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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风雨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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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三月桃花娇,桃花流水飞红绕。
飞红满城歌霜韵,霜韵一曲世绝妙。
洛城四处流传着这么一首小诗,写的是那芳泽阁中头牌歌姬霜韵,能唱世间绝妙的音韵。
闻者无不动容,无不痴迷。
如此的轻歌漫声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的,或者说不是只要有钱的人就能听到。
芳泽阁是洛城中最大的青楼,青楼不同于普通的妓院,要进芳泽阁听霜韵一曲,除了要金银成数,还得文采风流。
进芳泽阁前,来客无论身份为何,都得过一关文赛。
无论诗词歌赋、书画器乐,总得有一样赛过别人才行。
霜韵喜欢诗,若是看上了诗,才会见人。
有才有势的官员不在少数,京城中就有一位韩少府,年纪轻轻,文采出众,那首传遍洛城的小诗就出自韩少府之手。
这韩少府单名一个“熙”字,虽身居少府监之职,掌皇家衣宝珍膳,却从小喜文,其诗作常被传阅京城。韩家祖上曾为大司马,韩熙的长兄韩昀是骠骑大将军,三姐又是当朝皇帝钟爱的皇后,韩家可谓一门望族。而韩熙年少赋才,为人温文尔雅,在京中朝中人缘极好,故而常人都需得敬他三分。
如今洛城中人都自认京中韩少府是霜韵背后的恩客,因而如若霜韵无意相见,即使心里憋火也不敢冒犯,生怕惹了霜韵就是惹了韩少府,若是惹了韩少府就少不得会惹了韩少府那位皇后姐姐……以此类推,保不齐就会无比荣幸地惹到当今皇帝陛下……
不容易啊,高居庙堂的皇帝都能被你惹到,这样的“荣耀”,你想要不想要?
因为大多数人还是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所以霜韵此人,无人敢动……
“霜姬姐姐,韩少府又派人捎信来了!”贴身丫鬟湘儿拿着封信兴匆匆地跑进霜韵的绣阁。
不同于普通姑娘,芳泽阁的头牌都有自己的院子,院中筑有绣阁,头牌平常居于绣阁,若是有文赛赢了的人,给了银子珠宝,就可到院中等候,或是吟诗作对,或是对饮高歌,风雅宵旦。
霜韵居住的是沉音阁。
绣阁中琴声悠扬婉转,闻见湘儿笑声便停下,巧笑轻起,“霜姬妹妹还说与韩少府只是淡淡之交?才隔了几天,这信呀,又送到了,呵呵……”
说话的是芳泽阁另一位头牌月琴。
芳泽阁有三大头牌,分别擅长舞,乐,歌。
月琴是乐姬,通晓各种乐器,最善锦瑟。
霜韵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对于姐妹们的玩笑她早已习惯,青楼风尘之中,她也不需要摆出一副含羞的模样,只要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和韩少府真就是诗词文友之好就行了,旁人的玩笑,霜韵向来淡然处之。
自丫鬟湘儿手中接过信,见月姬仍然一副含笑的样子,霜韵知道自己不给点反应,怕是她今晚都不会罢休了,只得无奈似的应了句,“姐姐说笑了,此番定是有了好诗才……”
“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嘛……这天下也不知道怎样的男人才能让你动心的,呵呵。”月姬笑道。
霜韵佯嗔地看了眼笑得伏在锦瑟上的月琴,打开信封,霜韵像往常一样细细读来,月琴也不扰她,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她。
看着看着就不对劲儿了,霜韵向来淡泊的脸上竟然升起一丝不安,这丝不安随着蹙起的黛眉逐渐变成了焦虑。
“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月琴原想调笑她一番,问问是否是韩少府要另觅佳人了,可是见霜韵这个样子,她心里也隐隐不安起来。
“韩少府病了?”
霜韵摇头。
“韩少府一定要纳你进府?”
