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开》幽若兰明

1、第一章 番

　　番禺城是南越的都城，穆府是番禺城中最富裕的商贾之一。
　　这日，穆府中传出阵阵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婢女们端着热水来来回回的穿梭于一间房屋，而屋外的男子来来回回的踱着步，一会儿朝屋内望去，一会儿又抓住来回的婢女询问情况，内心焦躁不安。夕阳西下，随着一声哭啼声，男子兴奋地大叫道：“生了，生了，太好了。”
　　这时，从屋内跑出一名产婆，不住地贺喜道：“恭喜穆老爷，恭喜穆老爷，恭喜您喜获千金。”
　　穆城兴奋地走上前，道：“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太好了”，穆城大步地跨入屋内，来到床边坐下，望着床上躺着的妻子，湿漉漉的头发胡乱地贴在她的额头上，一脸的疲惫，心中满是心疼。再望了望她怀中的女婴，伸出手温柔的将头发别在其耳后，道：“夫人，辛苦了。”
　　苏玲摇摇头，微笑道：“城哥，您瞧，我们的女儿多可爱。”
　　穆城伸手温柔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内心满是欢喜。突然，他看见其右肩上有一抹鲜红，诧异的问道；“这……这是……”
　　苏玲道：“这是胎记，是不是很像木棉花？”
　　穆城点了点头，道：“像，很像。”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在怀中，右手轻拍着哄她入睡。
　　苏玲见状，幸福的笑了，她坐起身靠在穆城肩上，柔声道：“城哥，你瞧，窗外的木棉花开得正旺，我们女儿又有木棉花的胎记，我想不如帮她取名叫穆棉吧！”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安静的享受此刻的幸福，窗外的烽火树花越发的红艳了。
　　十六年后，穆府传来一阵阵“咯咯”的笑声，一名少女坐在秋千上正玩得不亦乐乎，不时的叫道：“小雨，高点，再高点。”
　　苏玲坐在一旁的凉亭内，笑道：“棉儿，过来，来吃点点心再玩。”
　　穆棉停住秋千，踏着欢快的步子跑到苏玲跟前，苏玲拿起手绢为她擦额头的汗珠，道：“瞧你，玩得满头大汗，累了吧，坐下。”
　　穆棉笑着摇摇头，道：“娘，我不累。”
　　苏玲拿起盘中的糕点递给穆棉，穆棉开心地接过，一边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一边问道：“娘，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苏玲用手指点了点穆棉的额头，道：“后天就是元宵节了，你就可以见到了。”
　　穆棉撅着嘴，埋怨道：“可是他只来三天，然后又要去都林，自我10岁以来就鲜少见到他。”
　　苏玲见状，也有些伤感，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头，道：“棉儿，你哥哥要照顾都林那边的生意，不能待在这里太久，我们都要体谅。”
　　“我知道，但是我想和哥哥在一起多待些日子。对了，娘，要不这次我们和哥哥一起去都林，好不好？”
　　苏玲顿了顿，道：“等过两年，娘再带你去。”
　　穆棉闻言，难过的低下头，漫不经心的吃着糕点。苏玲望着女儿，若有所思。
　　傍晚，穆城从青玉庄回来，却见苏玲坐在镜前发呆，走到其身旁，双手放在其肩上，柔声道：“夫人，在想什么？”
　　苏玲回过神，道：“城哥，我们来番禺已经有十八年了，什么时候能够再回都林。”
　　穆城愣了愣，坐在其身旁，道：“夫人，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提起此事，怎么好好端端的又想回都林了？”
　　“今天棉儿说想去长安找博儿，说实在的，我也很想博儿，每年只有元宵佳节才见上一面，我的心越想越发的难受。”说罢，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穆城宽慰妻子，道：“夫人，我们受老主人恩惠，答应要助少主一臂之力，就不能食言。”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有强求什么，只是我不希望将来连累博儿和棉儿。”
　　穆城叹了口气，道：“老主人说过将来会照顾好他们，你放心吧！来，别想了，夜深了，我们休息吧！”穆城伸手扶起苏玲，一摆手熄灭了蜡烛便歇息了。
　　元宵佳节，穆棉早早就起床了，拉着小雨就去大门口，时而向外张望，时而来回踱步。小雨两腿站得只发酸，不时的弯腰用手揉捏自己的大腿，道：“小姐，别走了，我看得头都晕了。我的腿也都酸痛了，不如我们先进去坐会儿吧。”
　　穆棉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要是累了，自己先进去，我再等等，我要让哥哥第一个回来看见的就是我。”
