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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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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怎么一个人?”
“你的父母呢?家住在哪?”
“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是个小哑巴,所以没人要你了吗?”
小男孩蜷缩在教堂前,盯着眼前耐心询问他的几个修女,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较为年长的老修女走了过来,轻柔地抚摸着男孩脏乱的头发,微笑着说:“以后,就和这里的小朋友们一起生活吧。”
教堂是在上海的法定租界内,这里没有租界外的混乱,却有洋人的驻守,善良的修女们在这里收养了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儿,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是一个多么安全的庇护所。
小男孩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被脱下,她们给了他崭新的衣服和鞋,清洁过后,男孩水灵的面容逐渐显现。
“啊!多么可爱的孩子!你的父母真是狠心把你抛下。以后你就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吧,那里还有一群小朋友,你们可以一起学习。”
男孩还是不语,只是点点头,向他们走去。
老修女满眼的怜惜:“多好的孩子,可惜是个哑巴。”
与别人无异,学习,写字,喜欢画画,乖巧却从不与人交流,眼中还是淡漠的疏离。后来修女们教会了他手语,他也开始与她们做一些简单的交流。他总是写“凡”这个字,修女们便称他小凡。
很快,一个月就过去了。
那一天,是教堂定期向流浪的人群分发衣食的日子,他就在一旁站着,帮修女们发放一些食物。
那一天,他看见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面容满是憔悴,却在发现他的目光时对他露出笑脸。
未等男孩反应过来,那青年便突然倒地,昏迷过去。
“是这孩子救了你,他不会说话,一直拉着我往那边走,我才发现你。”
他醒来,看见修女身旁的他,笑了笑,“谢谢。”
老修女敛起笑容,有些担心的问道:“你受的是枪伤,差点危及性命,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流民。你,是有什么难处吧?
青年又笑了笑,点点头,“不瞒阁下,家父是城北的商人,因被人诬陷成了通敌罪,我也是死里逃生。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
修女点点头,眼神怜悯,“你这样逃出,说不定还会遭到追捕,不如在这养好伤再离开吧。”
“这样也好。”青年仍是笑着,“有劳阁下了。”
“这是主的旨意。那就把你交给这孩子吧,他很会照顾人。”
青年看看男孩,只见他点点头,目送修女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为什么不说话,不用不好意思的。”
男孩摇了摇头,转身递给他一杯水。
青年接过,心道他或许是说不出话,道了声谢开始自我介绍。
“若你可以说话,以后叫我阿诚就好。”
又过了一个星期,青年总是和男孩聊天,男孩也不离开,听他笑着给自己讲故事。
一天傍晚,男孩把晚饭端进屋内却发现床上没了青年的身影,他似是有些慌乱,放下饭菜就跑出门外,正要寻找,突然,一颗小石头砸在他面前。男孩抬头,看见青年坐在屋顶笑着,向自己做着噤声的动作示意自己上去。
一会儿,青年看见了旁边探出的一颗小脑袋。
他让男孩坐在自己身边,抬头,等待夕阳落下。
良久,他低声道:“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共产党。”
男孩猛地抬头瞪大双眼,青年笑笑,又说道:“我潜伏已久,掌握了日军的内部机密,正准备就此离开,那日却突然暴露,身中数弹,真是福大命大......”说到这里,青年感慨似的舒了口气,“还要谢谢你救我一命,不然我早就死了。”
男孩一直盯着他,眼中有光芒一闪而过,像是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张开了嘴,“凡......”
青年未料到他竟开口说话,没有听清,却露出惊喜的笑容,“能不能再说一遍?”
“......文凡,我叫文凡。”
“!!!”青年一惊,那天他所说城北富商并非虚构,难道“难道......”
“那天父亲让我换上粗衣便派人把我送出城外,我拼命跑回来,可是再家门紧锁,再也没有人出来。”男孩哽咽,泪水夺眶而出,再也说不下去。
“抱歉......”青年搂住男孩,“你的父亲给了我们很重要的消息,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共产党员。你要坚强,不要让他白白牺牲。”
男孩重重地点点头,泪水浸湿青年的衣襟。
男孩依旧是不爱对别人说话,但开始对青年露出笑脸,屋顶成了他们聊天的场所。
自从伤养好之后,青年总是清早就不见踪影,傍晚日落之前也按时来到屋顶,男孩就在那等他。他知道他又开始做那些危险的任务。每次回头,男孩总能看见他那张微笑的脸。
那一天,男孩回头,一如往常看见青年逆光的身影,夕阳在他身后渡了一层金边。那有些长了的头发顺风而动,遮掩了一双带着些留恋的眼。
男孩开心地轻声喊道:“阿诚!”随即起身,扑向他的怀抱。他笑,与他一起看夕阳落下。
“文凡......我马上要离开了。之前的行动暴露外加这批文件的重要性......中央在催我返回。”男孩像是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有吃惊,只是点点头,沉默不语。他轻轻问道:“文凡,你长大了希望做些什么?”
