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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   我出生在那个木槿盛开的七月。母亲两夜的挣扎,终于在第三日清晨将我带到了世间。
      瓢泼一夜的大雨淅淅沥沥将停不停,母亲看向窗外初绽的木槿,对我浅笑,蕣,你叫蕣。那一丝浅笑,凝固在她美丽而苍白的脸上。
      我的母亲是郑伯的异母妹妹,我的父亲早在几月前便死在了战场,很快,我被接近了宫中。
      姜夫人——或许我该称她舅母,听说她一直不喜欢我——甫出生便双亲亡故,姜夫人认定我“不祥”。传言中这宫中被她视为“不祥”的另一人,是她亲生的儿子——公子寤生。据年长的宫女说,公子寤生当年出生时是“逆生”,并因此造成了姜夫人的难产,险些死去的姜夫人为此更加厌恶寤生,她所钟爱的,是一年后诞下的小儿子——公子段。世事的无稽,有时从出生时便注定。

      第一次见到公子寤生,我十三岁。
      在郑宫中安静的成长了十三年,我早已习惯周围对我的漠视。我住在母亲从前的住处,原来,那里早已种满了木槿。
      那是个木槿盛开的清晨,一夜的大雨方才停歇,天空依然阴霾,木槿花瓣零落满地,依旧绚烂夺目。
      我站在树下,听到了身后缓缓地脚步声,从容中隐约有几分迟疑。我转身望去,那是一个清隽秀气的少年,随着我的转身而停下了脚步,立在不远处。他的眼中带着惊讶和疑惑,“你是谁?”
      我毫不避忌的打量他,干净的素衣,浅金色的镶边,还有那张清秀温和的面容,整个人在这雨后阴暗的早晨显得如此出尘。
      “你是谁?”我淡淡反问。
      他眼中略过一丝讶色,随即微笑,“我叫殷。”他看向远方,“他们……叫我寤生。”
      寤生,公子寤生。这便是郑国的储君了么,我不由得再次打量他。迎上他的目光,我微笑,“我叫蕣。”我抬头看那满树木槿,回身对他说,“蕣华的蕣。”
      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你就是纨姑姑的女儿么?”
      我依然微笑,“您的母亲,一直不喜欢我。”
      他沉默良久,缓缓说:“母亲……也不喜欢我。”
      我直直望着他的眼睛,笑得灿如蕣华,“我们……都是‘不祥’之人……”

      殷会经常来看我,给我说朝堂上的见闻,诸侯间的结交,我们也会谈论夏禹商汤的功业,或者湘妃洛神的典故。或许,我们彼此都孤独的生活了好多年。
      殷看着我的双鬟出神,若有所思,问我:“你快及笄了吧?”
      “嗯。”我淡淡应道。我并不奢望姜夫人会为我主持笄礼。
      殷的眼中有异样的神采,想说什么,却终究默然,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是蕣?”面前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华服少年。
      我瞥他一眼,与殷相似的清秀的面容,却没有殷那种与生俱来的沉静气质。
      “我不认识你。”除了公子段,还能是何人?
      段不以为忤,“你以为,父亲真的会传位给殷么?”
      我依旧不看他,“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段笑了,在我耳畔轻声道:“可我知道殷喜欢你。”
      我深吸一口气,淡淡道:“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郑伯已病重好几个月,姜夫人一直不间断的劝说她的丈夫改立储君,而郑伯始终没答应。殷和段,仿佛都没什么反应。
      在出身宫女的乳母的带领下,我来到了殷的宫室。
      烛光明灭,分明照出殷脸上的诧异神色。我将手伸到他面前,手中,是一支母亲留下的玉笄。
      “我及笄了。”我微笑。
      殷有些颤抖的接过那支玉笄,我将发髻解开,从袖中取出桂木梳,一丝不苟的梳着满头青丝,然后尝试着绾出一个不同于双鬟的髻。
      我跪坐在殷身前,等他为我把玉笄插入发中。他郑重持着玉笄,方才触到我的发髻,有宫人匆忙跑入,“国君薨逝!”
      殷和我都是一愣,只听一声脆响,玉笄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姜夫人极尽所能的咒骂我,她认定是我自作主张的笄礼触怒了神灵。我漠然的承受她的怒气——郑伯至死未改立储君。是殷打断了她,“母亲。”姜夫人意犹不甘的忍住了,——毕竟,殷即将成为国君。她怒视殷一眼,愤然离去。段淡然看了看我和殷,自顾不语。

