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漫步》程帅旗

1、雨中漫步

　　天色阴阴沉沉，雾气也压了下来。窗外的颜色混为一谈，昏黄、淡绿，我想我真的嗅到了一点点风的味道。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自由的风景，杨树群摇摇摆摆又呆立在路边不动了。天色也愈加地黯淡了下来，楼下静悄悄地。风逃走了，你去哪了？

　　忘了什么时候睡了，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身在何时，我揉了揉癔症不堪的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雨丝在窗外旋舞着，好像很快乐的样子。我向着楼下瞄了一眼，路上的人们急匆匆地走着、悠闲地走着，有的打着伞、有的没有，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在步行，有的显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叫着嚷着、有的笑眯眯地朝着天空傻笑。

　　“真是有趣啊，不是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温和地对我说。我点了点头。

　　她住在我的镜子里面。她……就是他……就是我，我该怎么跟你们解释呢？

　　她拉着我的手朝楼下走去。夜幕降临，小雨丝儿打着旋落到她的鼻尖上，我笑着用食指在她高挺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她拉着我的手就要往雨天走去，外面的世界细雨蒙蒙温柔可人。

　　我攥着那她那只娇小得令人可怜的小手，它像只飞过了一场很远距离的小鸟，像飞过了一场冰雨的小鸟。每当我牵着她的手时，我总担心它扑棱棱地飞走但又害怕我把这只雏儿攥死。她拉着我的手自言自语，“你看，这多好啊！不是吗？”。

　　当我们走到了那第三架路灯下的时候，我学着她的样子说道：“你看，这多有趣啊！多好啊，不是吗？”我换了另一只手牵着她，腾出这只手来把她凌乱的头发安静地摆在后面。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假眼睫毛被风撩拨地歪掉了，况且似乎眼影也没有擦好，她是如此匆忙地就拉着我跑了下来。我很想去帮她扶正那支偏掉了的假眼睫毛，她仿佛读懂了我眼神中的意思，低下头一下就把两支假眼睫毛撕掉了，弹在了路边。那两片小玩意儿在黑暗里闪着光，雨丝汇聚成了一条极小的“河流”冲击着拍打着发出了惊涛骇浪般的呼吼声，拥着那两块假眼睫毛朝下水道移去。

　　她总是在笑。细小的雨丝在路灯下呈现壮观的景象，它们争先恐后扎煞着翅羽朝我们栽过来，然后很快就死了。如此，成千上万前赴后继仿佛没有终结。忽然刮来一阵小风，雨丝们打起旋来跳着舞，有的在跳拉丁、有的在跳爵士、有的在跳伦巴、有的在跳踢踏舞、有的在扭秧歌、有的在很卖力地翻着一个又一个的跟斗、有的在倒立行走用胳膊做着“蹲起”、有的在它们小伙伴的脑袋上做着托马斯回旋、有的在慢悠悠地活动着四肢像是在做病后康复活动……这场视觉上的饕餮盛宴没有任何配乐，它寂然无声但又气势恢宏！像鲨鱼沉浸在深海里的剧烈的搏击……

　　她又笑着说，这多好啊！多美啊！

　　我看着她那痴痴憨憨的样子感到很开心，鹅黄色的灯光罩着我们，给我们隔绝了一个静悄悄地不为外人所打扰的世界，那就像一顶会发光的透明的大钟。我看着她的脸陷入了一种不可描述的美好的感觉。她从那个美好的感觉中走出来后，看着我的脸问：“你还记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那多好啊！”

　　我又怎么会记不得呢？

　　那也是一个像这样的雨天，我拉上了脏兮兮的窗帘，关着灯坐在屋子里发呆。桌子上欹斜地靠着一面镜子，镜子有些破碎，被宽大的透明胶带粘合住了。我发觉到那面孤单的镜子后，不知觉地视线就转移了。到底是我的“发觉”在先呢，还是视线的“转移”在先呢？我陷入了这种哲学性的思考，把视线落在了那面镜子上发呆。镜子中的那人惶惑地看着我，一脸痴痴憨憨的样子，他不怎么说话却只是笑。

　　我想问他，你笑什么，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听到了镜子中的他嘲讽地看着我说：“你笑什么，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看见他在猥琐地笑，一副很小人的样子。他突然又不笑了，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你那么生气干嘛？”。我知道他不过是在讨好我罢了，所以才这么问。由于三维世界的身份，我认为自己有一种优越感，一种优于镜中二维世界的自豪感。因此对他不屑一顾，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他见我并未理会，又生气起来。“多一个维度又怎样，你有的我都有。”

　　我为他的无知而感到羞惭，我笑了笑，他也笑了笑。“好了，结束吧！这真的毫无意义，这样真的很无聊！”说着，我就要将那面镜子扣上。“等一下，请等一下！”我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求救。

　　我又重新面对着镜子，镜子中的“我”——噢不对，镜子中的他不见了。我的目光在镜子里搜寻着，屋内光线昏暗所以看起来很费力。“在找我吗？”一个女人在我的背后突然说。

　　我迅速扭转身体，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我指着镜子怔怔地说，我……我找他！她脸上也露出一样很惊恐的表情，其中掺杂着一些困惑。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她说。

　　“你就是他，他就是你，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她瞪大了眼看着我，就像我这样看着她。

　　她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说，这不是很有趣吗？不是吗？她点了点头。

　　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天，我与她相识。我怎么会忘却呢？

　　她在路灯下看着我，看着飞舞的小雨丝，看着她们在急速下降的过程中做的美妙的表演。我仰着脸看着耀眼的灯光，只是笑却不想说话。小雨丝无声地沉落着飘扬着，漫天的水雾在高空涌动着，流成了一片汪洋的、深邃的海。

　　矮矮的路灯下站着小小的我们，一丝儿雨飘落在我的鼻尖上。她笑着用食指在我的鼻梁上刮了一下，拉着我朝我们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