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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夺雪魄鲜卑封城,落贼手月娘使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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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一过,义阳郡的天像被人用一块黑布蒙住般,透不进一丝光来,雨点却还未落下。月娘拿了几块刚染好的花织进屋,正见着姥姥在收拾龟甲,月娘赶紧放下布匹,从青云色的陶罐里取出一碗雪水,倒入忽芽的嫩叶,放在炭火上焙着。屋里已经全暗了,倚靠着火苗明灭的光看到姥姥神色中一闪而过的凝重,月娘心内忽然一拧,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月儿,我适才占了一卦,艮巽重逢,风云际会,蔽日藏山。望这天色,今日恐要山洪暴发,鲜卑军队必会趁势而入,义阳郡凶多吉少。”姥姥放慢了语调,极尽平静的讲述。茶壶的水已经沸腾,溢出来扑在火苗上,滋滋的声音乱人心神,月娘只是痴痴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卦象虽未道破今日之势,一旦城破,关外的鲜卑军长驱直入,直捣秣陵。而今之际,别无他法,只有取出雪魄神石,离开此地。”
姥姥叹息一声,又缓缓开口:“月儿,你是柔然最后的希望,若姥姥有个不测,你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
一阵风吹熄了火苗,屋内全黑了,姥姥的话似钉在了月娘的心内,让她每挪一步都沉若千斤。姥姥走在前头,风吹散了她的一头银发,这画面恍然让月娘想起儿时,故乡风吹草低的原野,长发盈空的阿娘。如果不是那队鲜卑骑兵,那原野上而今依然还会响起阿娘那清亮遥远的歌声。姥姥原是柔然一族的巫神,八年前鲜卑血洗柔然,姥姥带领月娘避祸中原,藏身义阳郡,并将雪魄石藏于义阳城外净亭之内。月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雪魄是崦嵫山下蒙水神兽所诞之石,内含扭转时空之力,被柔然圣祖霓萝盗得后一直被柔然一族守护,也正是因为雪魄石,才引得鲜卑灭族之祸。
藤蔓覆盖的净庭好似另外一个世界,弥漫不着边际的死寂,在这大雨将至的时间,月娘已模糊所处何处,只是沿着忽而明灭的火光,艰难前行。
路很快走到了尽头,姥姥松开了月娘的手,熄灭掉火把,一边从怀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铁匙,印在了门口的腾蛇石像上,须臾间净庭开始坍塌,大块的物料从天坠下,姥姥一把扯住月娘,飞速躲入石像后的结界内。结界内一潭死水空无一物,姥姥取下手中莲花戒指放入池水中,戒指在水内忽然起了变化,幻化成一池红莲,明艳似火,月娘踏在上面,竟不觉得这深不可测的池水有何可怕。
“雪魄神石在池水的中央,月娘你去将它取过来。”姥姥示意月娘抓紧时间取出神石。
月娘小心的走到池水中央,从怀中取出小刀,割破小指,血液泉涌而出,月娘将它滴入璃龙石像的口中,只见那璃龙口中所衔碧玉倏尔坠地,石像缓缓沉入水中,雪魄随石台露出水面,发出冲天瑶光,几乎要把这晦暗的天色点亮。
姥姥疾步飞入石台,用火浣将雪魄围住,旋而包入怀内,雪魄石的莹光随之熄灭。
“雪魄石的光芒已重现人间,但愿不要被有心之人识出,我们必须快点离开此地,不然又不知要生出何等枝节。”
姥姥动作极为迅速,让月娘来不及细想,就被一手扯离了净亭。身后是愈来愈沉的天色,鲜卑的战鼓时隐时明的传来,月娘的心一阵惊颤,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栗,姥姥只道月娘惊恐于往事,几度欲曾开口却又止住,只是一边紧紧的握住月娘的手,一边护住怀中的雪魄。
“巫女西风且留步,躲了八年,也该是时候出来一会了。”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姥姥停住了脚步,月娘惯性往前一冲,及至抬头,发现细密的汗珠布满了姥姥的额头,对面站着的男子,华服金冠,逆光站立在一队军士之中,气势逼人。
“是时义阳郡虹光冲天而出,莫非是雪魄石重现人间,我追查了八年才查到雪魄的下落,巫女又何必要将其匆匆带走。”刚才的男人缓缓的说了这几句,语气里充满着威严。
“老身不过是这栖风渡里的鱼娘,而今这秋日未到,未曾起得什么西风,更不见什么雪魄,这位官人的话,老身倒是一句也听不懂。”姥姥攒紧了月娘的手,语气却极尽平静。
“哈哈哈,寡人倒不知这栖风渡里的鱼娘竟能织出火浣布来。”
姥姥听闻此言,猛地往胸口一看,只见那遮住雪魄的火浣露出了一角。姥姥自知分辨无用,便悄悄的给月娘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月娘带着雪魄先走,自己垫后。