霜韵还是摇头,满目皆是忧虑。
“你自己看吧。”霜韵将信递给了月琴。
属于文人特有的潇洒风流的草书,却写着让人不敢细看下去的消息。
“这……怎么会……”月琴觉得所有的话卡在喉头,吞吐皆不是。
“他素来是极谨言慎行的一个人,这消息若是他说的,我信。”
见霜韵如斯笃定,月琴也定了定神,沉声道,“看来我们得去找萧娘了。”
芳泽阁内院的天泽楼里,萧娘一脸凝重地看着手中的信纸。
“韩少府为人谨慎,这样大的事断不会乱说,依我看不如早作准备。”蓝槿试探道。
关于蓝槿,霜韵只知她当年曾是与萧娘齐名的唯一一位头牌,以舞技名动洛城,只是后来的她似乎过起了隐退的日子,萧娘也由着她去,时间长了蓝槿倒代替了生性胆小的梅溪成了萧娘的左右手。
“准备?怎么准备?芳泽阁上上下下,姑娘小厮,丫鬟婆子加起来有上百号人,难道要我们举家迁移不成?”萧娘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可此时仍不免心烦意乱。
霜韵沉默地站在一边,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最好时机。
这张薄薄的信纸,带来的不是情意绵绵的诗赋,而是一个足以影响芳泽阁或者说是整个洛城百姓命运的消息。
镇西大将军以清君侧的名义带兵十余万已经由西漠打到了邱潭。
邱潭是洛城前方的最后一道防线,邱潭守城将领吴广飞虽然誓死守城,可内城之军比起常年在边疆与外族蛮人厮杀的西漠军简直是天渊之殊。
破城就在这一两日了,估计再有几日,洛城就要兵临城下了。
“这盛安王朝除了京城就数洛城最繁华,商贾云集,达官贵人成群地往这里寻乐子,朝廷不会不管洛城的吧?”蓝槿强自镇定,却还是不免心悸。
洛城是东朝的经济文化中心,若是洛城都被破了,那东朝……
这群女子虽然出生青楼,可对家国天下事的了解只怕比那些闺阁中的王公贵女还多上几分。
“我还真没想过会改朝换代呢……”一语虽轻却足以激起千层浪。
萧娘瞪了梅溪一眼,“现在还是东朝的天下,你这么说,是想整个芳泽阁给你陪葬吗?”
整个东朝都知道芳泽阁,整个东朝的贵族都给芳泽阁几分薄面,可是红颜美眷得来的几分薄面在王朝政治面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若是芳泽阁被冠上谋逆之名,估计谁也救不了谁。
蓝槿心知萧娘从来不曾怕过哪个权贵,如今这般言重,绝对是眼下境况已经到了她难以解决的地步。
梅溪虽也是天天跟在萧娘身边的人,但天性软弱,向来只求安稳人生,眼下这样的事实在不适合再拉着她商议,看她担惊受怕那样子,蓝槿摇摇头朝月琴使了个眼色。
月琴了然地轻轻扶住梅溪的肩,柔声安慰,“梅姨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先不要惊慌。”
月琴将梅溪送出房门,才一回头就听见霜韵的声音。
“没那么简单,”不知是不是衬了窗外吹进的夜风,那语调中的清冽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凉意,“朝廷是一定想守住洛城的,但也得要他有那个本事。”
毫无情面的一句话震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萧娘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谁都知道霜韵的话虽然大逆不道,但却是事实,东王朝到当今天子这一代,已经是风雨飘摇,奸佞当道,朝□□败,大臣们昏聩的都顾着找乐子,清廉的受不了排挤,都当隐士的当隐士,游览名山的游览名山。
朝中已故太后外戚魏家把持朝政,是唯一一个连皇后外戚韩家都要礼让三分的家族。
霜韵则静静地注视着萧娘,“妈妈,我们必须做一个决断。”
萧娘心里自然清楚,这封信是韩少府给霜韵的私信,信中已经言明他早已认霜韵为义妹,愿尽义兄之责在洛城城破之后照顾霜韵,只要霜韵在城破之前以入京献艺为由离开这里去京城寻他,他愿保霜韵后半生锦衣无忧。
霜韵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光明正大的逃生去。
现在她将这封信摆在自己面前就是要与芳泽阁共存亡。
“月琴,你先和蓝槿回去休息吧。”萧娘语气里透着命令,却宛若叹息一般。
“姐姐?”蓝槿迟疑道。
“先回去。”
萧娘的声音沉了几分,蓝槿不再敢违逆,便由月琴扶着回去了。
临出门时又不放心地看了眼霜韵,隐约觉得有什么要发生似的,罢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孩子聪慧,萧娘把她留下商量对策也不奇怪。
只是心里总觉得不安。
霜韵见她站在门口就是不肯移步离开,只得回头对她露出释然地一笑,让她宽心。
月琴明白霜韵的意思,自然是又温言宽慰了几句,才总算把蓝槿劝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