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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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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大殿中央停放着高大朱红的梓宫,昨日才刚被康熙皇帝册封为大清国皇后的前懿贵妃佟佳氏安详沉静的躺在里面,在终于得偿毕生所愿后断绝了自己早已日薄夕山的奄奄生息,幸福满足而去。
皇后是在今日二更时分薨驾的,后宫里陷入一片混乱的“哀伤”中,有真有假,虚实参半。这会儿正是午夜子时,来祭拜和守灵后宫嫔妃们下午就得了皇上的话都回自己宫里去了,皇子们则守到天黑也纷纷回去休息了,就只剩下从小由皇后抚养视如己出的四阿哥胤禛仍跪在梓宫跟前,静静的守着。悲伤的小小身形在夜色下昏暗的灵堂内,投下一道透出浓重凄冷孤寂感的墨色剪影。
此时正值康熙二十八年的夏末秋初。酷暑的炎热还没有彻底退去,夜空里已弥漫起秋季的寒凉。尤其是此刻的坤宁宫,不知是否死亡的气息太过浓重,华丽的宫殿竟然失去了原有的一切辉煌,充满了人世间最寒冷的死寂,感觉不到任何的生息和温暖。
人生最大的悲痛莫过于幼年丧母、中年丧偶、老年丧子。而现在,年仅十二岁的四皇子胤禛,就恰恰经历着其中之一。他心中的巨大悲痛有谁能体会?
这不仅仅是失去了母亲的悲痛。在胤禛心里,皇后佟佳氏的存在,并非仅作为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更是他在这险恶皇宫中生存下去的全部依靠。身为大清国的皇子,从出生的一刹那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拥有寻常人的单纯情感,他们的心他们的感情注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利益纠葛甚至是阴谋诡计,混浊而矛盾,从一开始就无法坦荡。
自古有无数人感叹过“奈何生在帝王家”的悲哀,胤禛从刚记事起就听皇额娘讲过类似的故事,可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有这样的无可奈何,胤禛从来不认为自己生为皇子是一种悲哀,相反,正是生在帝王之家,他才能够自幼就切身感受到权力的滋味,站在最近的距离仰望巅峰上黄金宝座,甚至觉得自己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它。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匪疑所思,寻常孩子在那般懵懂年纪里只知道玩耍罢了,就算是皇子们最多也就是在老师先生的逼迫下浑大噩背书罢了,而自己却如前世记忆没消除干净似的,总是冒出一些危险的念头,止也止不住。
比如五岁生辰那天。他梦见自己爬上可乾清宫正中的那把座椅,正美美的坐着,忽然看见皇阿玛站在身后盯着自己,那双威严的眼睛凌厉的望着自己,充满了愤怒和仇恨,不知为什么他平时明明很怕皇阿玛的那双眼睛,可在梦里自己竟然没有躲开,而是仍稳稳的坐在那里,坦然的直视着皇阿玛,仿佛那个位置本就是属于自己的才对。他忘记自己到底和皇阿玛对视了多久,只记得梦结尾的时候,皇阿玛突然变成了白发苍苍的古稀老人,那双令所有人敬畏崇拜的眼睛也失去了原本的神彩,混浊的望着自己,长长的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掌在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离开了。然后,他从梦里醒来,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静静躺了很久,直到天亮。
胤禛觉得自己在那场梦醒之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虽然那时他只有五岁,在所有人眼里只是一个天资聪颖比其他人更乖巧懂事的小阿哥罢了。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个梦,甚至是对最亲的皇额娘也没有透露过半点。尽管他还小,可他知道那个梦代表什么,更加清楚别人知道后会出现怎样可怕的后果--或许这就是生为皇子天生的敏感和觉悟吧。胤禛只是比其他人更早的意识到了更多的东西而已。
然而,皇额娘还是知道了。
胤禛觉得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那是个天空布满金色晚霞的傍晚,整个皇城都被太阳的余辉笼罩成灿烂的金红,那个后宫中地位最为尊贵的美丽女人立在自己的永和宫大殿门口,把遥望天边的目光投在刚下学回来给额娘请安的胤禛身上,柔和的笑着。
胤禛从记事起就喜欢她的笑容,那不是简单的温柔和疼爱,比起一个母亲能给于自己孩子所有的关爱珍惜体贴和保护,那笑容里包含更多母亲无法给予的东西,比如欣赏、赞许、期望、鼓励、无声的爱与支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理想寄托……这是应该由父亲所给予的东西,她却如此自然而然的越权而为,而这些竟恰恰是他真正需要皇阿玛却无法给予的东西。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养母是个神秘的女人——他不是没听宫里人对她的议论评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后宫中最有心计和手腕的后妃,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手段毫不留情的排除掉一切阻碍,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目标,直到最终达成。可胤禛亲眼所见的她却完全不是这样。或者也许只有对着儿子的时候她才会展现出与众不同的一面?