　　小雨嘟着嘴，又不想让小姐独自一人等，只好硬撑着了。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在几人的护送下缓缓走来，穆棉定睛一瞧，为首的是闫峰，当下兴奋地大叫道：“闫峰，是哥哥回来了。”
　　闫峰是穆府的护卫，在他十二岁时，父母双亡，经常被村里的同龄人欺负，一次偶然被穆棉所救，从此便留在了穆府。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雀跃的穆棉，黑眸露出一丝柔情，嘴角挂着一丝浅笑，道：“公子，小姐来接我们了。”
　　穆博掀起马车帘子的一角，望着不停向自己招手的妹妹，笑道：“这丫头，一年不见，还是老样子。”随即放下帘子。
　　待马车停下，穆博从里面走出下了马车，穆棉小跑下台阶，双手挽住他的手，道：“哥哥，你终于回来，棉儿好想你。”穆博温润一笑，伸出食指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道：“瞧你，小脸冻得通红，等了很久吧？我们进去吧！”穆棉点点头，一行人一起进了大门。
　　傍晚，穆棉一家人围坐在正厅的大圆桌，除此之外，还有管家陈老爹、小雨、闫峰；而穆府的其他家丁、丫鬟都围坐在偏厅，大家彼此寒暄祝福，完全就像一家人。
　　陈老爹道：“ 正所谓‘正月十五闹元宵，红红火火过大年’，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你们对我们这些下人如此好，我们心存感激。在这里，我代表所有人向你们敬酒，以此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说罢昂头一饮而尽，其他家丁、丫鬟也随着起身一饮而尽。
　　穆城站起身，道：“我们一家人也多亏了你们的照顾和帮忙，才有了今天的富裕生活，虽然别人都说尊卑有别，但我不这样认为。在新的一年，愿我们穆府上下都能健康、快乐、平安。来，干。”说罢，众人又是昂头一饮而尽。
　　苏玲见状，开口阻止道：“好了，还没开始就一个劲的喝，等一下喝醉了，这一桌子的菜，谁吃啊？还有啊，喝酒伤身。”
　　穆城尴尬的看着低笑不语的众人，低声道：“夫人啊，今晚你就给个面子，行不？”苏玲白了他一眼，道：“我也懒得管你，好了，大家都快吃吧。”然后夹起面前的红烧鱼肉、鸡肉放到穆博的碗中，嘱咐道：“博儿，你要多吃点，你看看你都瘦了。”
　　穆棉翻了个白眼，道：“娘，我再怎么没看出来啊！”
　　苏玲瞪了她一眼，道：“就你话多”。穆棉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端起碗筷吃了起来。穆博笑了笑，夹起妹妹最爱的糖醋排骨放在她碗中，道：“好了，快吃吧，你不是说想看花灯吗？”
　　穆棉闻言，两眼放光，欣喜地说道：“可以吗，我可以去看花灯吗？”
　　穆博浅笑点了点头，道：“不过哥哥有事和爹娘商量，不能陪你去，我让闫峰陪你去。”
　　穆棉小脸顿时暗了下来，气嘟嘟的看着哥哥，但是想着还是可以去看花灯，随即又笑了，赶紧吃饭。
　　苏玲笑了笑，道：“瞧，这丫头”。众人都笑而不语。
　　闫峰黑眸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他难得孩子气的表情，唇角噙着一抹笑。苏玲抬眼正好看见，笑着伸手推了推丈夫，抬起下巴，指了指闫峰，穆城和妻子相视一笑，满意地点点头，都心知肚明。
　　大伙吃完饭，看着穆棉离开后，穆博回到大厅，拿出几本账册，道：“爹，我们在都林的生意大体都还不错，没什么问题。”
　　穆城撸着胡子，拿起账册翻看，道：“但还是不能大意，要多跟紧些。“”
　　“放心，我知道。”
　　“对了，博儿，少主那边有什么吩咐吗？”
　　穆博摇摇头，道：“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少主已经有半年没有和我联系了，也没有派人给我分配任务，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穆城“哦”了一声，皱着眉头，道：“也许这半年没什么大事，所以少主不需要我们做事吧！”
　　“也许吧。”穆博顿了顿，问道：“爹，棉儿还不知道吗？”
　　苏玲正好拿着些点心来到厅堂，放在桌子上，道：“她不知道。博儿，不要告诉她，她一个女孩子，我不想她参合进来。”
　　穆博点点头，赞同的说道：“我也希望棉儿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苏玲把点心推到丈夫和儿子面前，道：“别想了，没有任务不好吗，可以多过些安稳的日子。来，吃点心吧。”
　　穆博和穆城拿起点心，津津有味的吃起来，决定先不想那些烦心事。
　　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穆棉兴高采烈地带着小雨、闫峰穿梭在人群中，观赏着那一盏盏五彩缤纷、千姿百态的花灯，看着每人手持灯笼、脸上洋溢着笑容，自己也好想买一个。
