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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跟孩子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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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孩子说一路走好看好东西不要睡觉注意安全。沉默几秒种,我说,再见。
孩子抬头冲我笑笑,我狠狠心,转身离去。
假装没看到她眼里的失落和悲伤,假装没留意到她的笑容勉强而苍白。
我知道只要我说一句:你留下来吧,孩子便不会再走。可是我终究说了再见。我不是傻瓜,也并不麻木,我清楚孩子想要什么;只是我更明白,她要的,我永远也给不了。
转弯的时候我回头,看见孩子用双手捂住脸,弯下身去,正抽泣得厉害。
我慢慢开车回家,傍晚的车流总是粘稠得像感伤,并不死寂却也不容发泄。旁边没有孩子,车内安静得陌生;我打开音响,奔泻而出的摇滚跌跌撞撞,它们是在寻找孩子满意的叹息,或者等待她哼起调子,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是在一个秋天吧,一个展览会,我已不记得是什么内容。我在人群中远远望见导师,向他招招手,打个招呼。导师笑着点点头,又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我这才看到那个女孩,高高盘起的长发,一件黑风衣。她颔首,微闭双眼,笑容淡淡几乎要洇失在空气里,那样子极其恭敬,却又仿佛说不出的傲慢。我扬扬嘴角,并不喜欢这样的女孩。
后来再见,便渐渐熟识。原来她很有些孩子气,渐渐熟了,淘气恶劣的本性便如退潮后纷纷扰扰爬上海滩的小蟹小虾。我叫她孩子,她冲我翻翻白眼,又笑起来,笑容无比灿烂,总教我想起仲夏阳光。
安安走的那天我没有多说什么。我一直知道这样美丽而精明的女人不会在我身边呆太久,但我还是怀着奢望呵护她,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仔细,只要时间足够长,就有可能,有可能会地老天荒。我是多么愚蠢啊!我大声咒骂自己,继而咒骂所有女人,自私,势利,水性扬花。孩子盘腿坐在角落里,风从大开着的飘窗里灌进来,她冷得瑟瑟发抖。我不愿看她,刻意忽略她眼中深深的伤痛和心疼。与你无关,我在心底说。我一瓶一瓶地灌酒,想要忘记却更加清醒。那属于我们的八年从最甜蜜的那个心房无力的逸散出来,曾经平平常常的一幕幕仍旧清晰如昨,安安的笑,安安的撒娇,安安的生气,甚至傍晚,安安对我说的,对不起……从此以后,便宛如站在隔着一条大河的两座高峰顶端,依然清晰,却不可逾越,分外遥远。八年,为什么她还是要走!?我终于沉沉倒下,依稀有人抱住我,又好象有人在叫,你哭了!然后许多冰凉的,落下来,湿了我的脸颊。我握住不停帮我擦眼泪的那只手,我问,安安,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再醒来是在柔软的床上,午后的阳光面无表情地刺痛我的双眼。空气中有酸梅汤的清香,我叹息,颓丧地闭上眼,听见孩子走进来,为我掖被子。
孩子说她要到中部去。之前她也曾问我是否愿意一起去,然后不等我回答又自嘲地笑起来:我打赌你肯定不会去的。那天自然是她赢了,我们在我家楼下的一个安静的酒吧里喝酒,我很少见到她像那个黄昏里那样开心。可是我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夕照透过绿色和黄色的玻璃小窗照在她的大笑的脸上的画面平平展展的贴在我的灵魂里,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噙着琥珀色的液体,奇怪的念头突然莫名一闪而过,仿佛那是人身体里压榨出来的汁水,所以像人生一样又苦又涩。
其实我知道她一直都喜欢海的,喜欢潮涨潮落,喜欢海水漫过足背,又一声不响的离去,喜欢海风扬起头发,喜欢坐在岩石上看大海日落。她曾要我陪她去海边玩,两次都被我推托,之前是因为要陪安安,之后是因为安安离开了,再没有心思。我说,什么时候走,我带你去海边玩一趟吧。她微笑着,不用了。我觉察出她语气中的斩钉截铁。在我们这个海滨城市里,去海边其实是一件再轻易不过的事情。孩子很聪明,她明白我愿意帮她很多忙,是因为我喜欢;不愿去海边,是因为我不爱。确实她后来再没有提过去海边的事情,她知道我的心意。我有些愧疚,我想或许去海边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并不能说明什么;我是不是过分固执了呢,固执得有些可笑,就像孩子固执地相信我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一厢情愿。
因为我不是。至少现在我不是。我已经老了。32并不是个太大的数字,但对于我,它意味着失去的激情。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间小房子,一帮熟识的朋友,同事——我不想改变了,不想再去闯荡江湖,漂泊开拓——我不敢改变,我甚至害怕,已经不能再承受失去与失败了。
我已经老了。
我从来没怪过安安,甚至她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在大学里遇见她,此后的八年她一点都没变,只是时间把她雕琢的更加精致。安安没有说她为什么离开,而我从不问她要理由。是她喜欢的那个我先离她而去了,是我的改变,背叛了她。勇气,激情,活力在岁月的廊柱上片片剥蚀。安安是个贪心的女人,孩子也是;不同之处在于:安安把希望寄托于男人,孩子把希望寄托于自己。她们都是聪明而理智的人,不停寻找,孤单,近于流浪。
而我不是。
所以现在安安走了,孩子也走了。
终究只剩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