甚般配。五岁能诗,八岁以一篇《秋雁赋》名扬京城,这位大小姐的才情也跟一家子的粗汉莽夫大相径庭。天仙般的人儿,集父兄宠爱,得帝后恩宠,享天地福泽,过神仙的日子,自是没有烦恼的。
慕容娉婷轻叹一口气,闭着眼睛继续装死。这些天,一睁眼,爹娘就在她耳边唠叨嫁到大学士府的好处,比流萤打的快板还折磨人。李大学士家的儿子,李思贤是吧,又娇气又娘气又小气。小时候一起做太子陪读,这小子抢不到枣糕,在太后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简直蠢笨至极。堂堂将军之女,怎么能娶,不对,嫁给这种小娇娘?
慕容娉婷伸伸懒腰,手却被狠狠扎了一下。她睁开眼,透过纵横的竹片,看到斑驳的阳光爬满长满绿苔的高墙,依稀映出小孩子乱抹的涂鸦。一只黄狗朝这边瞧了瞧,抬起腿在墙根撒了泡尿,撒着欢拐出巷子。
嗯?先前跟流萤偷溜出来看杂耍来着,桃花眼少年邀请自己上台,配合他完成大变活人的魔术,自己在箱子里面兴奋地等啊等,然后,天就黑了……
慕容娉婷眨眨眼,发现自己正以不雅的姿势猫在一个破鸡笼里。
“别跑!老子叫你别跑!”
蓬头垢面的老头儿拖着瘸腿,抱着一个小女孩仓皇跑来。一个不留心摔倒在地,老头却顾不得疼痛,一把把小孙女圈进怀里。
彪形大汉一脚踢翻老头,对着他的胳膊就是一斧头。老汉应声倒下,胳膊飞出三米之外,鲜血喷涌而出,阳光下醒目而艳丽。
拎起小女孩扛到肩上,壮汉对着老头啐了一口:“李公子的鞋也是你们这些屁民能踩的?嗯?断你一根胳膊,卖你一个孙女,算是便宜你了!”
慕容娉婷骇然,溅在脸上的血慢慢滑落,小蛇般冰冷而滑腻。
“欺负弱小,心狠手辣,李小霸王一贯的作风啊。”
慕容娉婷缓缓神,愣愣地看向旁边的鸡笼。波光流转的桃花眼,眼尾一颗小小黑黑的泪痣,没错,是那个魔术少年。
“你——”
少年示意她噤声。吵闹声此起彼伏,渐渐向他们接近。
“贤哥哥说只爱我一个!他说等我及笄就娶我的!”
“包场博我一笑,千金为我赎身,我才是他心尖儿上的人好吧?”
“大娃生了生二娃,二娃生了生三娃,奴家倒要问问那个负心人,说好的八抬大轿呢?”
“没良心的,肯定跟隔壁王寡妇勾搭上了!不是说人家风韵犹存,顶三个二八少女的嘛!”
慕容娉婷很想问问满脸皱纹的那位阿姨,身上那套粉桃白蝶纱裙从哪家店买的,每针每线都彰显着甜美的少女气息。
“老少通吃,放荡好色,李大官人口味蛮独特的!”少年咋舌。
几个小混混簇拥着一位华服公子缓缓而来。那人身长四尺,腰粗如缸,一头黄发,满脸黑痣,手上一双玉球转得飞快。慕容娉婷赶紧捂上鼻子,那人身上的熏香熏得她头晕。
姑娘们蜂拥而上,诉说衷肠。华服公子对着嗓门最大的姑娘就是一巴掌:“小爷我今天手气这么差,财运全让你们几个娘们吓跑了!”
众人噤声。华服公子把个瓜子嗑得响亮,瓜子壳使出浑身解数飞到半空,却还是没有高过路边的歪脖子树,最终不情愿地落在慕容娉婷的头上。
“粗俗无礼,嗜赌成性,不愧是李大学士的公子啊!”少年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幽幽道。
“所以呢?”慕容娉婷使劲抿掉鞋底的鸡屎,对着幸灾乐祸的少年问道,“你把我带到这,听你数落李家小子的不是,难不成,你以为我痴迷于他非他不嫁特意来点醒我的?”
少年甩甩落在肩上的碎发,咧嘴笑道:“‘明月普照,天下大同’。见李家横行霸道,不忍小姐上当受骗,在下只好出此下策。”
“你是明月会的人?”
