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骄阳》竹竹竹

10、医院 林婴和冷阳

　　林婴和冷阳，最近互相觉得对方很奇怪。
　　林婴听孙景说，冷阳中午不跟他们去网吧了，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周末林家和冷家长辈约着出去吃个饭，冷阳也不在。彭阿姨拿这个儿子没有办法，就来问林婴冷阳是不是真的在跟同学学习，林婴顺着彭阿姨的话说下去，特别乖巧地把冷阳和冯弋青一起夸了一遍，心里面却是不爽的很，盘算着如何拷问冷阳一番。
　　彭阿姨将信将疑：“咱们婴子成绩这么好，这啥小子还舍近求远了，婴子你别给他打掩护，跟阿姨说实话，他是不是早恋了？”
　　林婴笑道：“阿姨，真没有。不然哪天让他把冯弋青叫到家里来吃个饭呗。冷阳是男生，可能还是更喜欢让男生给他讲题吧。”
　　“你俩一起长大，这孩子这会儿还开始扭捏了。”彭阿姨不满道。
　　冷阳藏不住话，屁大的事都会跟林婴说，连初吻的时间地点具体心理活动都会第一时间跑来跟林婴报告。所以林婴才会因为冷阳有事不跟她说而觉得有落差——更何况也不是多大的事，不就是去冯弋青家里补课嘛。
　　而冷阳这边，他单纯地是忘记告诉林婴了。
　　说起来他自己都不信，他居然会在回家路上忙着跟林婴讨论数学而不是吹牛，自然而然地就忘记了提自己的事。
　　林婴和他在学校里很少有交集，大家都有各自的朋友圈。冷阳不喜欢林婴的几个女生朋友，她们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好奇，但是冷阳一跟她们说话她们又矜持，冷阳最不擅长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林婴是班长，除了学习平时也忙，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了也不需要随时黏在一起。
　　但是最近，林婴出现在他旁边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冷阳还真不信林婴突然就多了那么多问题要问，这……这不是耽搁冯弋青的学习时间吗！
　　自从林婴开始来找冯弋青问题，班上的女生就跟约好了一样，也都围过来听，冷阳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班学风这么好？
　　冯弋青对女生更是有耐心，一次都没赶过人，经常讲到打上课铃人群才散。
　　比如现在，冷阳他们这桌又被围得严严实实。
　　他正伏在桌子上想睡个觉，但是冯弋青讲题的声音偏偏朝他耳朵里钻，搞得他心烦意乱。
　　不知道谁的胳膊碰到了冷阳，冷阳的火一下就上来了，阴着脸抬起头来：“干嘛呢？”
　　冷阳的语气冷得像冰，几个女生一下都不敢说话，不小心碰到他的那个女生更是一下后退了一步，小声道：“对不起。”
　　“冷阳，你睡了两节课了，还没够啊？”只有林婴不怕他。
　　“没够。”
　　“那你去我位置上睡。”
　　“不去。”冷阳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不再回话。
　　他听到冯弋青抱歉的声音：“咱们以后去走廊上讲吧。”
　　冷阳又抬起头：“不准去。”
　　冯弋青失笑：“不准去？”
　　冷阳表情严肃地看着他，夹在这两个人中间，别人都觉得有些尴尬，剩下的人悄悄拿了自己书本撤退。
　　“冯弋青，你不是天天跟我说让我别耽误你学习吗？我看你被别人耽误得挺高兴地嘛。”
　　冯弋青皱眉，不知道冷阳今天发的是什么邪火：“帮同学讲题我自己也能巩固知识。”
　　“你怎么不给我讲？”冷阳蛮不讲理起来。
　　“你上课问我我怎么跟你讲？让你下课来问，是你自己一下课就睡觉。”
　　冷阳脸黑的像乌云，冯弋青平白觉得有点心虚。
　　冷阳是想问的，但他就不想夹在一群人里面排着队问冯弋青，同桌一场，自己每个周末还提着水果上冯弋青家里去学习，作为叶老师派来来帮助他的同桌，冯弋青难道不该优先问问他哪里不懂吗？
　　“下课了还轮得到我？冯同学，你人气高到天上去了。”
　　冯弋青被这个人阴阳怪气的一番话气得胃疼，正好打了上课铃，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开始上课。
　　这节是英语课，按惯例李老师一上课就会点学号让人做个即兴的presentation，今天正好点了冯弋青。
　　“39号？”
　　李老师喊了两遍，冯弋青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冷阳转着笔，心不在焉的侧着身子背对冯弋青，懒得看他。
　　冯弋青才说了两句，磕磕巴巴的，非常不流畅，冷阳听着心里暗爽，心想你冯弋青终于也有不如我的地方。
　　“冯同学？你不舒服吗？”李老师问道。
　　冷阳一回头，正好看到冯弋青脸色惨白，站立不稳，眼看要晕倒。冷阳反应极快，拉了一把冯弋青，冯弋青就这么栽倒在冷阳身上，头上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像是极疼的样子，全身软绵绵的，唯独因为疼痛，手攥得关节发白。
　　“赶紧送去医务室啊，你们几个男同学去扶一下。”李老师急道。
　　班上几个比较健壮的男生正要上前，冷阳厉声道：“扶什么啊，人都走不动了！我背他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冯弋青架到冷阳背上，冷阳小声对冯弋青说：“抓紧了。”
　　冯弋青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冷阳背起人就冲了出去，医务室跟他们教学楼不在一起，还得穿过一个不小的花园。冷阳一边在心里骂着学校的傻逼规划，一边朝医务室赶。背着病人，他不敢跑起来，怕冯弋青抓不住他掉下去，怕跑起来一颠簸冯弋青疼得更厉害，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心慌过，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倒了，冷阳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冯弋青这么瘦？肋骨硌着他的背，整个人轻飘飘的，一动也不动。
　　虽然冯弋青瘦，但是背着一个至少有一米七五的人上四楼还是有些累人，冷阳把人送到医务室，丝毫顾不上休息，把冯弋青小心地放在病床上。冯弋青在床上蜷成一团，痛苦地紧闭着眼睛。
　　医务室的小护士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冷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冯弋青忽然就晕倒了。
　　“是胃疼吗？”小护士问道。
　　冯弋青点了点头。
　　“那……我先给你吃个药，过会儿还不见好就只能赶紧送医院了，张医生今天正好请了半天假……”
　　冷阳在旁边阴沉着脸，看小护士倒热水，配药喂药，忙完了才把小护士拉出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大……大概是吃饭不规律，学生经常会有个胃痛什么的。”小护士刚参加工作，挺年轻的，娇娇小小，被面前这个一脸煞气的高个子男生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大概？张医生还挺会挑时间请假的啊，冷阳冷静了一下，觉得自己揪着这个小护士不放也没用，说道：“你先看着他，我去找老师请假，现在就去医院。”
　　叶老师正好闻讯赶来：“我听李老师说了，是要赶紧送医院。”
　　叶老师走到病床边，轻声道：“弋青，我们这会儿送你去医院啊，你家里人的电话是多少？老师联系一下你家长。”
　　冯弋青费力地抬眼，慢慢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别犟啊，都这么难受了。”叶老师看了一眼冷阳：“你快来劝劝他。”
　　冷阳巴不得现在就扛起人去医院：“我知道他家电话，我先送他去，到了再联系。”
　　叶老师给他们写了假条，又嘱咐他们到了医院一定要在跟老师联系一下冷阳背起面无血色的冯弋青又朝校门赶。
　　冯弋青趴在他背上，小声说道：“不要让我家里人知道。”
　　“行。”
　　冯弋青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没带钱。”
　　“你冷少爷有钱。”冷阳怕他拒绝：“你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去跟医生说。”

