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暖心雨微凉》水木清婉

58、回忆太美

　　孟心阳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良久，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她真傻，早知道他会这么做，她还是固执的不肯相信的去试探。
　　她用手擦了擦脸上纵横的泪水，起身走到高主任面前，
　　“高主任，我还是那句话，孩子是我的，除了我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决定她的去留，不管发生什么危险，我执意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不，心阳，你不能这么做…”
　　斯雨回转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你知不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
　　那痛苦沙哑的声音近乎哀求。
　　孟心阳撇开脸，尽可能的不让自己被他的情绪干扰。
　　“高主任，您的风险告知书我已经签过了，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去做一系列的例行检查？”
　　一直沉默不语的高主任，此刻神情复杂。行医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病患什么样的家属他没有见过，眼前，像他们这般说不清是亲人还是情侣的复杂关系，他却是头一次碰到。他看着桌上的告知书，讪讪开口
　　“是这样，根据我们医院的规定，任何的风险告知书必须由患者家属的签字，基于你们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孟小姐，之前你屡次住院的记录可以表明，谢先生在无形中已然替代了你家属的位置，我想，他应该有权利决定是否在这份风险通知书上签字”
　　“不…”
　　孟心阳的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
　　“他不是我的家人，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是孤儿，没有亲人，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决定”
　　她目光炯炯的看着面前的高主任，极力向他陈述一个事实。正待高主任无从分辨之际，斯雨一脸漠然的开了口，
　　“是，我不是你的亲人，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但你别忘了，我是孩子的爸爸，我有权利决定她（他）的去留”
　　他已经忍无可忍，声音近乎咆哮。尽管他也知道，她今天所有犀利的言辞，不过是想尽力保住这个孩子，可当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听到她亲口说出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抑制从心底一跃而起的愤慨。数十年的相偎相伴，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已经算不清。他倾尽所有的保护她，呵护她，宠她，爱她…可她却说他不是她的家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孟心阳终于回过头，用叹为观止的目光打量着他，旋即，嘴角浮起一丝讥讽嘲弄的笑。在她的这番审视里，他面露狐疑之色，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先是审视了他良久，然后急急的转过身，把一旁站立着没有半句言语的冯绍辉带到了众人面前。
　　“斯雨你听清了，他，冯绍辉，才是孩子的爸爸”
　　她的脸上露出一副心安理得的硬气模样，这无疑，让正襟危坐的高主任大跌眼镜的意外。
　　斯雨看着她脸上那副少有的泰然之色，骤然间感到陌生无比。直到这一刻，他才把所有的事情串联成珠。异国他乡时她陡然转变的态度，百般借口下她的闪烁其词，以及昨晚那场荒谬的戏码，她惊心设计的这一切，无非就是想在今天，让他彻底相信眼前这番荒唐到极点的说辞。
　　看着面前镇定自若的两个人，他气极反笑
　　“你当真觉得我那么好骗？你把我当成什么？”
　　此时的她却表现的异常冷静
　　“意念不能左右事实，真正骗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面对着眼前的人，那一脸的漠然，冰冷，他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说的对，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个孩子是他的，她不就是抓住了这一点吗。作为孩子的母亲，在这种情况出现之时，人们往往会相信她说的话。可只有他知道，她在撒谎，她说的根本就不是事实。纵使如此，他依旧回天乏术，他没有办法揭露真相，没有办法打破她处心积虑编织的网。
　　短暂沉吟之后，他把苍白无力的目光落到了冯绍辉的脸上
　　“既然，他是孩子的爸爸，那么，我想请问一下，他是否也愿意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而置孩子的母亲于不顾？”
　　冯绍辉抬眼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一如他每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没有悲喜，冷酷漠然。可他分明的听到一个声音在说