少年拍拍胸脯:“当然了!惩恶扬善是我们的本分,况且您又是这么的美丽动人……”
慕容娉婷莞尔一笑,猛地跳起来,一记手刀劈在少年的头顶:“那也不行!”
少年摇晃了一下身子,倒在地上:“我就说……本性难移啊……”
慕容娉婷单手提起晕倒的少年,把他塞回鸡笼。她可不想报官,被这么个文弱秀气的瘦竹竿掳走,可真是奇耻大辱。
却听头上鼓掌声传来,伴着意味深长的轻笑:“小姐好身手。”
只一抬头,慕容娉婷羞愧得想立刻死去。
二,不是绑架的绑架
记不得新式的珠花,记不得奇巧的字谜,慕容娉婷对七巧节的印象,只剩下那个笑容明朗的红衣少侠。轻轻一个反手,就把调戏她们的登徒子打倒在地,保住了她和流萤的清白,也保住了她文静淡然的名声。
毕竟,当众摔汉子,是不雅观的。
他递给她一把刀。她拔出了刀,平平无奇的一把刀。他却笑了,当做定情信物一般放好,说:“我想我们还会再见的。”
慕容娉婷仰着脖子,痴痴地看着房顶上斜坐的少侠。鲜衣飘飘,嘴角微扬,阳光下的他更加的意气风发,光彩照人。她以为白衣白裤是少侠的标配,可是于他,亮眼的红色才衬得上那份张扬和不羁。
“你是……来看我的?”
“我要带你走。”
慕容娉婷咽了一口唾沫,颤声说道:“好啊!”
一剑一马一双人,红尘作伴,远走天涯。这样的日子想想就激动。
“喂喂,傻丫头。”悠悠转醒的少年趴在鸡笼边上,揉着脑袋说道,“趁天还早快点回家!跟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少说话。”
红衣少侠轻哼一声,翩然落在两人面前,提剑往前走去。慕容娉婷来不及感叹从天而降的出场方式有多帅气,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上,全然不顾身后鄙夷的目光。
不知道转了几个弯,过了几座桥,慕容娉婷感觉身在梦中,一双眼更是长在了红衣少年的身上。直到少年对着她摇了三次手,她才回过神来,看清头顶的门匾——“初心堂”。
“初心堂,明月会总堂。明月会,天下第一会。得玉玺者得天下,得明月令者得江湖。话说起来,你们慕容家跟他们渊源颇深啊……”
慕容娉婷挑眉:“你跟来干什么?”
少年清清嗓子:“回自己的地盘,不很正常吗?”
“别装了,李思贤。”
少年波澜不惊:“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副贼兮兮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慕容娉婷甩过来一个白眼,道:“我劝你赶紧走,免得待会吓得尿裤子。”
李思贤摇摇纸扇:“有些个深闺少女,就爱些评书戏文,幻想着才子佳人双宿双栖,全然不顾自己千金之躯,待嫁之身,作出有辱斯文之事来。唉呀!多少追梦少女被拐到深山,良家姑娘被卖到妓院,健全女孩被打成残废,背井离乡,沦落街头,生不如死……”
慕容娉婷心塞:“别把我想的那么弱智!我前脚刚被绑架,他后脚就找到我。凭他的本事,若要害我,何须等到现在?何须留着你教训我?”
走廊曲曲折折,曲径通幽,李思贤绕得有点眩晕。想不到荒郊野外竟有这样的幽雅去处,想不到深闺少女竟然还有点头脑。
来往仆人对着红衣少侠行礼,口呼“少主”。慕容娉婷大喜,原来他就是那个侠肝义胆、风流无双的江无雪!“何事惹烦忧,江上本无雪”的江无雪!一见江郎误终身,见到他之后,才知这话竟是至理名言。
江无雪引二人到大殿门口,回头对二人一笑,径自牵起慕容娉婷的手,无视众叔伯诧异的目光,走到老舵主面前,说道:“这就是儿子为您找的……少主人选。”
众人哗然。慕容娉婷脸上的红晕退成一片煞白:“不应该是……少主夫人吗? ”
老舵主江远大病未愈,又惹得旧疾复发。他年事已高,本想安享晚年,只因放不下师父一手创立的明月会,只得事事躬亲,希望为儿子做个表率。看见儿子如此儿戏,他不由得大怒:“胡闹!”
