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暖心雨微凉》水木清婉

61、卑微如尘

　　睁开眼的刹那，她才彻底看清楚，身旁坐着的不是冯绍辉，而是满面泪痕的斯雨。他的一只手还悬在她的脸颊一侧，而他的神情，那入骨入髓的绝望，令她万般的惊诧错愕。
　　她回想，刚刚她在梦里撕心裂肺的呼喊，她一定说了什么，她究竟说了什么？她不敢再去看那双溢满痛苦和绝望的泪眼。她心痛难当，为什么她要睡着？为什么偏偏让他听到？
　　正在她捶胸顿足之际，她听到他轻轻的问。
　　“心阳，你爱过我吗？”
　　那声音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她甚至不敢相信，这声音的来源就是坐在她旁边，那个被她伤的绝望透顶的人。这让她再一次想起了那个梦，梦中的他身在烈焰之中，也是这样的看着她，问她究竟爱谁？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就已经面目全非。她的心口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不等她开口，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
　　他绝望的再次开口：
　　“从未有过是不是？”
　　她忍着剧痛，转过脸，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一个月不见，那双星辰一样闪亮的眸子早已暗淡无光，嘴角上甚至长出胡须，他老了，顷刻间苍老了十岁。她的手用力的捂上胸口，却依旧觉得摧心蚀骨般的疼。那个英俊爽朗的斯雨哪去了，她的斯雨，她用尽一切去爱着的人，哪去了？
　　他终于从无尽的悲痛中醒转过来，那低沉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的对，意念不能左右事实。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你应该是爱我的…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错的到底有多彻底…”
　　他的泪水不停的往下落，掉落在他身前的白色床单上，掉落在她发着抖的手背上…
　　她依稀记得，来福利院那年他才五岁。他的妈妈把他送到福利院之后再也没有来接他，在无数个日思夜盼后，当他终于接受被家人无情抛弃的事实，他无数次眼睛里含着泪，可他就是硬气的不肯哭出来。
　　那一年，孟院长身患绝症，辞世之前留了最后一封书信给他。从那封书信里，他终于知道了跟自己相关的一切，他死去的爸爸，还有为爱殉情的、他恨着又盼着妈妈。那一天也是下着雨，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全福利院的人都在找他。心阳更是疯了一般在雨里来回乱窜。后来，在福利院那间废弃的杂货间里，她找到了他。她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他难过的眼神，他当时绝望的问她“心阳，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要从我的身边消失”，但是，尽管这样，他也未曾见过他流泪。
　　而此时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斯雨，痛哭得像个孩子…
　　她不知道再说什么，她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安慰他，她能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哭…
　　许久之后，她看着他站起身，缓缓向门口走去，然后，她跟着一同走出了门，目送着他的背影进了电梯。
　　多年以后，往事都已经被岁月这支笔肆意涂抹的面目全非，而只有那个苍凉而又落寞的背影，深深的烙印在了她的心中。在无数个被泪水湿透的夜里，她翻来覆去回想的就是他这个转身的画面。当初的她，体会到的只有他万分之一的心酸，在日积月累的无数个明天以后，那个长在心中的结，和着泪水，伴着血迹，慢慢长成一颗心头的朱砂，天长日久，竟再也无法从她心中抹去。
　　谁也想不到，就在这个雨天，在医院门口，丢魂失魄的斯雨竟碰到了久违的叶欣。他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相逢，是不是上天极具讽刺意味的特意安排。
　　叶欣本来是陪着家人来医院做体检，回去的路上，发现拿错了病历本，因此才又特地折回了医院。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医院门口遇到斯雨。更让她无法相信的是，眼前的斯雨，那个在他记忆里掩尽日月的男孩，有一天也会被生活打磨成路人。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一直觉得，或许，她没有他那般清高，但是，她也绝对不允许自己卑微进尘土。她爱他，全世界都知道，而他爱的人却不是她，这是上海那一次偶遇之后，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自己渐渐接受了事实。细说起来，其实她早就应该发觉的。超市门口的初次邂逅，他身边的那个女生，就给了她不一样的感觉。他看她的眼神，那小心翼翼的守护，大学四年，她那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斯雨。只是，当杜越泽对她说，那是他的姐姐，她就放任自己完全去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那日上海的酒会上，当他坦诚不公的当着所有人的面介绍说，她是他的女朋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她可以接受，她一直心心念念爱着的男孩不喜欢她的事实，但是，她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个男孩身边一直有一个不为人知却又如胶似漆的女朋友。每一次，她看到斯雨看向那个女子时的眼神，那种热烈，那种掩饰不住的爱意，那种流连…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可在对方的身上，她并没有从她那里捕获到如他一样的炙热。当她的闪躲，她的犹疑，尽数落在她的眼中，她顿时想要抓狂。她不爱他，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控制不了自己想要上前去拆穿她。她可以接受斯雨不喜欢她，为此，她也可以远远的不去打扰他的生活。然而，她不能看着一个并不爱他的女人去肆意挥霍掉他的真心。但是，她的每一次接近，都被斯雨无情的阻拦了下来。不得不说，那一晚，是她人生中最灰败的一天。