那天傍晚,胤禛才走进宫门就远远的看望见皇额娘静静的立在门前,由于是大病初愈,没有像寻常那样绾发佩饰,而是随意用绸带系了长发,披了厚实的斗蓬,闲闲的靠在门边。想是又固执的遣走了宫女太监,院里院外就只留她一个人,晚风轻缓的擦起藕色的裙角与墨色的长发,一时间仿佛整个人都摇晃着要被风带着远去了一般,毫无真实之感。胤禛在门口愣了一瞬,不知为什么就涌出一股深深的恐惧,想也没想就撒腿跑过院子投入皇额娘的怀中紧紧的抱住她,好像不这么做她就会马上离开自己似的。
皇额娘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就笑了,轻手拍了拍他的头,乐呵呵的问:
“四四怎么了?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没关系,额娘已经在后院准备了十几种发泄器材,有不爽的气愤的尽管发泄,包你满意。”
“……”
有时他会黑线的想,皇额娘什么都好,就是总动不动就说些让人无语的话,害的听话人哭笑不得,甚至怀疑她的“大脑结构”是不是和正常人不一样——哦,对了,大脑结构这个词也是额娘教给他的,还不止,从五岁起他几乎每日都能从她那里听到一到两个书本上和老师那都没有的新鲜词,比如电脑,比如广告,比如……BL。
胤禛从皇额娘的怀里抬起头干笑了两声,前一瞬的所有柔弱情感都被她一句话冲了个无影无踪,心安稳下来,他默默的想:如此疼爱自己的额娘怎么可能怎么舍得离开自己而消失呢,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吧了。于是拉了她的手进了殿内开始听她询问自己一天的经历和见闻。说着说着,皇额娘突然叹了口气,趁他停下说话的间隙仿佛自语的低低道:
“四四今年已经十岁了吧,啧啧,那句话叫什么来者……什么不什么,终生无望?啊呀我也忘了,总之就是那句老话,立志要趁早。跟额娘说说,四四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胤禛心里一动,不可避免的又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大胆的梦境。他可以说那个梦的内容就是他的梦想么?他有权利拥有吗?横亘在他前面的障碍太多太大了,仅那个比他早出生三年排行第二的皇兄的存在,就夺走了他大半的希望。于是乖巧的转移了视线,用一块梅花羹掩饰了自己眼中的波动,笑嘻嘻的反问:
“那皇额娘有梦想么?”
“当然有了,我的梦想是成为女王,统令三千后宫,叱咤耽美界!”
“……”
“呃,对不起,错了错了,刚才那句不算,我重新说!四四你赶紧把刚才那句话忘了!
“……”
黑线的看着一脸孩子气耍赖的皇额娘,胤禛无奈的想,好在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经习惯了额娘这种突发性“无厘头妄想症”,能够做到无论听到什么惊世言论仍旧处变不惊的维持平静。他听话的点了点头,额娘这才满意的拍拍儿子的脑袋瓜,重新调整了情绪颇为自豪的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一字一句的认真说起来:
“你额娘我的梦想啊,是亲手培养出一个大清国的盛世帝王,并且在有生之年目睹他一步步的成功直到坐上最高的宝座!哼哼,这可是人生一大伟业啊……”
胤禛心里猛的一震,险些拿不住手里的银勺,额娘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见。
亲手培养出大清国的盛世帝王?
