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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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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而入的人,有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孟心阳闭着眼睛都能清楚的知道,那张脸与生俱来就带着卓然不凡。俊朗的眉目下,一双清澈的眼神与世俗无关。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张从不苟言笑的唇。在世人面前,他常常给人一种冰冷孤傲,不容接近的错觉,只有孟心阳知道,在这张冷漠的外表下,有过多么温情的笑容。只是,五年不见,这张脸上再寻不到一丝笑容遗留的痕迹。
彼时,那双黝黑的眸子,也正惊慌错愕的望着她,澄澈透明,又深不见底。
不知道什么时候,孟心阳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亦步亦趋的向他走了过去。
从小到大,那么多相依相偎的片段,那么多生活的碎影,他们一起哭过,笑过,嗔过,怒过,可从来没有一副表情如他现在的这般复杂。
孟心阳慢慢走近了,才发现这张脸早已不复五年前的样子。原本白皙漂亮的脸蛋,也被岁月消磨的蒙上了一层乌色,那消瘦的线条里已遍寻不到当年的纯真洒脱。还有散落在眉宇间那些是什么?是若隐若现的凄凉和落寞。
这还是当年的斯雨吗?还是她的斯雨吗?
两行热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落下,她不知道这些年他一个人是怎么挺过来的。在诸多生活的磨难和挫折面前,都是他们执手而行。而今,她却让他独自一人承受这么些年的凄冷寂寞?她无心如此,可这一切却真真实实的由她促成。想到这,一种撕心裂肺的疼,和锥心蚀骨的痛,遍布她浑身的神经。她控制不住的用颤抖的双手,去轻轻抚上他的眉眼。
就在此刻,他仓惶的后退,继而,闪躲的避开了她的双眼。
模模糊糊的,孟心阳只听到这么一句话
“报告队长,这个人我不认识,我可以回去了吗?”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一僵,眼前一片空白。
仿佛是被无形中打入地狱,什么都看不见,再无力回天。回荡在耳边的,只有那么一句
“我不认识…不认识…”
片刻之后,她听到有人拉开门,逃似得冲了出去。
像被打回了原型一般,她瘫软的坐到了地上,然后声嘶力竭的冲着门外哀嚎:
“斯雨…”
“斯雨…你不能走,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惩罚我吧…怎么样都行…”
泪痕纵横的交织在脸上,她绝望,绝望的像是一个丢失了灵魂的信徒,跪倒在上帝的面前,不求原谅,只求一死。
屋里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此时,门外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她像是看到了最后的一丝希望,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踉跄着扑向门外,紧紧的从后面抱住他。她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生怕一不小心他就挣脱她逃掉。就像无数次梦里出现的那样,留给她的永远都是一个留不住的背影。
他感觉到贴合着的两个人浑身上下都在颤抖,这颤抖分不清是谁传递给谁的。五年前,他倒在血泊里的时候,都没有此刻她带给他的后怕。
五年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起与她相关的一切,不触碰内心深处那片结痂的伤口。他固执的以为,五年的时光,足以让那片领地荒凉,历经光阴的洗涤,被层层落叶枯草覆盖,如一座废弃的城池,早已荒芜的面目全非。
可如今她的到来,甚至没有太多的言谈交集,就已轻而易举的摧毁了他的防御。这一生,她就是他的克星。他太过清楚,只要她愿意,不管他有一颗多么强大的内心,都会在她面前土崩瓦解。他害怕,害怕那么多年重新拼凑的自尊,又要被践踏成满地的齑粉。他能做的,就是拼命的遁逃,只有远远的逃开她,他数年修补的人生才不至于一败涂地。
“妈妈…妈妈…”一声清脆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
俯在他背上的孟心阳清晰的感觉到他的身躯猛地一震。她缓缓的抬起头,不敢确信的看着他。
他听到了身后的那个声音,她甚至期盼着他能回头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但是他没有。他紧紧的闭上眼睛,冰冷且坚定的说:
“那个人,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了满地的血泊里,亦或是医院的急救病床上,总之,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他叫吴阳”
每个字,每句话,每一处停顿,从他的唇齿间清晰的喷发出来,就像是五雷轰顶一样,炸的她一阵眩晕。
他努力的挣开了她的束缚,大步流星的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她呆呆的有些不知所措。太过熟悉的场景,她傻傻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但唯一让她明白的是,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慢慢的搀扶回屋里,门口她的女儿满脸泪痕的拼命跑过来,抱住她的双腿。她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轻轻的俯身去拥抱着哭泣的女儿。
“寻儿,是妈妈不好,妈妈对不起你”
千言万语如哽在喉,都化成这么一句话,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片刻之后,坐在她们母女对面的沈队长,看到她的情绪已渐渐平复,便缓缓开口问道:
“你看,你来也来了,人也见了,显然,他并不是你要找的人”说到这,他轻轻的顿了顿,看她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便又接着说:
“你打算回镇上?还是去机场?我可以安排车送你们过去?”