月娘睁大了眼睛,不自觉的摇了摇头,手却握的更紧了。月娘既不愿独自离开,又害怕姥姥有何不测,各种恐惧交织于心,让她的脚步如灌了铅块般沉重。
姥姥深知月娘对她的依恋,又不舍让她独自前行,只得扯了扯衣裙,凌厉高喝:“拓跋珪,你毁我柔然一族,又想强抢雪魄神石,简直有如痴人说梦,今日相见,咱们不如新仇旧恨一起算了,老身必剐你肉身,剃你胸骨,投掷贺兰山阙,慰我柔然一族。”
月娘听到拓跋珪三字浑身一震,这八年间,日思夜想的仇人此刻就站在面前,月娘一身热血直冲天灵,若不是姥姥拉扯,她恨不得现在就手刃仇人。
那拓跋珪似笑非笑地抿动嘴唇,缓缓说道:“巫女莫要生气,寡人一心雪魄,只要你将其交出,巫女和嵌雪公主,自能安全离开。”
“废话少说,让我取了你这狗头,再谈雪魄。”
姥姥不待说完,便拉着月娘凌空跃起,尺素霓裳悬于空中,姥姥从袖间取出青檀短笛,置于唇边,倏尔飘起一声招魂曲。曲声未了,忽然天际一片彤红,无数的中方鸟衔火种飞来,如天光破云而出。
月娘被这漫无边际的红光迷了眼睛,只是呆呆的看着。那鸟阵速度极快,不时就飞到了眼前,姥姥加快了笛声,那中方鸟似着魔般将口中所衔火种向拓跋珪掷去,须臾间已是一片火海,鲜卑将士哀嚎成群。那拓跋珪却立身于火海之中,岿然未动,冲天火光未曾沾染其分毫。
月娘认出了他身上的天蚕丝带,那天蚕丝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穿之避火,即使是中方鸟所衔纯阳之火也不能侵其分毫。姥姥看出了月娘的所想,轻轻拨弄手中的青檀,乐声随之而变,那中方鸟忽然聚齐一处,结成火墙,将拓跋珪隔离开来。姥姥紧拉月娘,轻展凌波,飞快逃离原地。
“巫女往哪走,可等一下在下。”那拓跋珪声音扬起,只轻轻一挑,悬而穿过火阵,紧随姥姥而来。姥姥自知不是拓跋珪的对手,眼看又马上要被追上,心内一阵急切,突然看见前方有扎营的将士,便加速向那营帐奔去。
月娘心知姥姥意图,从怀中取出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腕,未待奔至营帐门口,便小声哭泣起来,引得那守营将士前来,月娘一边啜泣一边说道:“奴家本是栖凤渡鱼娘,被鲜卑贼军追赶落难至此,身负刀伤,还望军长收留。”将士拿不定主意,只得飞奔通往帐内,禀告将军。拓跋珪眼见 月娘逃入南齐营帐,不便再追,故而折返。
过了一会,便有将士匆匆而来,邀请月娘与姥姥入帐。那营帐中灯火昏暗,正中端坐着一位气宇轩昂的将军,虎睛龙髯。还未等月娘细看,将军已然开口。
“帐下何人?”
月娘虽未见过这般阵仗,但在南人书籍中多识得礼数,悄然拉下姥姥衣角,跪于毯上,缓缓开口。
“奴家本是栖风渡鱼娘,近日那鲜卑贼人攻打义阳郡,烧杀掠夺,奴家与姥姥被鲜卑军追赶至此,幸而遇见将军,还望将军怜悯奴家姥姥体弱,收留几日。”
“本将军问你,鲜卑军驻扎何处,该地地形如何?”堂上将军话音不疾不徐,目光直指月娘,月娘眼神却丝毫未有胆怯之意,只是不疾不徐的回道。
“奴家逃走之时,并未闻得鲜卑军驻扎之处,只是这义阳郡城外,以这贤首山谷口最是易守难攻,奴家猜想鲜卑军必驻扎此处。今日出逃之际,我听闻城中逃难百姓说皇上派王广之将军与萧晋将军发兵剿灭贼兵,王广之将军却迟迟未能发兵援助义阳,奴家斗胆猜测,将军必是萧晋将军,将军远道而来,尚未熟悉义阳地形,奴家倒有一计,可帮助将军一举覆灭那鲜卑贼军。”
“哈哈哈,但说无妨。”堂上将军笑了笑,饶有趣味的看了月娘两眼。姥姥扯住月娘衣角,示意她不必横生枝节,安全离开才是最打紧的事情。
月娘轻轻握住姥姥的手,一边说道:“如今这城中将士,因为援兵一直未到,士气低弱,倘若两军交战,必然招至毁损,而将军的将士刚至义阳,正是士气高昂之际,将军莫不如带领军队连夜赶至贤首山,待今日这大雨落下,贤首山泥土松软,必定会引发山洪滑坡,到时将军可以让将士趁乱从西峰上山,将齐军旗帜插满山头,等明日天亮,义阳城中的齐军看到后,自然以为重兵已经赶到给他们解围来了,而鲜卑军队士气望之必会气势低迷,这时候将军内外包抄,相信胜负已然分辨。”
“哈哈哈,你说你是鱼娘,本将军倒看不像,只是你出的这主意,却正中本将军下怀,本将军无意深究你的底细,只望你即刻带路,赶往这贤首山,不过你姥姥得暂且留于帐内,若你有半点异心,本将军也就不能确保她的安全了。”
“将军真是说笑了,奴家既已献出这计策,又哪敢二心,不过这行军打仗,不同于他事,将军自然应该谨慎一点。既如此,奴家就自行带领将军前往贤首山,事成后,还望将军将姥姥送还给奴家。”
那夜,萧将军连夜调拨三千将士,随月娘前往贤首山,月娘带领将士将齐军旗帜插满贤首山头。翌日清晨,鲜卑将士看到这漫山的齐军旗帜,闻风丧胆,义阳城中的齐军看到后,士气大增,顺风放火,出城攻打鲜卑。萧晋带领一路骑兵从侧面杀入,鲜卑溃不成军,拓跋珪只得带领一众将士仓皇而逃。
大战过后,月娘回到齐军营帐,请求萧晋释放姥姥。萧晋惊异于月娘智慧,假意扣押姥姥,欲收月娘为义女一同返回秣陵。月娘身负国仇家恨,又受萧晋裹挟,无奈只得带着雪魄石的秘密随萧晋行至秣陵,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