这真的是额娘心中的梦想吗?
他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本以为这只是说笑,却意外撞进皇额娘笑吟吟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仍如往常一样灿烂、生机勃勃,却在其中多了一种他从未在见过的坚定自信、志在必得。仿佛她此时已经站在了世界的巅峰上,世间的一切已尽数在手。
“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胤禛一直以为这世界上只有皇阿玛以帝王之能才可到达如斯境界。然而那一天他才发觉,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也可以,这个人正是他的皇额娘,他一个人的额娘。一瞬间,胤禛心里沉淀了很多年的害怕、担心全部消失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再也不用继续藏匿那个他几乎出生时就带来的、灵魂深处最深切的渴望了。他需要做的就只是把那个梦毫无隐瞒的说给皇额娘听,然后告诉她——
那个梦中的故事就是我,大清国康熙朝皇四子爱新觉罗·胤禛的这辈子最大的梦想……
只有登上了最高的宝座,掌握巅峰的权力,才是生为皇子最完整最极致的人生,才能最大限度的体现他们拥有的黄金生命,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达成这个目标,但是只要你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总有一天能够达成梦想!
皇额娘,你对四四说过的话,四四都记的,可为什么……皇额娘却忘了呢?
您忘记自己说过要“亲眼看着他一步步的成功直到坐上最高的宝座”的话了吗?
您忘记是您让四四敢于真正面对自己内心的渴望与梦想了吗?
为什么您给了四四所有对未来的希望,却又一瞬间把它们全都夺走了?
皇额娘,您不应该躺在那里啊。您应该站在四四的身后,看着四四一步一步的接近那个地方不是吗?
四四还没有实现梦想,额娘也还没实现梦想,为什么您就这样抛下四四走了呢?
……皇额娘,你骗了我……
太不负责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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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哥在皇后梓宫前跪了快一整天了,滴米未进,甚至连动也没动过,仿佛已经化为了陵寝前的石刻雕像。不是没人进去劝过,可四阿哥不但不听,还冷冷的把所有宫人都赶出了大殿。连皇上来看的那次,他也只是行了个礼,不曾起身。大概是太过悲伤了吧,皇上理解了儿子,没说什么就离开了。可宫人们就更加急了,皇上是默许了四阿哥的孝心,但这么下去……皇后娘娘还尸骨未寒,万一四阿哥再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作奴才的当真就万死难辞其绺了啊!
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们忐忑不安的想着,一边向里张望一边把企盼的目光投向平日里最得皇后娘娘喜欢的丫头紫霰。这是个二十出头的标致女子,有着秀丽的眉眼和脱俗的气质,虽是个伺候人的宫女,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高贵,不知道的人初见之下八成会以为是那个宫里的嫔妃或格格呢。
紫霰此时一身素白,正垂头跪在紧挨殿门的地上,默默的承受自己内心痛苦。忽然感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缓缓的抬起头。视野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倒。她赶忙用袖角抹了抹眼睛,可还没等她看清一众目光的含义,就被一阵雷鼓轰隆声掘住了心神!
咚——
咚——
咚——
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打声,仿若天边遥远处隐约可闻的滚雷压低了前进的步伐,一点点的接近、扩大、清晰起来。紫霰抬头看了看天空,遥远的黑幕上繁星点点,毫无雨兆。那“雷”声也不似从头顶天空中传来的,仔细分辨倒更象是来自……殿内深处?
院子里的宫人们自也都听到了同样的响动,纷纷疑惑茫然的四处张惶着——夜太静,坤宁宫又过沉寂,一点声音也会突显的不同寻常,更何况着雷鼓声越来越响,频率也越来快。仿佛有什么东西挡在声音后面,急切的想要出来。
如此的感觉令宫人们一下子惊恐起来,这里毕竟是灵堂,一旦与死亡沾上关系,人们总是不可避免的往同一个方向上联想,其结果就是就是越想越恐慌越想越混乱。
“这是什么声音?”