江无雪并无怯意:“爹,你我都清楚,吊儿郎当惹是生非的人,可不是当头儿的料。这位姑娘拔出了太师父的明月刀,且又有一副侠骨柔肠,很适合当少主的。”
感受到四周质疑和不满的目光,慕容娉婷一阵心虚。李思贤双手环胸,戏谑道:“江公子所言极是。慕容姑娘虽是将军千金,却一点也不娇气,顺手就是一个霹雳掌,反手就能扔恶人,真是勇猛威武嫉恶如仇的好姑娘啊……”
闻言,左侧一个八尺大汉上前,语气甚是不屑:“你是慕容严的女儿?”
江无雪挡在慕容娉婷面前,淡淡说道:“叔伯们不是说,英雄不问出身的吗?”
“可是……”八尺大汉刚想反驳,剑童来报,雪姬难产,流血不止,已然昏迷。大汉急得直跺脚:“怎么办怎么办,赛扁鹊采药去了,百晓先生闭关去了……”
李思贤轻咳一声:“在下不才,从小熟读《黄帝内经》《千金要方》,皇家私藏的残书断章也有所涉猎。性命攸关,可否让小生一试?”
“别文绉绉的了!”慕容娉婷打断他的话,一边挽袖子一边向大汉说道,“时间紧迫,快带我们见贵夫人吧。”
大汉一愣:“雪姬是我的坐骑……”爱马成痴,此人正是人称“马痴剑圣”的司徒照。
从马厩出来,晚霞已经铺满了整个天空。绚烂的美景稍稍平复了慕容娉婷的羞耻感。书呆子说要救小马,需把干草嚼碎涂在马屁股上,害她众目睽睽之下跟四匹马抢草吃,马跟人都看呆了,就他笑得最欢!亏自己还觉得他抱着小马驹的样子有点可爱,肯定是忙糊涂了。
江无雪从草垛上滑下来,递给她一颗苹果,微笑的双眼清如秋水:“恭喜你得到第一个拥护者,流萤。”
慕容娉婷一顿,伸手接过苹果。晚霞依旧绚烂,却不是先前的那张脸。
纵使多情留不住,就是这么恼人。
三,不是麻烦的麻烦
大小姐不见了!
大少爷不见了!
慕容将军和李大学士一脸焦急,直到收到李思贤的书笺才稍稍心安。小夫妻俩携手踏青,在外留宿,李大学士虽然嘴上念叨着“有伤风化”,眉梢却平添了几分喜色。慕容老将军则是一脸沉思,这纸张,粗糙如旧。
慕容娉婷洗完苹果,在袖口上仔细地擦干。这布衣草鞋虽然廉价,却比锦衣绣鞋来得舒服轻便。脱下鞋袜,月色微凉,淙淙溪水流过脚丫,很是惬意。
她正兀自对着月亮出神,李思贤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这身很衬你的气质啊,慕容娉婷。”
“叫我流萤。”慕容娉婷白了他一眼:“从今以后,我就叫流萤了。”
李思贤凑近瞧了瞧娉婷的脸,她眼里的波光比溪水来得更清冽,向下的嘴角比弯月多了一丝落寞。李思贤坐下,捡起石子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跳了几下,旋即沉入幽暗的夜。
“在未婚夫面前为情郎伤心,可不是个好姑娘啊。”
慕容娉婷就地捡起一颗石子,随手掷向水面,石子越跳越欢,激起几簇水花,最终平稳地落在对岸的草地上。
“连打水漂都不会,这样的未婚夫宁可不要。”
李思贤拿起苹果啃了一口,酸涩的味道从胃蔓延到脸上:“人无完人,本公子学富五车,这点瑕疵不足挂齿。倒是你,空有大家闺秀的名声,一身蛮力饭量如牛,动不动就跟男人跑……”
话还没说完,肚子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李思贤疼得把晚饭都吐了出来。刚想发作,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谁让你吃我苹果的?”
李思贤手一软,苹果就滚进了水里。慕容娉婷忙卷起裤腿,顺着溪流找寻。李思贤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一溜烟爬到庭院中央的老银杏树上。夜色撩人,星月作伴,花鸟相陪,就这么将就一晚也好。
“下来!”慕容娉婷一脚揣在树干上,势要把李思贤摇下来。
李思贤四肢死缠住枝干,随着树干剧烈地晃动,艰难地维持着自尊和性命。
“不就是一颗苹果吗?明小爷赔你一筐!”
