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缘》零露11

15、惊雷 幸福隔着玻

　　“我要为你做做饭，我要为你洗洗碗……”我端着盛油茶的瓷碗，哼着歌向花厅走去。幸福就是为心爱的人洗手作羹汤——这句话我体会到了。不晓得等一下四看到这碗油茶会是怎样的表情，我不禁期待地偷笑起来。
　　走到花厅门口，正要进去，照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地从里面传出：“所以，要成亲的不是十三——”
　　我闻言，心中一喜，想着得尽快告诉珞珞这天大的好消息，她一定乐坏了。
　　“而是你，是吗？”
　　一阵耳鸣，我的世界顷刻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静谧。
　　一个小丫头突然走了进来，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
　　转头，四和照姨从里厅循声而出，哑然的盯着我。
　　照姨对四说了几句话，四向我走来，想要接过我手中的碗，我后退一步，低声说：“茶凉了，不好喝了，我去把它倒了。”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回到厨房，倒了茶，便要去洗碗，照姨拦住我，将碗从我手上接过，把我带到四的面前，讲了些话，便出了门，将我们两人留在厨房里。
　　四握住我的手，我抬眼呆呆地看向他——他的唇一开一合，似乎在对我说话，可我什么都听不到。
　　他停了下来，凝着我。我缓缓开口：“你又要纳妾了吗？”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问他“你吃过饭了吗？”
　　他怔了怔，皱眉，点头。
　　我轻轻地抽回了手。
　　四爷抓住我的肩，又说了些什么，我只定定地望着他，毫无反应。
　　他似乎意识到不对劲，双手捂着我的耳朵跟我说话，见我仍是如木头人般，他打横抱起我，向照姨的房间跑去。
　　照姨焦急地检视了我的头，凑在我耳边讲话，我静坐不语。
　　最后她拿来纸笔，在纸上写下“能否听见？”递到我的面前。
　　我抬起眼，看着他们，慢慢地，摇头。

　　三天过去了，我依旧活在无声的世界里，连心也静得不起丝毫波澜。相对的，毓熹轩倒是门庭若市了起来。每天，一拨又一拨的人打着探病的名头来满足各自的用心。想看，我便端端正正坐着让她们看个够，反正那不过是一个皮囊罢了。我只静静地把自己关在心房里，上了锁，谁都进不来。
　　昨天，四爷将御医也请了来，诊了半天，老人家摇摇头，留下一个方子：“心病还需心药医。”我笑——何来心药？心病原是无药可医！
　　头被强硬地抬起，落入一双漆黑如子夜的眸。
　　我垂下眼。
　　四一把将我拽起，强迫我与他对视。
　　索性阖眼。
　　良久，四抓着我肩的力道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我却始终倔强地紧闭双眼。终于——
　　压力消失，我睁开眼，看着他摔门而去。风拂起桌上、地上遍布的纸张，熟悉的字迹凌乱成一片，唯有肩上的痛一丝丝渗入骨髓……
　　手指划过干涩的眼眶，无泪。转而覆上左心房，告诉自己：
　　不爱，就不会痛了……

　　门被轻轻地推了开，我视若无睹地端坐在桌前。
　　小翠端着盘子——一小碗饭，几个菜，一碗汤，递到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送入口中。
　　小翠就默默地站在我身边，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桌上。
　　我放下碗，将帕子递给她。
　　小翠愣愣地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惊喜地唤我。
　　我看了她一眼，把帕子搁在桌上，又继续兀自吃起饭来。
　　门霍然打开，下一秒我被搂入一个怀抱。
　　珞珞。
　　我面无表情地任由她从我的头发摸到脖子，再从脖子看回到头发，双唇不停地开合。小翠拿了一摞纸和笔墨给她，便掩上门退了下去。
　　珞珞为难地瞪着毛笔，沾了墨，下笔：“耳朵怎么会听不见了呢？”
　　我一动不动。
　　珞珞又写道：“四爷的事我听十三说了……”
　　沉默。
　　“颜，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看着难受。”
　　沉默。
　　珞珞扔下笔，一把抱住我，大哭起来。
　　我静坐不语。
　　半晌，珞珞放开我，又重新拿起笔：“展颜，你要玩自闭吗？我不许！我不许！！我不许！！！”
　　……
　　“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说过你不会不理我的！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
　　珞珞轻揉我的眼睛，又在纸上写：“你哭呀！你为什么不哭？四爷要娶别的女人了，你倒是给我哭啊！”
　　……
　　“展颜，你这个胆小鬼！你这样就被打倒了吗？去争去抢啊！”
　　……
　　珞珞哭得唏哩哗啦的，一下接一下晃着我，索性放弃了纸笔，用口型一遍遍地对着我叫：“别这样，你还有我，还有珞珞啊！”
　　“我累了。”我轻声说。
　　珞珞一怔，又继续想与我说话。
　　“回府吧。”我开口，起身要去里屋。
　　珞珞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看着她，没有焦距、没有表情。
　　她红着眼陌生地望着我，口里呢喃：“你不是颜颜……”缓缓地松了手。
　　我转身走入里屋。

　　康熙４４年，农历十月，宋氏嫁入四贝勒府。

　　我一个人在花园里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宋氏的院前。
　　朱漆大门上，贴着两个大大的“喜喜”字，大红灯笼高高挂着，迎风轻晃。
　　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我一个踉跄，看向来人。
　　一个面生的丫头仔细检查着手中捧着的送子观音，白了我一眼，疾步走入院子。
　　门里，宴开几席，或眼生或眼熟的人们喜气洋洋地喝着酒、闹腾着……我的视线被一群人包围着的红黏住——四爷。
　　他正被几个兄弟围着灌酒，大红的喜袍，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曾经，与我成亲时，他也是这一身行头吧！只可惜，当时的我，只记住了他的眸。
　　屋里，美娇娘是否正期待又忐忑地坐在床边，等着她的良人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接下来，还要喝交杯酒、系袍结、闹洞房……
　　不敢再想下去，我落荒而逃。

　　是今晚的月光不够明亮吗？还是灯笼都被拿去了新苑？在入府快满两年后，我又一次迷路了……同一个地方。
　　我脱下鞋子，踮起脚尖，伸开双手，一圈又一圈的旋转开。
　　天下起大雨，淋湿我的思绪。往事如潮，一一在紧闭的眼里闪过。原来，回忆竟如此拥挤——
　　出阁的混乱、夜游的微醺、入宫的偶遇、生日的身心交付、书房里的鹣鲽情深、中秋的旖旎缠绵、离别的鸿雁传书、又一年生日的惊喜……
　　我以为幸福唾手可得，却未料幸福竟隔着玻璃，看似很美丽，却无法触及。
　　不知转了多少圈，我失去重心地跌坐在地上，任凭这场冷雨淋湿我的身子，也打湿我的心，脸上潮潮的，是雨还是泪？我终于痛苦失声——这一次，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接住我了，是不是？
　　你的脚步终究不会为我而停，回到原点，我依旧是寂寞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