　　情爱的世界里没有公平可言，其实她早就明白，他的身边，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女子，既然永远也轮不到她，那么，最终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从那日之后，她没有再来找过他。她听从家人的安排，决定前往英国继续学业。这也是她临走之前，极力要陪着家人来做体检的原因。
　　“…斯…雨？”
　　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当她一次次反复确认之后，又不得不承认，面前毋庸置疑的，就是大学校园里，那个倾倒了所有人的斯雨。
　　“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
　　她的声音极细极轻，甚至问的有些小心翼翼。因为面前站着的人，仓皇落寞，眼神绝望，这样的他，让她忍不住战栗。
　　他只是短暂的停了停脚步，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要回答她的打算。就是这一眼，那一览无余的挫败和伤痛已经尽收她的眼底。他迈开虚浮的步子继续往前走，与她擦肩之时，却再一次被她喊住。
　　“斯雨，我要出国了，可能，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她的声音里暗藏着哽咽，这么久以来，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可今天，再一次见到他，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她才恍然发现很多时候对于心中的那个自己，她是这般的无能为力。
　　“保重吧…”
　　这是从他的口中，她听到的久违的声音。可那声音的背后，掩埋的是什么？她再一次折返到他的面前。她再也不能无动于衷。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跟她有关，对不对？”
　　那些无足轻重的人，对你永远毫发无伤，只有那个牢牢放在心尖上的人，才会将你伤的措手不及，再无半点回旋的余地。而此刻的他，是一副被挖走了心的驱壳，最最珍视的一切，都已经被她拿走，世界已经将他抛弃，他已然沦落进地狱。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撕扯着一般疼，两行清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她抬起头，迎视着他空洞的眼
　　“斯雨，你好残忍。为什么不把你的爱分给我一点点？只要那么一点点我就会心满意足。你知不知道，这一生，我会努力让你快乐，哪怕倾尽我的所有，你知不知道…”
　　听着她声嘶力竭的呼喊，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太过熟悉。他终于把那双空洞辽远的眼神移到了面前这张沾满泪的脸上。为什么？那每一字每一句都那么熟悉？这是藏在他心里的话，是他再也没有勇气抛出的呐喊。他现在终于知道了，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他义无反顾的将自己卑微成尘埃，可即使如此，他依旧换不回她半分的怜悯。眼前的叶欣，就是此刻可怜的自己。
　　她抬起头，仰视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布满了绝望的瞳孔里，她终于找到了自己。长久以来，她一直那么努力，那么努力的想要证明，想要被他看到，而这一刻，她终于做到了。她无可救药的走向他，用自己柔弱的手臂紧紧的攀上他的肩膀。她下定了决心，甚至，她一度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决绝的推开她。可是，她已经再也顾忌不了那么多。她伏在他的肩头，泣不成声。
　　而此时的斯雨，竟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他只是静静的呆滞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秀发。是啊，这么多年了，他都做了什么？
　　“对不起…”
　　这句抱歉，不是他的幡然醒悟，而是，他悲哀的发现，除了这个拥抱，纵使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办法给予她想要的。因为他曾经把满满的心思，全部的爱都给了那个人，而此时，她毁了他的一切。他再也没有能力去爱了…
　　旋即，他突然松开了手，把哭的昏天暗地的叶欣一个人留在了路边，转身涌进了人流…
　　伴随着天空一片乌压压的昏暗，雨又开始下了起来，雨点越来越大，雨势越来越急。孟心阳一边看着被雨水模糊了的窗玻璃，一边焦急的在屋里来回踱步。斯雨离开之前的万念俱灰，还有这漫天磅礴的大雨。她的一颗心被揪作一团，从没有这么一刻，让她恐慌，让她惧怕。
　　她翻着手机里寥寥无几的通讯录，当杜越泽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她就像突然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一般，想也没想的就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