话音刚落,一抱粗的树干摇晃了两下,带着错愕的李思贤,轰然倒在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面前。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爹——”
慕容娉婷回头,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满脸泪水地向这边跑来,不禁白了懵住的李思贤一眼:“好感人的父女相认哦!”
小女孩却使劲捶打着慕容娉婷,哽咽道:“我爹的毒全靠这些银杏果来解,你毁了这棵树,就是要了我爹的命!你这个坏人!你赔我爹!”
慕容娉婷自知闯祸,忙摘下一双玉镯子一对东珠耳环,连带挽头发的翡翠簪一同塞给小姑娘:“我不是故意的。这些你拿着,当姐姐赔你的白果钱。你爹有你这么孝顺的女儿,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小姑娘停止抽泣:“这簪子可真好看,可是我不能要。行走江湖,坦坦荡荡,不为利迷眼,不为钱乱心。”
李思贤捏着慕容娉婷的脸,对一本正经的女孩说道:“你看姐姐,悔得快要自刎谢罪了。她毁了你的树赔你东西,可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收了这些东西救她一命,可谓‘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你爹因此痊愈,世上多了一个大侠,就会少很多坏事救很多好人,岂不是美事一桩?”
女孩眨眨眼,犹豫着接过首饰:“那……以后,姐姐有什么麻烦,我东方樱一定全力相助。”
“小姑娘好较真。”
“堂堂关中大侠居然没钱买白果,难道满腔情怀和一身侠义真的比性命和女儿重要?”李思贤盘腿坐在地上,叹道:“我今天还瞧见扔飞镖的小伙子一根根回收飞镖,说是一只十文钱,何苦呢。”
慕容娉婷坐在树干上费力地挽着头发,李思贤递给她一根簪子。一片嫩叶一颗白果一截弯曲的树枝,这‘簪子’倒也别致素雅。慕容娉婷戴在头上,挽住摇摇欲坠的发髻。
“好看吗?”
李思贤沉吟半晌:“我说,你那‘蕙质兰心,心灵手巧’的名号,是老将军花了多少银子雇了多少闲人给你吹出来的?”
慕容娉婷噗嗤一笑,刚挽好的头发散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起舞,拂过她白皙的脸庞。李思贤挽起她的长发,在她头顶轻轻说道:“不过,一笑百媚,倒是真的。”
娉婷一怔,脸一红,低下头看着脚尖,说道:“我还没有跟你道歉……当年那篇《秋雁赋》明明就是你写的,我爹好面子,就……”
李思贤倒不以为意:“王太傅那么严厉,你要是交不上文章,肯定会挨打的。”
慕容娉婷心跳得厉害,听他如此关心自己,慌乱中竟有一丝甜意。想不到当年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子,竟然如此的体贴温柔。
“……你一挨打就挑事,就看不惯我这种听话又优秀的小孩,最后啊,倒霉的不还是我,又得挨你拳头又得替你抄书,连好吃的枣糕都得被你抢走。”李思贤越说越乐,丝毫未察觉娉婷的异样,“我爹说,你现在是个温柔大方才华横溢的大家闺秀。我都快笑死了!就你那脾气,就你那文笔?”
慕容娉婷附和着干笑两声。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嘴贱心眼小,惹人生气的本事一等一!
四,不是初心的初心
慕容娉婷扯扯李思贤的头发,李思贤挣扎着爬起来,不情愿地站到她背后,摆出毕恭毕敬的样子。
江老舵主姗姗来迟,细细打量了慕容娉婷几眼,问道:“师兄……他怎么样?”
“有劳师叔挂念。我爹挺好的,就是辞官后闲得不行,每天看看书,种种菜练练剑。”慕容娉婷趁势说道,“我爹特怀念年轻时的那帮朋友,忘不了那段快活时光,老想着跟老哥们聚聚。师叔,有空跟我爹切磋切磋吧?”
“老夫一介布衣,哪敢在将军面前卖弄?”江远咳嗽两声,沉吟道:“先师给这里取名‘初心堂’,劝诫本门弟子不忘初心,不要忘了自己学武的初衷。背信弃义,欺师叛门,为求荣华富贵,甘为朝廷鹰犬,不知道将军还记得自己的初心吗?”
慕容娉婷急红了脸:“我爹不是……”
李思贤碰碰她的胳膊,笑着向江远问道:“如果我家小姐拿到明月令当了总舵主,是不是就可以让你去见老将军一面?”