“好,好像是从大殿里传来的……”
“胡说,里面只有四阿哥和皇后娘娘的梓宫怎么可能发出这种声响!”
“不,不会是皇后娘娘死不冥目,回来找……”
“嘘!话可不是随便乱说的,小心脑袋!再说皇后娘娘是久病不愈才薨驾的,哪里会不冥目!”
“那你们说这,这声音是那儿传来的?”
“……”
坤宁宫的寂静悲伤气氛被这种不知名的声响打破了,宫人们忘记了守灵的职责,被声音吸引了全部的心神,不可思议又胆颤心惊的议论纷纷,不断向阴影幢幢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大殿里张望,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咚——
咚——
咚——
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已经响亮到不用仔细听都清楚方向了。宫人们几乎同时倒抽了口冷气,望向黑暗深处那个死亡气息来源——
皇后娘娘的梓宫,那声响是来自皇后娘娘的梓宫!而且是从内部发出的,难怪如此沉闷。
这点发现彻底点燃了宫人们心底最深的恐惧,紫霰也惊了一瞬,才想起先要稳定大家情绪,可惜来不及了,已经有胆小的宫女惊声尖叫起来,紧接着所有人都像失去理智了一般抱头惊叫着狂跑起来。有的人甚至冲出了宫门,狂乱的间辨不清方向,四散的跑远了,紫禁城夜的宁静顿时被一声声死撕心裂肺的凄厉叫声扰乱:
“鬼啊——”
至于那些已经吓的腿脚发软的宫女太监们,则跪在地上缩成一团,身体不断随着咚咚声震颤着,两眼失神的看着不知名处,嘴里不停的告饶着:
“娘娘饶了奴才吧…”
“娘娘不要啊,奴婢平时是偷懒了点,照顾娘娘不周,奴婢只错了,奴婢不想死啊。”
“啊!娘娘,前年那件事是奴才的错,奴才再也不干了,娘娘责罚我吧,只求娘娘绕了奴才的命啊……”
“呜呜,四阿哥救救奴婢啊,奴婢当时是一时糊涂,求娘娘不要索我的命……呜”
……
紫霰黑线的看着发疯一般的宫女太监们,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他们怎么就那么确定这声音是皇后娘娘“复活”来跟他们算帐了呢?难道灵堂里躺着的这位主子平日里真的诡异到会让下人们都相信,她即使是死了也有本事还魂归来?!
怎么就没人置疑或不相信一下呢?
这下好了,疯的疯,跑的跑,非闹的皇宫上下人尽皆知不可。死后一天“乍尸”这种事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还是说今天咱这位主子真的开了大清国的先例?
紫霰叹了口气,突然想到四阿哥还留在梓宫前。心想糟了,那些奴才们吓疯了大不了全部遣散替换,可大清国的四皇子就这么一位,吓傻了就坏了。赶紧往殿里冲去,冲到四阿哥身边弓身一看,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四阿哥端正的跪在地上,微垂着头,闭着眼睛,竟然睡着了。许是伤心过度脱力了吧,紫霰心疼的想着,亏他睡着了还能跪坐的一动不动,只是着紧锁的眉头……连梦里也不能排去悲伤吗。
耳边的雷鼓声已经响亮到连大殿的地面都跟着起了共振。四阿哥却似充耳不闻般仍旧沉沉的睡着。这是怎么回事?紫霰来不及多想,两手抱起四阿哥紧向外走去,才走了一步,只听身后“呲咔”一声,分明是木材遭受重击断裂崩坏的响动!
紫霰猛的站定,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打算,僵直着身子艰难的转过头,视线落在高大朱红梓宫上斗然出现的细长裂痕,顿时睁大了眼睛,嘴唇蠕动了很久,才艰难你的吐出一句话来:
“皇,皇后娘娘?……真的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