“我想加入共产党,像阿诚一样,像父亲一样,我也想保护这个需要保护的国家。”
青年有些惊讶,与他坚定的眼神相视。良久,他露出男孩所熟悉的微笑,却郑重的说:“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保护你一辈子。”
男孩听罢一愣,低下头去,双耳通红,再抬头,眼中却带着泪珠,“我也想......想和阿诚永远在一起。”
天完全黑了下去,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正在屋顶拥吻的两个人。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一片寂静。青年悄悄穿戴整齐,正要准备离开教堂。
“!”衣角被人拉住,青年一惊,回头,看见男孩蹲在地上,用手用力扯住他的衣角,攥的骨节发白,他欲要说话,对上他那双欲将流泪的眼睛
又是心头一紧。
男孩刚想说话,准备诵读圣经的修女进来了,他又低下头去,仍是攥着他的衣角。
那位老修女看见了他们,走过来,叹了口气,“文先生是要离开了吗,这些年你早出晚归,我们也大抵知道了你的身份,我们也不好留你但......明天就是小凡的成年礼,他可能希望你可以留下来,亲眼看他成年吧。”
他低头,望见他殷切的眼神,稍作犹豫。
“好。”
那天,他换上了崭新的衣服,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笑容;那天,他在人群中望着绽放笑容的他,觉得他长大了,又觉得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四目相对,皆是笑意。
那天,教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日军包围了整个大厅,他盯着台下惊慌失措的四散逃离的人群,不断寻找着他的身影。
一声枪响,一个修女应声倒地,人群瞬间安静,军官笑道:“我知道这里藏着一个共产党,我们只要他的命。他要是不出来,你们都要死。”话毕,枪口指向另一位修女,“下一个。”
“砰砰砰————”还未扣动扳机,就听见三声枪响,三个士兵倒地,军官怒极。
“我在这里!”青年一个翻身冲出人群。
又一阵枪声。几个无辜的人还未呼救就断了命,即使他再灵活,也比不过百人发来的子弹,腿部中枪,他再也不能奔跑。男孩想冲过去,被老修女拦了下来。
“给我全都杀掉,杀!”军官的枪口指向男孩。
男孩害怕的闭上眼睛。
“住手!”他捂住流血的伤口,站了起来,“既然是来抓我的,那就杀我一个人!遵守你自己说出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那你可以上路了!”
“砰————”
男孩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与自己朝夕相伴数年的人,就倒在那里,额头上多了一个深红的洞,明明眼睛还睁着,却再也没有起来。
“啊——————”男孩觉得自己疯了,他摆脱了修女们的阻拦,跑上前去,拽着青年的衣服不断的摇晃,像是在叫他醒来。
那军官带着轻蔑的笑,率兵离开。
“撤!撤!!”军官惊恐的喊着,不断向后撤离,然而后面的部队像是一匹紧咬不放的狼,再回头,他们已经追了上来。
走投无路。
为首的竟然是个年轻人,他举起手枪,给了他致命一击。
1945年8月15日,日军投降。年轻的将军终于露出了笑容,心中万千波澜,甚至让他不觉疲惫。
他回到了上海。
教堂的后面,有一个坟墓,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青年放下一捧花,坐在墓旁,“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胜利了,中国站起来了,以后,中国人民再也不会受到外国的压迫了。”那时男孩发现了藏在屋顶的文件,那是日军侵华的证据。
青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墓碑。“我回来了,告诉你啊,我为你报了仇,他死在我手上。”眼泪流了下来,那个平日冷漠孤傲的将军不见了,他哭的像个孩子。
“我很想你。”
那年他十五,他十九,他对他微笑,他捡回了他的命。
那年他十八,他二十二,他对他微笑,他把那一命换给了他。
那年他二十二,他还是二十二,他对他微笑,而他,在坟墓里沉寂。
他后悔自己的挽留,他哭泣他的离开,他恨极那时的黑恶。
他庆幸,他最终成为了他。
我变成了你,我终于可以保护你了,你再笑一笑,好不好。
青年倚靠着坟墓睡去,夕阳西下,阳光经过屋顶撒下,像极了他们当时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