要不是老舵主制止了众人,这个无礼又狂妄的后生早就身首异处了。李思贤躲在慕容娉婷身后,眼里的笑意丝毫不减。
江远抿了一口茶,看向二人的眼光淡然而不失威严:“明月会弟子尊天命尊师命尊明月令,如果慕容姑娘能善泽万民,得到四大长老八大堂主的认可,老夫定双手奉上明月令,听命新舵主。”
慕容娉婷见李思贤成竹在胸的样子,淡淡答道:“好啊!”
前脚刚踏出大堂,她就瘫成一团。太师父击退天竺邪教的大肆进攻,保住了中原武林;师叔平定南北武林的对立纷争,统一了天下江湖,这二位的功绩无可争辩,令人折服。自己什么都不会,居然夸下海口跟前辈比!
慕容娉婷斜了始作俑者一眼,见他沉思不语,问道:“你想到什么法子?”
李思贤眨眨眼:“茅房怎么走来着?”
第一天,李思贤闭门不出。第二天,整个院子人都不见一个。熬过漫长的第三天,慕容娉婷太想知道李思贤是不是被灭口了,趁着夜色踹开他的房门,却发现书呆子早走了。带着被抛弃的羞耻和被背叛的愤怒度过了三天,濒临癫狂的大小姐终于在第七天的清晨如愿以偿地扭到了李思贤的耳朵。
“屁都不放一个就走!走了就走了呗,回来干什么!”
李思贤疼得龇牙咧嘴:“那你到底是气我不顾道义弃你而去,还是气我不知死活去而复返?”
慕容娉婷不答,手上又多扭了两圈。李思贤赶忙求饶:“大小姐,我怎么可能一个人逃命不管你?我还想看着你当上总舵主呢。”
慕容娉婷放开他,低声道:“谁稀罕啊。”
李思贤打了个哈欠,冲娉婷摆摆手:“晚上验收成果,明天你就可以上任了。”
慕容娉婷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我的《金刚经》还没有抄完……”
李思贤又打了个哈欠:“哦,不用了。”
“可是你不是说,抄写《金刚经》,对上任至关重要的吗?”
李思贤快走两步,砰得一声关上门,麻利地闩上门闩:“我怕你闲得无聊,出去惹事,就给你找了点事做做。别介意啊!”
慕容娉婷把东方大侠背到院子里晒太阳,从东方樱那里知晓了李思贤大刀阔斧的改革:跟朝廷重新签订和平条约,改“各自为营,互不干涉”为“互相尊重,互利共赢”,朝廷多了一批新兵和捕快;成立“龙门镖局”,在各大都市设立分局,开辟海陆快线,礼部尚书的小姐第四天就收到了波斯的香料;集中全国乞丐,成立丐帮,教习文字武功,建立广泛而快速的消息网;广设研究院,便于名医交流,赛扁鹊和王太医共同研制的玫瑰润肤膏,长安的大妈小姐人手一瓶……
听着这些匪夷所思的传闻,慕容娉婷倒不觉得意外。一只蝉在树上嘶鸣,吓醒了台阶前打盹的小黄狗。慕容娉婷踹了树两脚,这么吵,别人怎么睡得着。
“江湖,不一定就是打打杀杀尔虞我诈,没有人喜欢东躲西藏风餐露宿。江湖中人也得吃饭,也有儿女,也想过安稳的生活。有事做,赚点钱养家,才没有心思找人比武到处惹事;大家都有事做,和和气气的,才不会划地为营斤斤计较。”李思贤抿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我们家小姐仔细研读了太师父生前的笔记和书信,明白太师父所说的‘初心’,无非是‘仁义’二字。坦坦荡荡,保护所爱的人,这份心无论在朝在野,都是一样的。”
慕容娉婷点点头,恳切地说:“我爹没有文化,但是也懂得礼义廉耻。他当年一心入伍,也只是想尽快打败叛贼,保护更多的百姓。入朝为官并不是自甘堕落,而是想让太师父的仁义发挥更大的作用,这种心情,我想我爹,跟师叔和各位前辈是一样的。”
江远听罢,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笑道:“枉老夫做了二十年的舵主,看事情还不如两个小娃娃!无雪选人的眼光比我强……我这个老人家可以放心地养鱼种花,会老朋友喽。”
慕容娉婷看向李思贤,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挺英俊的,双眼有神,身姿挺拔。虽然瘦瘦弱弱的,可是站在他身边,却莫名的舒心,那种安全感,是任何大侠都给不了的。
五,不是开始的开始
慕容娉婷决定再也不理李思贤了。
司徒前辈一早就告诉她,李思贤偷偷买了一个海棠玉簪,包在一个红匣子里,肯定是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李思贤神神秘秘把她拉到一边,递给她的,却是一筐苹果,气得她转身就走。
“喂!这可是阿克苏的糖心苹果,我专门请人快运过来的!你不是喜欢吃苹果吗?”李思贤在她身后大吼,“还是说,你只喜欢人家送的苹果?”