      “母亲不会甘心的。”段欲折下一支木槿,我伸手阻止住他。
      “难道殷不是她的儿子?”我轻轻摇头,“有区别么?”
      段苦笑,“我也不明白,可是母亲的话,我不能违背……还有,”他看着我,“你。”
      我不露痕迹的移开目光,扯下一片已经枯黄的树叶,随手一放,看它在空中飞舞,旋转,最终不甘的落地,萚兮萚兮。
      “母亲从小就宠爱我,宫里内外人人逢迎我,那种感觉……其实很让人生厌。”
      我继续专注摘下枯叶,“母亲把本应给殷的爱全部给了我,朝臣把本应属于储君的殷的荣耀都给了我,可是……我真的很羡慕殷,那种沉静,是学不来的。”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可你不同,我喜欢与你说话时的感觉,……很真实。我一直只希望我是我,段,不是郑国的公子,不是夫人宠爱的少子。”
      已经有木槿开始殒落,纷纷扬扬,扶扶摇摇,天已暮。
      “蕣,跟我走吧,到我的封邑去。”
      我轻扬嘴角,抬头看他,“你不觉得无稽么?”
      段笑得坦然,“何来无稽?仅因为殷么?”
      我目光流转,报之一笑,“不,你莫忘了,我和殷,都是不祥之人呵……”
      萚兮,萚兮。

      殷即位,后世给他的谥号是“庄”。
      姜夫人为公子段请封到制,殷以制地势险隘为由而回绝。段自请封到京,殷答应了。
      “段想离开。”殷眼神空蒙,望向远方。
      木槿已逐渐凋零,西风飘进我的衣袂,“他已经离开了。”
      “我一直都不了解段,其实,即便是母亲,又何曾了解过他……母亲要我把制封给段,是他自己拒绝了。”
      殷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继续自顾说,“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取代我,成为郑的国君,可笑……其实他根本就不想要这一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何求?

      段到了京后大举修筑城墙,甚至已胜过国都的规制。姜夫人深信,她的段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大臣祭仲对此却极为忧虑,反复进言段有不臣之心。殷只是随意一挥手,“他不会的。”
      他不会的。姜夫人在光阴中等着小儿子的归来,一等,便是二十年。
      殷在听到段起兵的消息时,不可置信的跌碎了手中的玉笏。
      “他不会的……蕣,段……为什么?”几乎是一夜的沉默,殷反复问的只是这句话。
      “或许……只是为了姜夫人……她已经等不了下一个二十年了。”我用簪子轻拨着炉灰。段……你不会的,这一切你从来就不想要,可是……你的哥哥还会如二十年前那么相信你么……我的手不由微微一颤。
      殷神色冷然,“一路攻城掠地,如今已到廪延……他真的只是做戏给母亲看么?”

      出乎殷意料的,段竟悄然派人送信给殷,信上,是他和姜夫人“约定”突袭的日期,以及他的兵马部署。
      段竟是想安排一败来彻底绝了姜夫人之心么?我怔怔望着窗外的木槿,开得正好。
      段果然大败,一路奔逃至鄢。姜夫人已经绝望,可是……殷,却丝毫不见做戏的样子,郑军士气高涨,继续攻打鄢。段只得奔逃到更边远的共去了,郑军凯旋回师。
      姜夫人已经老去,殷命人将她送到城颍,临别时对她说:“母亲,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姜夫人心如槁木死灰一般,对此不过无动于衷。我心头微颤,竟是何时,他变得如此决绝?

      “你杀了他?”有木槿零落在我发间,我淡淡问道。
      殷脸色微变,转头不语,仿佛在看那满地落英。
      我轻笑,“你杀了他。”
      殷神色不变,“段一日不死,母亲一日不会死心……我一日不会安心。”
      即使段无意相争,那又怎样呢?郑国的臣民不会相信他,他的母亲哥哥也不会相信他,他一生一世,只想做一个段,却又为了使所有人安心,自投罗网。段呵段,天下之愚,无过卿乎!
      秋风渐凉,吹落一阵木槿花瓣,落英纷飞,看着负手而立的殷,我的眼前渐渐氤氲。恍惚中依稀看见多年前那个木槿树旁的少年对我微笑,“我叫殷。”
      我徒劳浅笑,眼前,零落一地蕣华。
      萚兮,萚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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