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龙怡

27、番外（一）沙场边界

　　怀臾后方，一片光秃秃的树林里，两个怀臾士兵正冻得瑟瑟发抖。
　　一个士兵蹲下去，拔着地上被未融化的白雪压倒一片的干枯草叶，塞到嘴里尝了尝，然后啐了一口，用怀臾话对他的同伴说：“口口，干嘛让咱们在这冻着受罪，你去催催他们。”
　　“你急个屁，回去以后人家又给你找别的活干。”那个怀臾士兵说。
　　“这都没几步路了，他干吗非忽然这时候去？这小子不是想跑吧？”
　　“小三看着他呢，他怎么跑？我就不信他能打过小三那个块头。”
　　那人哼笑了一声，两人便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蹲在地上那人又开口说：“我口口的现在就想找个口口。”
　　“这地方上哪给你找口口去，别做梦了，先活着回到怀臾再说吧。”那一人说，“他俩是掉粪坑里了吗？”
　　两人一前一后绕行过一片高低不平的土地，走到了一个大坑前，却看不到一个人。
　　“不是真的跑了吧？小三人呢？”那第一个人四处张望起来，“这下怎么办？”
　　另一个人跟上来，长呼了一口气，说：“先别慌，这么短的时间他们走不远吧，咱们在这附近找找？”
　　“口口，真口口不该停下来！”那个人气呼呼地往地上的石头踢了一脚，石头往前滚了几圈，掉进了大坑里，发出一声闷响。他闷闷不乐地叉腰注视着那个坑，忽然心里头一股发怵。
　　那装满秽物的大坑里，好像正有一双眼睛，在沉默地注视着他。
　　是小三的眼睛。
　　“你说，那坑里……”
　　他话音还没落，已经听到了背后的声音。他转身试图闪避，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一把短刀直直地刺入胸口，鲜血顺着刀把连成线，一滴滴地淌落下来。
　　他临死前最后的记忆里，就是周杞那张鬼魅一般的脸。

　　等脚下的两个人都不再动弹，周杞才从那士兵的身体上爬起来，用还在颤抖的手去扒他们的衣服。
　　刚才杀那三条人命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现在他正因为脱水和精疲力竭，腿软得有些站不住。但眼下是最好的逃跑的时机，绝对不能放过。
　　不成功，便成仁！
　　他就知道莽原那帮口口们不会派人来救他，这伙子人果然一点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要活命还是得看自己啊。
　　勉强把自己套进那身不合适的怀臾军装，周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强撑着开始思索。他环视周边，只见一棵棵裸露着树皮的正立在那，把通向远方的路遮蔽得死死的。
　　他靠着来的时候模模糊糊的一点印象在光秃秃的林子里乱走了两步，忽然就听见有人在拿怀臾语讲话。
　　“那女人还在那守着呢？一早上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那几个蛮子都过河了，她还在这守着，不怕没功劳吗？”
　　“这口口不是傻吗！被她堵得死死的，一点也打不进去，当真晦气！”
　　周杞听得一头雾水。
　　这可在军队里，哪来的女人啊。
　　这帮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等等。
　　周杞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
　　女人。
　　贺清。
　　莽原军。
　　很好，基本可以确定，莽原军队应该就在濡水彼岸。
　　等那声音消失之后，周杞悄悄探出头，确定这边没人过来之后，飞也似地向与那声音相反的地方逃离了。

　　与此同时，何子裕正带着洪路，飞也似的直捣怀臾后方。
　　何子裕将一将士斩于马下，转头看向自己的大本营。
　　贺清正在那里坚守后方。
　　何子裕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女人。不全是因为她动不动就流露出的软弱和她举手投足之间显示出的不入流。
　　四年前，何老将军带着一个小姑娘来到何府。
　　何子裕第一次见到这个有点呆呆的小女孩时，就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会分走何老将军给予他和绿熏不多的宠爱。
　　贴身侍从洪路对他说，这个人叫贺清，被她的父母遗弃后，由何老将军的友人赵锦珠收养。
　　没错，赵锦珠的葡萄书院里，除了何老将军自己的女儿，剩余的，全是信都城被遗弃的孩子。
　　如今，赵氏已不在人世，她临死前嘱咐老将军，这个女孩胸怀大志，可对朝廷大业作出贡献，望他代为收养。
　　何子裕看着面前被冻的鼻子都红透了也不敢说话的贺清，知道自己的父亲一定会对她很好。可是，呆呆的她简直像块木头，丝毫看不出她哪里像是能为天下计的样子。
　　听说她和自己的妹妹玩得好，何子裕觉得倒也罢了。毕竟，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性格孤傲，能往来的闺蜜本就不多，除了兄弟纪平的妹妹以外，几乎不再与旁人走动。
　　贺清虽然有点碍眼，但他只当她是空气便也罢了。
　　直到那个秋天。
　　何子裕被自己的父亲喊来书房议事，一推开门，发现那个不入流的姑娘也坐在一旁。
　　何子裕的第一反应是，她不配坐在这里。
　　贺清旁边有一个空位，是留给他的，她端起茶杯，给他倒了一杯白菊花茶。
　　何子裕只得坐在那里，然后嫌弃地把茶杯往一侧推了推，全程不看她的眼睛，朝陪伴自己最久的下属蔡元身边挪了挪。
　　“子裕。”父亲说，“你为陛下修的书完成了吗？”
　　“回父亲。”何子裕的声音向来稳重，“已经完成地差不多了。”
　　“拓本给我看看。”父亲说。
　　何子裕双手将拓本奉上。
　　后来发生了什么，何子裕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当时为陛下修的书确实有些潦草，有些东西甚至是由洪路为自己代写的，总之，父亲表示了他的不满。
　　“子裕，哪怕不是陛下问你要，你也不要交出这种东西给我看。”父亲面色严肃，“何家，眼下很危险，容不得踏错半步。”
　　何子裕记得那时自己脸色滚烫。彼时坐在父亲身侧的纪云嶂还附和着父亲说笑了自己几句，另一侧的萧言霜微微点了点头，而那新来的贺清就像个木头一样坐在自己视线盲区，不知正如何反应。
　　她此刻应该也正忙着嘲笑自己吧。
　　何子裕越想越气。
　　凭什么，让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姑娘，和自己坐在一起，让她欣赏自己的丑态？
　　那时何子裕刚刚试图拉拢皇帝身边的新宠周杞遭拒，在他眼里，这些不懂规矩的寒门人都是一个德行，认不清自己的地位，老是以为能和世族子弟一样平起平坐。
　　真是不知廉耻。
　　从那时起，何子裕见了贺清，就总在想，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她离开何家。
　　可惜，周围的人似乎并不像他一样，他听到的大多数言论总是，这个姑娘聪明，坚毅，虽然温吞，但是对待一切都很认真。
　　他们越是喜欢她，何子裕就对她越发不喜。
　　这种不喜到了高潮，是父亲告诉自己，他想让贺清去继承自己莽原大将军的位子。
　　如果不是陛下的打压让何子裕只能被死死地捆在一个文官的位置上，这个位子无疑是他的。
　　何子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讨厌贺清。他说不上理由，但他相信一定是她哪里做错了。
　　“少爷，我们还要继续攻下去吗？还是先回营地，稍作休息？”洪路问。
　　何子裕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战场上走神了。
　　回军营？那个女人所在的后方？
　　他才不要呢。
　　“前进。”何子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