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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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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似乎被重车碾压,顾隋衣模模糊糊想,也不知是否还在紫云峰小道上。
他身中异彩蝶之毒并非一两天,但万分没想到这时候发作起来,一时间痛入骨髓,连意识都难以维持清醒。
但总算是离紫云峰瀚海书院不远了。
顾隋衣尽力想睁开眼看看,但汗水泪水密密匝匝糊上眼睫,侧耳听去只有细微的风声,他猜测大约是被救起,又觉得不太像。
也不知道祁门远和祁门清兄妹怎么样了。他暗暗有些焦急,也无可奈何。
“有人在吗?”他说话也感到有些吃力,可回答的也只有那不曾消逝的风声。
顾隋衣躺着,待好受一些便尝试运起内力压一压毒性,再调理经脉。
这一运,却把他骇出一身冷汗。
顾隋衣自幼习武,传的是西岭顾氏那一手拈花飞叶的秘法,内力尤其浑厚不绝,哪怕重伤在身也难以彻底断绝,可刚刚他按心法运行,竟空空如也!
这苦修二十载的内力,一朝尽失。
他心下有些迷茫,担心被西夏皇族擒住,但若是被擒住,现在万不可能是这个境地。
现在他无力做些什么,只能慢慢等待,起码要能视物再做其他打算。
顾隋衣内心嗟叹一声,觉得怕是难以完成那人的重托,自己命也难长久。但他于此倒是不恼不怨,只有些惋惜——功亏一篑难免最是可惜。
身上的疼痛渐消,顾隋衣睁眼,眼前雾蒙蒙一片,他再眨眨眼,眼前的景物才慢慢明晰。
夜空中没有月色,星河棋布。他尝试着转头,看到周围是个小院,布置简单,左侧是个竹架,上面零零散散摆放些花草,右侧则是一小片菜地。他正躺在院门处,所以山风吹拂不曾停息。
这地方,是哪?
自从应下那人临死前的一句话,他带着两个半大孩子,跨过三个国家,目标一直非常明确。
——紫云峰瀚海书院。
但这个地方显然不是书院,也不是西夏国人的刑房。
顾隋衣想撑起身,但稍稍一动,痛楚就随着经脉游走全身。
他曾为求药到孤老山庄忍受错骨分筋之苦,尚未叫喊出一声,可这般疼痛几乎逼近他的极限。
每一根骨头都好像在被牛马拉扯,稍稍一动,骨骼便要瑟瑟作响。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粗混的喘息一声盖过一声,希望能压抑住这样的疼痛。
人总归一死,但现在他还活着,那么哪怕是要忍受千般折磨,总也要苦苦求生。更何况他既没死,也要继续对那两个孩子负责。
顾隋衣弯起手肘,撑住,一点点坐起来。他每一个动作都在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以至于只是简单的坐起,浑身的衣服就被汗湿,黏黏糊糊粘在后背,风过后,背脊发凉。
顾隋衣缓了片刻,慢慢站起来。
现在已是深夜。顾隋衣思虑片刻,敲了敲小院内的竹屋的门。
没有人回应。
顾隋衣再用力,门扉大开。
果然如他所料,这屋内根本没有人,否则他也不至于躺在人家门口几个时辰也没有被发现。
这个屋子的主人可能是位书生。屋内的摆设异常简陋,窗棂打开,透过星光只看到一架床,一方书桌,几口箱子和几张竹椅。
顾隋衣抱拳行了个礼,才走进去。
他坐到离的最近的竹椅上,再尝试运气。
无用。
那些苦修得来的内力如同泥牛入海,寻不到半点踪迹。
顾随衣自认为算不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但也并非籍籍无名之徒,这还是他第一次沦落到这样狼狈的地步。
武功尽失的高手,流落异乡的孤客。无论哪一种都够他受的。
他坐了会儿,复又走出去。这座小院安在山上,四周是黑黝黝的竹林,月光打下来也看不分明。
这时,他突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自到了此地就一直隐隐奇怪的地方!
这里只有风声,但无论是鸟啼亦或
虫鸣,他都没有听见!这实在太不寻常了!他顾不得疼痛,疾走几步,静心倾听。
还是没有!
就在他簇起眉头推测的时候,在较为稀疏的竹影处,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竹影密密匝匝遮挡了大半景色,但就是那一点点缝隙,就能看见许多不一样。透过那缝隙,顾隋衣看见山下有个小镇,但也许风俗不同,现在家家户户都贴着灯笼亮着烛火,明明隔了那么远,顾隋衣却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那里的喧嚣嬉闹,触到了摩肩接踵下人们不同的衣料,甚至闻到了巷子深处的酒香。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是眼眶忽然就热了起来,人世的繁华,他许久不曾见到,此刻也并不留恋,但莫名有一种怀念。
他从来不悔自己的承诺,可不经意间的烟火味道就顺着鼻尖飘落到心间,让他回想曾经也是簪花少年郎,也曾策马过闹市。
顾隋衣摇摇头,不再多看,决定返回小院。
现在不知自己处在何处,身上又内伤颇重,他准备休息今晚,明天一早再去探探情报。
不论如何,先找到祁门远祁门清兄妹才是。
怀着重重心事,顾隋衣走进屋内的床铺,就在他准备躺下时,记起了窗棂还没有关上。
总还是关上好一些,他想,于是又走过去。屋外繁星明亮非常,顾隋衣伸出手,立时愣在当场!
这双手!这双手!顾隋衣慌乱的伸出自己的双手,动作间不经意打翻了书桌上的墨汁也没有注意。
在星光下,这一双手显得皎洁如白玉,纤细如修竹。哪怕是最挑剔的人,也不能对这样一双手说出任何缺陷,哪怕是不解风情如顾隋衣,也只能赞一声好看。
但是,这双手不是顾隋衣的!
顾隋衣用左手摸上右手的指关节,果然光滑干净好似琉璃琥珀。可他自由习剑,又修习一手拈花飞叶的功夫,手上都是薄茧,怎么可能有这样一双光洁无暇的手呢!
屋里没有镜子,顾隋衣冲出门,记忆中院里有一个水缸。他想看看自己是否还是自己。
水缸中水盛的满满当当,星光下,顾隋衣能看清现在自己的面容。
这时顾隋衣,也不是顾隋衣。
也许安心呆在顾氏一族里的顾隋衣成年后会是这么个模样,但顾隋衣少年离家闯荡,一张脸上大大小小疤痕无数,怎么会有水缸中倒影的这一张凝脂玉骨般的面容。
太荒唐了!
他手止不住的颤抖,摸上自己的脸,果然,那道不久前为了躲避追捕而走进密林被千叶针划伤的痕迹不见了!
顾隋衣惶惶然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自己这样算生算死,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更不用说那两个半大孩子。
身上的痛楚和心灵的震颤让他几乎不能站立,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来,些许落到那水缸中,波纹便一圈圈荡开。
顾隋衣不知自己怎么回到那竹屋内,等有些意识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他不死心的跑出去,再看一眼那水缸。
——和昨晚别无二致,甚至更加清楚明白的映照出来。
这不是顾隋衣的身体,再看多少遍也不是。
鸟儿的清啼打破沉闷的寂静,虫鸣声一阵胜过一阵,似乎要把夏日的光景都书写在鸣叫里。
明明,昨天是没有虫鸣鸟叫的!
“顾先生您可起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个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几分熟络,顾隋衣后退几步,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