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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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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稀此时见萧容竟然啜泣起来,心下又嫉又愧,竟是忍不住又喷出一口血来!
只听萧容颤声道:“你杀了他对不对!他在何处?是已经魂飞魄散了么?”
林星稀想告诉她,是的,就是如此!
但见到萧容悲痛欲绝的表情,却不知为何,就是硬不下心来,终于缓缓道:“他要护你,我便杀了他,他,他在剑祠后堂。”
萧容的头脑已被强烈的恨意占领,此时所思所想都是:“杀了他!杀了他!给阿朗报仇!”
她缓缓的举起“赤霄”,她知只要一下,便能了结眼前这人,教他灰飞烟灭!
可是待她看到林星稀引颈就戮,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却改变了主意!
她冷笑道:“你觉得死就是解脱?哼!我偏不如你意!我要让你活着……日日悔恨自己杀了他!悔恨自己误会了师父!”
说罢一掌劈向林星稀头颈,将他击晕,又提起他的领子破空而去!
飞到天地鈡前,萧容深吸一口气,拿出怀中薄薄笔记。
所幸这笔记虽被水沾湿,大体还能认!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只有四句话:“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
萧容一怔,又忙翻开第二页,只见这次有两句:“穷诸玄辨,若一毫置于太虚。彻世机枢,私一滴投于巨壑。”
第三页上更奇怪,只有一句:“溪涧岂能留的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最后一页也是两句:“羚羊挂角无踪迹,一任东风挂太虚。”
单看一句迷糊的很,串起来连续读了几遍,萧容却似有所悟!
她将“赤霄”竖在胸前,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一瞬间,身我两忘,万物皆空!
忽觉自己的意识飘飞了出去,游荡在这天地之间,神州万里尽在脚下,头顶苍芎广阔无际。
恍惚中,感觉到自己与这苍茫寰宇比起来,确实是“一毫于太虚”、“一滴于巨壑”!
那第二句却是何意?
思索片刻,萧容猛的睁开双目!
是了,只有虚空才创造了整个世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真空出妙有,才是从溪流到大海的真意!
“赤霄”似乎同时也明白了她的心思,高高飞至“天地鈡”之上!
接着便挟天地威力劈了下来!
只听“铛铛”声响起,“天地鈡”开始不断鸣动,整个凌霄山都颤抖起来!
接着“赤霄”剑指苍天,直直飞起,随着剑身不断升高,“天地鈡”居然被带了起来,三尺、四尺、五尺……
萧容心下一喜,忙将林星稀推了进去!
又想到最后两句,忙一收心神,意识又归于虚空,体内真元缓缓流回丹田,仿佛东风盈满太虚!
“赤霄”缓缓落下,“天地鈡”猛然落到台基上,“咣”的一声,尘土飞扬!
忽听里面一个声音响起:“师妹好手段,竟是将我禁锢于此!”
却是被巨响震醒的林星稀!
萧容冷笑道:“一死实在是太便宜你,你便用余生在里面好好忏悔吧!”
说罢,也不再搭理他,整了整衣衫,便向剑祠飞去。
她跌跌撞撞从剑祠的门口进去,一边走,一边止不住的泪水往下流,待转过神龛,走过一段长廊,方见前方一个幽静的小小抱厦,掩映在几杆翠竹之后,门旁两边写着“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正是师父常常打坐的后堂!
萧容掀开草帘,只见房中寂寂,香炉正在徐徐飘出些许青烟,果然见王朗躺在地面石板正中安放的一片蓝色丝绒毯上,双目紧闭,声息皆无,身旁静静放着“清辉”。
萧容踉跄奔过去,一下子跪倒在他身旁,颤抖的摸上他的脸。
一丝温度也无。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起王朗,前尘往事便一下子都涌到心头!
宿阳的初识、兰陵的相知,林中的相依为命,晋州那些相守的夜,还有自己濒死时,他那狂乱的神情!
不忍再想,不忍再提!
心像被匕首生生挖出一个大洞,鲜血淋漓!
她嚎啕痛哭起来!
她曾怨过他,不过一见面,这点怨和恨就消失不见,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自己最爱之人,也是自己最亏欠之人!
她好恨世事无常,竟是在两个相爱的人中间插上那样不堪的过往。而今,又安排了一场天人永诀!
叫她情何以堪!
缘来缘去缘如水,情聚情散情何归!
不知哭了多久,哭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哭的泪水都没有了,萧容呆呆的坐在神龛之上,轻抚着怀中的王朗,低下头,吻了他的再也挣不开的双眼、挺直的鼻梁、淡红色的薄唇,忽的又瞥见“清辉”,更是心如刀绞。
她喃喃道:“阿朗,你真傻……真傻!”
不知在殿里呆了多久,只觉殿中的天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已经不知几个来回!