　　他俩打了车，冷阳直接把他送去了一家私立医院，他家的家庭医生就是这家医院的，给熟人看他才放心。
　　医生检查了一遍，开了些药，然后给他挂了点滴，疼痛舒缓了一些之后，冯弋青才觉得全身都脱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吃完医院的晚饭，他这才恢复了一些力气。冷阳就守在他床边，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冯弋青放下碗筷，问道：“你吃了吗？”
　　“吃了。”
　　“医生怎么说？”冯弋青的语气好像在问别人的事。
　　“说你平时不好好吃饭，急性胃炎，再不好好调养就得胃溃疡，过几天你再来做个胃镜。”
　　冯弋青笑了一下：“没什么新的病就好。”
　　“你还笑？你平时在学校里都吃什么？”
　　“从家里带饭啊。”冯弋青岔开话题：“你没告诉我外公外婆吧？”
　　“没有。你这样瞒着老人家不好。”
　　冯弋青歪着头，窗口向西，正好能看到夕阳西沉，今天天气好，霞光照得人心也是柔和的，冷阳逆光坐在窗前，冯弋青看到他脸上关切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外公外婆身体也不好，我不想他们再担心我。”
　　病房里静悄悄的，冯弋青声音不大，暖色的夕阳笼罩着少年纤瘦的肩膀，他断断续续地讲起家里的事，冷阳难得沉默地听着。