闻言,慕容娉婷转过身道:“是啊!我就是讨厌你,就是不喜欢你的东西!”
二人对视半晌。李思贤甩甩纸扇,冷冷说道:“你不喜欢,自然有别的姑娘喜欢。”
李思贤回到房间,看见江无雪正大喇喇地坐在桌边吃桂花糕,气不打一处来,把苹果扔到他怀里:“扔掉或者送人,随你!马上消失!还有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锦盒,扔在江无雪面前。这个人除了武功高点,哪点比得上自己?
江无雪打开盒子,把个簪子转得飞快:“哟,大少爷,我认识你三年,还没见你发过这么大的火。你买这个干什么?”
“觉得好看,不行吗?”李思贤呷了一口茶,讥讽道:“这下你可好了,没人再逼着你挑重担了。”
江无雪咬一口苹果,甘甜清脆的口感让他很满意:“教你当你不当,现在可好,不是舵主身,操着舵主心。只要那丫头一天是舵主,你就别想清净。”
“请不到我,就退而求其次,找那个丫头?”
江无雪耸耸肩:“反正,你不会不管你未婚妻的。”
李思贤一扭头:“笑话!她是她我是我,谁管她啊。还有,我不允许你单独跟她见面,以……明月会总舵主谋士的身份!”
江无雪似乎明白了什么,长长“哦”了一声,拍拍李思贤的肩膀:“人啊,可真是善变。开始是谁用些馊主意吓唬人家姑娘,想逼人家退婚?现在可好……果然世上唯有美酒和美景不可辜负,回见啦,舵主相公!”
慕容娉婷阴沉着脸坐在回廊上,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头,搜寻那只可疑的珠花。想必那个幸运的姑娘,定是个娇滴滴水灵灵的可人儿,不像自己这么粗鲁,没文化,爱动手打人。
“我的总舵主,谁惹你不高兴了?”
慕容娉婷看着从栏杆上滑下的江无雪,眉头越皱越紧:“好好的路不走,耍什么帅?真幼稚!”
“有吗?”江无雪干咳一声,脸颊竟然泛起红晕。
“我一直想问你,那把明月刀,到底有什么玄机?”
“力气足够大,就可以拔开,就这么简单。”江无雪凑近慕容娉婷,笑道,“你不会真的相信冥冥之中的天意,或是缘分之类的吧?”
慕容娉婷并不理会他的嘲讽,心里一喜:不是真命天子,就好。
江无雪摸摸慕容娉婷的头,略带挑逗地说道:“如果这里让你不开心,就不要留在这。娉婷,跟我走吧?”
这张姣美帅气的脸庞,近在咫尺触手可得。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可慕容娉婷现在却没有半点兴奋,甚至有点厌恶——
“早晚会有一个姑娘,来收拾你这个浪荡子!”
江无雪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收起眼中的邪魅,他郑重地递给她一个盒子:“有人拜托我把这个给你。你知道的,他又骄傲,脸皮又薄。你要是不收,他会活活怄死的。”
慕容娉婷打开马车的小窗,假装看风景。二人一路无话,占据车厢的两角,大眼对小眼。慕容娉婷越高兴,李思贤就越生气,他气呼呼的样子弄得娉婷也火冒三丈,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简直可怕。
再忍忍,很快就到家了。可是,真的很快。
眼瞅着拐过街角就到家了,李思贤终于屈尊开了金口:“收到意中人的礼物就是不一样,神采飞扬光彩照人啊。”
慕容娉婷顿时心花怒放,原来是因为这个。她凑近李思贤,闻了闻他身上的醋味,笑得花枝乱颤:“是啊,意中人。”
这话着实把李思贤气得不轻。他刚想回嘴,一双温温软软的嘴唇便凑了上来,一个“你”字便溜进了慕容娉婷的嘴里。
慕容娉婷双颊绯红,眼波流转:“我什么?”
李思贤稳了稳神,轻轻把慕容娉婷揽在怀里,在她耳边颤声问道:“你跟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