　　“是的，我们愿意极力保住这个孩子”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还是耳朵出现了错觉，他看到眼前的孟心阳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他的心却猛然间一沉，心底那团愤怒的火焰一瞬间就被点爆。他攥起了拳头，用尽浑身的气力，向着他的脸上猛砸了过去，冯绍辉应声倒地。孟心阳回头扶起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嘴角已经在拼命的流着血。正在她慌乱之际，就听到了斯雨近乎雷鸣般的咆哮。
　　“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她会死的，她会死的…”
　　紧接着，在她的身后，门板剧烈的震动，斯雨已然摔门而出。
　　杜越泽在一家小酒馆找到他的时候，他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十来个酒瓶。看着他迷离的醉眼，和那一身的失魂落魄，他极难承认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他朝夕相处了几年的斯雨。在他身边，他寻了个位置坐下，看着那双眼中不时流露出的彷徨和痛楚，他竟再也不能把昔日那个商场中叱咤风云进退有节的斯雨跟眼前的醉汉联系到一起。
　　“越泽，你…你来…了…”
　　他摇晃着身体，举起手里那杯橙黄色的液体
　　“来，一起…”
　　从回国后的第一天，他发现他再也离不开眼前这杯浑浊的东西。许多的事摆在眼前，他已经无力去想无力思考的时候，那张似曾相识的脸熟悉又陌生的浮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那些冰冷的言语，像利剑一般无数次插进他心口的时候，他就只能靠着眼前这杯液体，来麻醉每一根疼痛到无以复加的神经，让胸腔内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得以放生。
　　“别喝了斯雨…”
　　他夺过他手中的酒杯，再也不能无视心中那个日趋壮大的谜团
　　“你和心阳姐？你们到底…”
　　斯雨眯着眼睛看了看他，想起她在医院里当着众人说出的那番话，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自嘲
　　“我和她，不是亲人，没有任何关系”
　　他手中的酒杯已经被杜越泽夺了去，他索性直接抄起身边的酒瓶，没命的往嘴里灌。庆幸的是，这一次杜越泽只是深深的看着他，并没有加以阻止。
　　“所以，这么多年来，你心心念念爱着的那个人，就是她…”
　　平日里，看着他对她的种种，那些超乎寻常的关切，那些身不由己的紧张，那些发自肺腑的欢愉…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感。只是，在他认识孟心阳之初，她对外一直宣城那是她的弟弟，他当时确信了这样的事实，所以这些年，才没有往深了想。以至于后来在他们两个身上发生的种种，斯雨最近一段时间的反常表现，对于现在终于从他口中获知的事实，他还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他用迷离的眼神看着他，记忆的闸门已经顷刻间在他的面前开启。
　　“五岁那年，我被送到了福利院，除了孟院长，我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她。那一天，她牵起我的手，带我去看院中唯一一颗开花的海棠树。在万千嫣红绽放的树下，她梳着高高的马尾辫，一袭白裙，站在那对着满树繁花微笑。现在想来，那一脸纯净的笑靥，像极了雨后蔚蓝澄净的天空。只是那时候的我，仅仅五岁，还不懂的什么叫做完美无瑕，什么叫做极致动人。从此以后，那副美丽惊心的画面便烙在了我心中，也是从那时起，我撇开了福利院的众人，执着的便一心跟在她的身后…”
　　说起这些的时候，她醉意幽深的眼底滑过一抹温情的笑。或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或多或少总会留存一些往昔岁月中最最美好的画面，封存一段最动人心魄的时刻。光阴岑寂如风，当所有的执着和守望，在风起云落的过往中变成了飒飒秋风中旋舞的落叶，变成了破败院墙下枯黄的衰草，那么，深长岁月里，我们就只能靠着那些点滴的回忆和封存的美好，在静谧的午夜，来喂养躯壳中那颗日渐苍白的灵魂。
　　他再一次把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不知道是因为酒的甘冽，还是回忆太美，他的唇边竟浮出一抹淡淡的笑靥。
　　“那时候，我常常想，这么美好的小姐姐，为什么她的家人会忍心抛弃她？后来，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她为了陪我找寻丢了的玩具，在热浪里暴晒了一个多小时。那一天，我眼睁睁的看着她在我面前晕倒，全身失去了直觉。那时候，我害怕极了，我以为，老天把这世间唯一一丝美好的东西也剥夺了，从我身边抢走了。后来，在福利院的医务室里，我才知道，她一出生就身患红斑性狼疮，她的家人，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大雪的早上才把她丢弃在了福利院门口。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不再做她身后那个胆小懦弱的弟弟，我要做她的哥哥，危险来临之际，我要勇敢的挡在她的前面，用我的生命无悔的守护她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