　　冯弋青的父亲在他五岁的时候死于一场交通事故，母亲孀居至今，一个人供养父母和儿子。为了工作，常年在南方沿海的城市奔波，做的外贸生意，有时候过年也无法回家。父亲那边兄弟众多，却早就生分了，更因为母亲要强，所以从没依靠过别的亲戚。他们家也习惯了彼此相依为命，这一点倒是比很多家庭幸福。

　　冷阳从小衣食无忧，他家和林家都是模范家庭，以至于他一直以为天下所有的家庭都应该是这样的，他第一次为自己理所应当的好条件产生了愧疚。
　　冯弋青看他脸色复杂，以为刚刚的话题太沉重了，逗他道：“哎，你今天下课的时候发什么脾气？”
　　冷阳一愣：“你怎么还记着呢？我都忘了。”
　　“想忘也忘不掉吧，你把几个小姑娘吓得不轻。”
　　冷阳冷哼一声：“我有起床气。”
　　冯弋青叹了口气：“我真搞不懂你，我每天中午给你讲题，结果你还不识好人心。”
　　冷阳也有些不好意思，迅速转移话题，问要不要回学校去。
　　冯弋青自然得早点回去，不然而第二天又没自行车骑，两个人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去办出院手续。
　　冯弋青问道：“花了多少钱啊？我明天还你。”
　　冷阳不高兴：“要不了多少钱。”
　　“那是多少钱？”冯弋青不依不饶。
　　“你别给我了，给你看的是我家的私人医生，我家每个月都固定在交会费，你来不来都是交一样多的钱。”
　　“……谢谢。”
　　冷阳笑嘻嘻地捏了捏冯弋青的耳垂：“那你肉偿吧。”
　　冯弋青不自在地缩了一下脖子，耳朵被冷阳捏得麻酥酥的：“你手怎么这么欠。”
　　冷阳哈哈大笑：“改天再找你要回来。”

　　回到学校之后，第二节晚自习已经过了一半，冷阳被叶老师黑着脸揪出去问话。
　　“冷阳，让你到了医院给我打个电话，你又忘了？”
　　“没有，我没带手机，不记得你的电话。”冷阳才不想让叶老师去医院，不然他也不能赖到这会儿才回学校。
　　“冯弋青家的电话你记得？”
　　“记得啊，我用医院电话打的。”
　　学校里不许带手机，被发现得要被老师没收一个月，他才不傻，叶老师发现套不出他话，问了一下冯弋青的身体状况就让他走人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林婴说想散会儿步，两个人就扶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冷阳心情颇好，一路吹着口哨，林婴看他乐得轻飘飘的样子，问道：“你怎么回事？冯弋青住院了你这么开心？”
　　“你不懂。”冷阳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这会儿心情这么好，口哨吹得停不下来。
　　“那……他还好吧？”
　　“谁啊？”
　　“冯弋青啊。”林婴有些紧张。
　　“哦，急性胃炎。”
　　“他……晚上都不吃饭，中午也不去食堂，这怎么好。”林婴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林婴性格一直爽快利落，冷阳被她这反常的样子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怎么回事？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林婴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冷阳：“你别告诉别人。”
　　冷阳震惊：“卧槽。”
　　林婴也豁出去了：“你觉得……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冷阳：“你让我缓一缓……”
　　冷阳现在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他认识林婴这么多年，林婴在他心中完全是魔女一样的存在，小学的时候林婴一个人打哭了一群男生的丰功伟绩还历历在目，高中以后虽然收敛了许多，但突然这么……少女……冷阳打了个冷战。
　　林婴凶巴巴地拍了他一下：“你说啊。”
　　林婴手重，疼的冷阳龇牙咧嘴，他正想说几句逗她，却发现林婴咬着嘴唇，眼泪都掉下来了。
　　“你别哭啊……”冷阳单手扶着车，替林婴擦眼泪，这下林婴哭得更惨了。
　　林婴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居然给急哭了，又笑了起来。
　　冷阳彻底被女生这大起大落的情绪搞糊涂了：“婴子，你没毛病吧？”
　　“反正你不许告诉别人，然后……你帮我看着他，他要是喜欢谁记得跟我说一声。”
　　林婴伸出小指头，认真地看着冷阳，冷阳无奈地跟她拉钩盖章，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