萧容才终于起身,她拿起“清辉”,起身看向后墙的剑隔,不妨正好看到凌虚的“首阳”,又是心下一痛,当下便将“清辉”放在旁边的空隔里,想了想又将从林星稀那里缴来的“破月”也放在底下的空隔中。
她抹干脸上的残泪,从丝绒毯上抱起王朗,喃喃道:“走,我带你回去。”
摇摇晃晃的飞到空中,萧容一片茫然,有好几次,她都差点掉下来,几番挣扎之后她终于将王朗带至柏林深处。
向前望去,前方林中隐隐露出一道波浪形的□□。
说来惭愧,在凌霄山的一百多年,她竟是一次都没来进过王朗的居所。
一次都没有。
她红着眼睛,转过□□,只见墙后几间小小的树屋显露出来。
正堂门口左右写着:“人世皆攘攘,相对唯顷刻。”
正是王朗的笔迹。
萧容一见便心头哽咽,她抱紧了怀中王朗,嫀首轻轻摩擦他的脸庞,喃喃道:“这些年,可苦了你了。”
她将王朗抱到内室塌上,又从上到下整理了一番,将他双手交合放在身前。
她转身环视内室,只见半点矫饰也无,只有书案上整齐放了些《真诰》、《凌霄十五论》之类。
萧容想起第一次作早课,王朗和林星稀被罚抄《真诰》的过往,禁不住又是眼眶发红!
她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本《真诰》,看到了那熟悉不能再熟悉的遒劲字体,禁不住伸手反复摩挲。
她打开这手抄本,赫然一张纸飘了下来,她从地上捡起一看,却是一怔。
只见里面是一首词,也是一样的王朗笔迹。
“问飞燕,春几度。不尽东风,笑我痴情住。折柳花间谁眷顾。萧萧秋风,不尽寒枝树。”
“叹红颜,凭梦渡。万里闲愁,满腹遥思渡。水载千心魂系数。借问苍天,此愿何期复?”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萧容手里攥着这张薄薄的纸,禁不住跪在地下,痛哭起来!
她哭了许久,觉得今生今世的眼泪都要流尽了。
看着王朗平静的睡颜,心里如同针扎一般。
她忽的奔出树屋,御剑飞到空中,穿梭在烟云间,俯瞰这雾气笼罩的凌霄山,心头一股强烈的恨意竟是压也压不住!
一时间,她恨自己、恨所有人、更恨这无常命运,她对着雾沉沉的天空长啸一声,忽的剑指山下,竟是奔着天河出口飞去!
一头扎入灵穴,飞至天河上空,只觉罡风激荡!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阿朗,你等我一会,我便来陪你。”
哪知手中“赤霄”却是嗡嗡作响,红光大震!
千万道凌厉剑气尽从剑身而出,激的天河竟从中部断流!生生让出一条通路!
萧容甫睁眼,便见到眼前奇景,刚一愣神,“赤霄”已引着她越过天河,奔出了洞口!
萧容飞至武夷山上空,只见身下云海茫茫、群峰悬浮,头上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内心却百感交集!
刚才她本是存了死志,却不知“赤霄”护主,竟是不允她擅自轻生!
她刚才一腔孤勇,本是想着一死报王朗,现在望着这苍茫四野,却不知为何,方才强烈的恨意倒是平和了不少。
萧容叹息一声。
随即趁着茫茫夜色,胡乱向着西北飞了出去。
心神激荡之下,萧容也不知飞过了多少城郭,月至中天之时,只见一座黑沉沉的大城在身下显出轮廓。
她在朦胧的夜色中勉强辨认,方发觉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飞到了西京!
别说自己百年前曾短暂居于此地,再说这城池规模甚大,里面还有四四方方的皇城!放眼整个中州也没有第二个,是断不会认错的!
萧容低低掠过城池上空,接着明亮的月华,只见市坊、官署和皇城都颇显破败。承天门和含光门的城墙有着烧焦后修葺的印记。内城的不少大宅里瓦砾遍地,屋顶上竟然生着蓬蓬野草!市井中则残垣处处,蒿草遍地、兔狐纵横,一派萧索景象。
萧容悄悄落在朱雀大街上,她尤记得当年的秦王府邸就是在这条横街的拐角处。
此刻,夜已深沉,街南侧的低矮门房中早就漆黑一片,只有北侧的深宅里才偶尔露出零星灯火,大概是白天下过雨的缘故,清朗的月华倒映在泥土地上的浅浅水坑里,显得静谧而又寂寞。
不多会儿功夫,萧容便转过了街角,好巧不巧,竟然教她发现原来的王府居然矗立在原地!只是老旧不少!
萧容上前摸了摸朱红大门上的兽形门环,铜制门环上锈迹斑斑、大门边角处的门钉也有残缺。
她心里感慨万千,这本是自己和王朗百年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只是时过境迁、白云苍狗,如今也不知是谁家府邸?
她转过正门,又行了片刻,方轻轻跃过荒草横生的高墙,悄悄潜入这府邸的后院。
跳跃间她发见这宅院格局竟未大改,院内树木扶疏、房舍齐整,倒不似外表显得那样破败,便循着记忆,向王朗以前起居的跨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