思绪勉强被拉回现实。她犹豫了一会,不知道到该说什么好。
是啊,该去哪呢?发生的这一切,早已出乎了她的预料。从得知他在异国他乡的某个小镇的时候,她就决定了要义无反顾的过来找他。她幻想过那么多见面的场景,也不是没有想过,她不一定能带他回去,这是一个已经身为军人的他,不能随心所欲的职守。她也想过,如果是这样,她愿意随他留在这片陌生的领地,哪怕环境再艰苦,毕竟有他的地方,她自己才算是完整的。分开了这些年,她尝够了生死离别的苦,任何一种情境,她都不会再次抛下他独自离开,这是她千里迢迢奔赴而来的初衷。
可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满腔激动的热情,换来的是他心如磐石的决绝。
“不用了,谢谢…”面对沈队长的好意,她道谢婉拒。
她缓缓的起身,抱着怀里的千寻,慢慢的向门口走去。世界之大,哪里有她的容身之所?
走出军营驻地,看着面前蜿蜒到远处的土路,她就这么牵着女儿的手,迈着虚浮的步履,缓缓向前。
没过多时,一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了她的面前,探头出来的依旧是那个一路带她来军营的小兵。
“沈队长说,这里治安不好,你们母女出门太不安全了。再说,这里离镇上还有很远的一段路程,搭车也不方便,所以他派我来送你们一程”
孟心阳没有再婉拒他的好意,现在的她们,的确像对流离失所的孤旅。可坐上车的刹那,她还是忍不住的朝向后车窗多看了几眼。茫茫旷野,除了那排简易的营地再看不到任何事物。
旅馆门口,孟心阳向车上的人道了谢,牵着千寻拾级而上。柜台的老板,看着她们身后的吉普车离去,面露异色。不等心阳开口,他就已经招呼人带着她走回了原来的房间。
简单安顿好之后,已是傍晚时分。孟心阳独自一个人走出旅馆的大门,向对面街道的餐厅里给女儿买晚饭。当她拎着饭盒走出门口时,在旅馆的转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墨绿的长外套,寂寥的向着旅馆的门口张望。待她穿过为数不多的车辆,行到旅馆门口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她默默的向旅馆里面走,经过柜台,又突然转身出来。
柜台上的老板,微微低着头,从眼镜的上方疑惑的看着她的举动。
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去徒劳的猜想,她不想再次承受因为那点渺茫希望换来的失望后的沉重,比起那些,她更愿意相信那是她患得患失的神经质。她沉重的呼出一口气,转身向她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女儿已经等得不耐烦,张开小手来拿她手里的东西。她缓缓地的打开包裹,小心翼翼的把饭菜送到她的嘴里。
晚饭过后,玩了一会的女儿要上床睡觉了。这个小精灵,别看她年纪小,可对今天发生的事并非全无所知。
她躺在床上,轻声的问: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面对女儿的问题,她陷入了沉思。就这么回家么?孟心阳不知道。太多的不甘心,她怎么能就这么回去。可是不回去,她又要在这里呆多久呢。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会…他不会不要我们…”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在回答千寻的问题,可更多的是在说服自己的内心。
“当年,妈妈做错了事,爸爸还在生气,他不肯原谅妈妈…”
两行清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你有没有对他说对不起?”女儿固执的问
孟心阳的嘴角浮起一丝凄凉的笑,她想说,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有些事,做错了就永远无法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无法相聚。这样的道理,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能够体会。