　　闫峰看着小姐的神情，心里了然，道：“小姐，别走开，在这里等我。”穆棉应声点头答应，过了一会儿，只见闫峰提着一盏灯笼递给她，灯笼还是木棉花形状的，不禁发出感叹：“好美，谢谢你。”
　　小雨见状，伸出双手，眼巴巴地望着闫峰，道：“那我的呢？”
　　闫峰一愣，道：“那边还有，等会再买给你。”
　　小雨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哼，我才不信你会帮我买呢。”闫峰闻言，不好意思的低头不语。
　　穆棉见状，敲了敲小雨的头，小声斥道：“别欺负闫峰。”小雨摸着有点发疼的脑袋，委屈地说道：“小姐，我哪敢啊！”穆棉朝她俏皮的耸肩，忽看见一群人朝着围着一个摊位，人头涌动，随即走过去挤进人群，原来是猜灯谜活动，穆棉把花灯拿给闫峰提着，自己兴奋地走上前跃跃欲试。
　　小商贩见人越来越多，拉开第一个谜面，只见上面写着：椒红韭绿豆花黄。小商贩大声吆喝着：“各位看看了啊，猜对了送灯笼。谜面是自有一日出头天,打一个字。”
　　穆棉眼珠一转，笑道：“春。”
　　小贩高兴地叫道：“姑娘，不错啊。”然后指着后方的灯笼，道：“来，挑一个你喜欢的。”
　　穆棉拉着小雨，道：“我应经有了一个了，你选吧，我送你。”小雨开心地选了一个荷花灯，随即三人又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
　　三人这一晚又是吃点心、放灯，又是坐船游湖，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很晚才回家。
　　每次过完元宵节，穆府都会发放米粮和一些生活用品救济一些较为穷苦的百姓。翌日，穆府的两扇朱红大门前早早就有人来排队了，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穆棉梳妆完毕，拉着小雨赶紧往前院而去，当他们赶到大门时，发放仪式已经开始了，十几个家丁忙着把物品抬出并分类好，母亲、父亲、哥哥、陈老爹和闫峰都忙着发米粮、生活用品给贫苦的乡民，她疾步走下阶梯，来到家人中间帮忙。当他看到大家领导物品时，那饱含心酸、感恩而又喜悦的表情深深地震撼着穆棉。
　　这时，她忽然看见阶梯的一角，一个身着破烂的乞丐躺在地上，身子被冻得瑟瑟发抖，双手紧紧环抱着身子，似在寻求一丝温暖。穆棉小跑到乞丐身边，将身上的斗篷披在乞丐身上，伸手别开乞丐脏乱的头发，一张脏兮兮的脸庞映入眼帘，原来是一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少女。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穆棉心疼极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少女摇摇头，挪了挪单薄的身子。
　　穆棉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帮你。”少女抬眼望着微笑的穆棉，鼻子一酸，两行眼泪夺眶而出，穆棉赶紧低声安慰，为她拭去眼泪。这时，在一旁帮忙的闫峰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剑眉微拧，随后来到她身旁，问道：“小姐，怎么了？”
　　“闫峰，你把她带到府内，让小雨帮她准备热水，再找些干净的衣服换上。”
　　闫峰点点头，扶起地上的少女，唤上小雨一起回了府，而她又继续来到家人身边帮忙。过了许久，所有的物品、粮食都发放完毕，家丁们忙着善后，穆棉则回到烟雨阁看望刚刚被她救的少女，心想：她应该已经换洗完毕了。
　　穆棉大步跨入烟雨阁的大院，大喊着：“小雨，小雨，她怎么样了？”
　　小雨伸出头，道：“小姐，没事，快来。”
　　穆棉一进门，便看到一个亭亭玉立、长相清秀的少女站在里屋，感叹道：“你长得挺漂亮的嘛！”
　　少女羞涩的低下头，不安的手指不停地搅动着裙子的带子。穆棉握住她的手，道：“别怕，我不会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迎上她明亮的双眼，喃喃地说道：“郭芸。”
　　“郭芸，名字很好听，我叫穆棉，她叫小雨。对了，你还有家人吗？”
　　郭芸闻言，双眼含泪，不再言语。小雨拉了拉小姐的衣角，小声地说道：“小姐，别问了，看她难过的样子，就知道了。”
　　穆棉心疼地看着她，安慰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郭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问道：“可以吗？”
　　穆棉和小雨都点头，异口同声：“当然了。”随后穆棉为她擦拭眼泪，郭芸破涕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