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人重逢 ...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薇儿你可否懂得其中道理？——题记
魏忠贤死前是笑着的。全无痛苦之色。客栈外兵刃相接的金属声像催命曲一般，他又穿上了那件象征太监最高身份的曳萨。将近五十的他，早已白发苍苍。
他踏上枣红色太师椅，闭上眼，回忆他幼时的场景。忽然发现并未有甚快活的记忆:出身农家的他，过早的承担了父母给他的重担。家务，种田，照顾妹妹…
从未为自己活过。
还好享受了几年好日子，他将绳圈套进脖颈之中。他笑着想，若上天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他一定不贪眼前小利，长长久久地坐稳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魏忠贤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还是暴露出他赌徒的本色——侥幸心理。
十五岁的沈炼厌恶自己的父亲。
每次父亲来母亲这里后，母亲总会消沉数日。尽管，母亲是最受宠的姨娘。
在某个中秋夜，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男人的痛斥和女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让他越来越不安。下床，他没点灯。蹑手蹑脚像做贼一般溜出了房间。
吵闹声来自母亲的房间，他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父亲与母亲。
“贱女人！你给老子说！那贱种到底是谁的？长得不像我更不像你！到底与谁通的奸！”魁梧的男人扯着他母亲的秀发一下一下向石头地上撞。
他眼睁睁看着女人没了气息，可是他第一时间并没有想去救她，而是记起女人对自己的敦敦教诲“炼儿，你知道娘为什么要给你取炼这字吗？记住，百炼才能成钢。在成钢之前，你吃的任何苦都是一种考验。忍耐是你永远不能忘记的功课。”
“咚…咚…”这一声声敲碎的不止是他娘亲的头，还是他那颗热烈如火的心脏。亲眼目睹亲生母亲惨死在父亲手中，沈炼整个世界——崩塌了。
京城桂香楼后厨。
“丁哥哥，这里真有好吃的？”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小豆丁扯着少年丁修问。少年抱起小孩单手一撑，眨眼间进了高高的围墙。
“嘘…丁哥能骗你？我早打听好了，这家酒楼菜全着呢！不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一准都有！”丁修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变戏法似的嘴里吐出一根了绣花针。
没有半刻，两个小贼成功窜进了桂香楼的厨房。“丁哥哥真棒！”小豆丁低头猛地亲了一口丁修，“口水！口水！你这欠揍的小屁孩！”两人嘻嘻哈哈的声音让外面巡逻的人警觉起来，刚推开木门。两道黑影就像鬼一样的闪了出去。
“什么人！”几人迅速去追。可惜丁修和小豆丁兵分两路，一个往东一个向北。
怀里揣着热乎乎的翡翠黄金包，小豆丁从树丛中露出头来。她想，自己得找个清净地方饱餐一顿。至于师傅那，自然有丁哥帮忙。
心怀侥幸的李薇就这样正大光明地翻进了“沈府”。
深夜，沈府。
“叫你用功读书，不是让你用功练武！这些花拳绣腿能给你换来什么锦绣前途？我看你就和你那短命的娘一样蠢笨！”黑色的长鞭无情地落在沈炼白皙而瘦弱的背上。斑驳的伤疤密密麻麻，旧的新的重叠在一起。
沈炼低着头，双拳紧握，青筋暴起。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沈父冷哼一声，重重扔下鞭子，走出了这偏院。脚步消失的一刹那，沈炼终于支撑不住很快失去了意识。在他头即将磕上石板时，一双小手护住了他。
“可怜的小哥哥，你真坚强。苦就要喊出来啊，要不然谁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承受更苦啊…”李薇背起少年时，这样讲道。
沈炼昏迷了，不代表失去意识，身体肢体罢工，可大脑一直保持警觉。他想说心，“遇见困难的事就向他人哭诉，这绝非男子汉所为。”然而形式所迫，只能默默承受小孩絮絮叨叨。
日上三竿，沈炼才拖着身子，艰难地下床晨练。待他穿戴整齐，蓦然看到桌上散落的几个包子。昨夜的记忆走马灯般浮现。他拉开椅子，拿起一个，已经冷了。极慢的放在嘴里咀嚼，他笑了。
万历十四年，立冬。
教坊司，暖春阁。
“阿薇，你说今日立冬严公子会来吗？”周妙彤坐在铜镜前梳妆，一头秀发被她梳了半晌。李薇没说话，重拿起一把，利落地给她梳了个集显她柔美的发型。
她转头望向窗外，数片雪花缠绵而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寒气。
“奴婢说不好。”这时的李薇不像刚来教坊司一般瘦小，两年时间，她被教导的不亚于一个正经的官家小姐。身材也抽条一般开始生长，十三岁的她，已经超过了同龄女孩。站直了就像一颗青竹，清冷而不可侵犯。
虽然面容相似，但其余周妙彤与她并无半分相同。周妙彤十二被送入教坊司，今年刚好十五岁。而李薇自十岁起颠沛流离，被辗转卖出买入。在十二岁早早逝去，身体早就换了个现代的灵魂。
李薇身无长物，一来这里就是衣衫褴褛的模样。自己学的专业在这也没有半点用处。她只能随波逐流，走到哪算哪。在这乱世中，遵循他们的规则才能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是尊严，或者身体。
走在繁华的大街她这样想到。两旁的小贩对来往顾客笑脸相迎，招呼他们来买自己的东西。不就应了那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撑一把竹伞，满目皆纯白，天地缓缓。
今日立冬，适合吃饺子。合了伞，钻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半两猪肉芹菜饺子。一壶女儿红”李薇抖抖衣摆的残雪，解下脸上的白纱。在这里她不怕有人会误认，老板是相熟的人，与她交情甚笃。因为许多菜色都是她教他的。
“好嘞！薇姑娘你稍等，让我把这位客人的蟹黄包一上。先给您把饺子汤晾上。”店里人手不多，一个老板加上两个伙计。正如那句话一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街上的热闹倒衬的这里有几分寥落，李薇出神地望着飘飘洒洒的大雪，想到了自己的故乡。在这雪色覆盖之下，倒有三分肖像。也不知那里今夕是何夕…
“薇姑娘您的饺子来喽！还有这壶我特地给您准备的女儿红。”老板一一将碟子，盘子，碗，酒壶整整齐齐放在她桌上。
没等李薇出口相谢，角落一人沉吟出声“老板为何对这位姑娘如此特殊？难道我这新客就不算你店的客人了？”出声的男人，音色低沉。鸦青色外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不细看确实会忽略他，但也许这是他有意而为。
“对不住啊，对不住。这位客官，薇姑娘也是老板之一，故有此殊遇。”老板维护自己固然很好，可为此得罪了客人的话…
“这位兄台可否赏李薇一个薄面？不嫌弃的话，李薇愿与君共饮。”李薇一抱拳，行了个江湖上的礼。化干戈为玉帛是有人教她的，虽然她已经忘却他的模样。
男人一副习武之人的打扮，黑色半圆纱帽笼住发髻，袖口裤口皆被绑的结结实实。整个人像一把入了鞘的利刃一样。两种矛盾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他身上，危险又安全。
“在下北镇抚司，沈炼。”
沈炼如是说。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人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