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轻轻的亲吻她的额头,已经闭着眼睛进入梦乡的寻儿,此刻像极了那张面孔。
她端详着面前这张稚嫩的童颜,孩子是多么无辜,这个年纪,她应该恣意享受着父母的亲昵疼爱,不应该接受他们之间因为种种的误会而带给她的残缺。
她不能就这么走掉,不能这样回国,为了他们共同延续的血脉,也为了成全自己深埋的情感,她要留下来。
尽管,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尚在,她也绝不放弃。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女儿出现在了军营驻地。第一个看到她的,依旧是那个年轻的小兵。看到她远远的站在大门口,他不无佩服的露出一抹笑。
“你们怎么又来了?”说完,他还是忍不住的俯身,笑嘻嘻地摸了摸千寻的小脸儿。
千寻也高兴的笑着摸上他的肩章,不过短短一日的邂逅,他们之间竟有了一种相熟已久的亲昵。
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他站起身,又无奈的回头看看,为难的说:
“恐怕,沈队长今天不会再让你们进去了”
“为什么?”隔着铁栏,孟心阳惊讶的问
“昨天你们走后,沈队长到我们宿舍里,跟吴阳谈了好久。但是,自始至终吴阳都矢口否认认识你们”小兵挠着自己的头,看了看心阳脸上的表情,接着说:
“沈队长临走的时候说,既然不认识,以后若是再来就不会再让你们进军营了”他无奈的看着孟心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孟心阳抓住门口的栏杆,大声的说:
“他不是吴阳,他就是斯雨,你们相信我,我没有说谎,他真的是斯雨”
年轻的小兵看着她紧紧抓着铁栏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手上的青筋暴起。他无奈的摇着两只手,拼命的向她解释:
“别着急,你听我说,我相信你没用啊,要我们队长…”他突然间一拍脑袋,灵机一动
“有了,你这样,我把我们队长找来,你跟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我们队长一向宽厚待人,如果吴阳,哦不,斯…斯雨欺负了你,我们队长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说完他飞快的奔回了里面,不一会,又从里面兴冲冲地跑出来,像是解决了什么紧要地军国大事一般,直兴奋的合不拢嘴。
“沈队长说了,让你们进去”
他飞快的开了门,然后一把抱起地上的千寻,眼睛就再也不肯从她的小脸上移开。
孟心阳移步跟在她的身后,目光扫过周围所有的角落,可她始终再没看到斯雨的身影。
依旧是那间简易的会客厅,不同的是,这回沈队长已经坐在那里等着她。她进了门,看着旁边依旧抱着小女孩的年轻小伙子,上前亲切的问:
“麻烦你好几次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看看队长,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嘻嘻的说:
“我叫林小枫,就是树林里的小枫树”
“小枫,千寻跟你很投缘,你能先帮我照看一下她吗?”
“千寻?”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怀里的小女孩,
“当然可以,原来你叫千寻?这名可真好听…”他喜不自胜的看了眼心阳,又看向一边的沈队长
“队长,那我带千寻到外面玩?”
沈队长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他带着千寻转身出了门。
想起这么些年发生的那些事情,孟心阳的脸上写满了凝重。那些沉重的往昔,又要在她的脑海里重过一遍,她不敢确定,她能否平静无波的讲述这个看似平淡,却充满凄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