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入梦来》京辀

1、花飞石落

　　花飞石落(《少年锦衣卫》同人文花道常+石尧山)
　　半空中的雨下的很稠，细细密密的织成了一大片，从漆黑的夜空中狠狠压下来，给人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今夜的鬼街静的很不寻常，往日的灯火全被收了回去，只留下光秃秃的一条街道。
　　石府的马棚里，一个小乞丐蹲在角落，乌黑龟裂的双手紧紧搂住自己，由于常年食不果腹，小乞丐孱弱的有些狰狞，脊骨透过破损的衣衫高高隆起，又因着姿势的原因缩在一块儿，看上去甚是恐怖。狂风卷起水面上的叶子飞舞，左躲右藏像是黑夜中舞动的巫女，倏尔轻轻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溅起一圈圈涟漪，便很快恢复平静，彻底坠入水中，如同一群折了翅膀的蝴蝶，片刻挣扎之后，只能堕入绝望。
　　小乞丐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面色冷凝的看着那些飞舞的叶子叶子，浑身透着一股莫名的悲伤，夹杂着绝望，呼啸在小小的马棚中。良久之后，似是下了最后的决定，她抽出了一只手，狠狠的压在腹部。长时间未曾进食的肚子本就空的很，这一掌压下，立刻陷下去一个大坑，令人心惊，就着这股子狠劲，小乞丐摇晃着站了起来，却没有站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快步冲入雨夜中，任凭雨水从头浇下，小乞丐再也未曾回过头，只管大步向前跑。溅起的水花犹如晶莹剔透的琉璃，一滴滴在空中碎开，残破的身躯即将翻转，似是留恋，似是不舍，最后带着不甘，带着埋怨，化为飞烟。
　　明明只有一小段路，小乞丐却像是跨越到时间的尽头，跑完了自己的一生。她站在石府门前，看着熟悉的大门，往日种种，聚集眼前。深吸口气，小乞丐伸手叩响了大门，一下，两下……雨，下的太紧了，将敲门的声音隔绝在门外，任凭小乞丐力竭倒下，也没见一个人出来。

　　一夜的大雨将天空洗得湛蓝，空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意，扑在皮肤上凉凉的，却也极尽温柔，像是谁的一双手轻抚而过。小乞丐就是被这难得的舒爽唤醒的，入眼的光线并不毒辣，却仍旧有些刺眼，小乞丐刚掀起一条眼缝，一个声音就在耳边炸响了，“你可算是醒了，我就说把你抬到外面，准能叫醒你，你看，这不就醒了吗？”咋咋呼呼的声音很是嘈杂，却并不难听，少年独有的清朗混于其中。
　　到底还是个孩子，再如何坚强，也很容易在同龄人面前露出本性，小乞丐回嘴道“你谁呀？大清早就叽叽喳喳的，烦不烦？”男孩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么大气，脸上立刻露出讨好般的笑容道，“小妹妹，别生气啊，哥哥这不是逗你玩嘛。我叫石尧山，这是我家，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小乞丐一掌拍开他。漂亮？当然漂亮，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小乞丐看着那少年，很想将心里的话大声地吼出来，但话在嘴边转了几转，还是咽了回去。毕竟自家的遭遇与石家人并不相干，树大招风而已，怨不得任何人。虽然知道不能怪旁人，但睹物思人心中又怎能毫不介怀！于是小乞丐又坐了回去，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石尧山一看这心里不高兴了，好不容易找来的玩伴，竟然不理自己，那岂不是太无趣了？一屁股坐到小乞丐旁边，石尧山又开了口，“我说小妹妹呀，你昨晚……”还没说完，小乞丐就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你叫谁小妹妹呢？一点规矩都不懂，要叫姐姐知道了吗！”石尧山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就想打回去，但手刚举起，便又软了下来。也罢，牙关一咬，石尧山转过头去，一声姐姐逸出口中，细弱蚊蝇。小乞丐看上去似乎很开心，一抹笑容绽放在那张瘦骨如柴的脸上，有些突兀，但仍旧是很漂亮，像一朵紫色的杜鹃花，弹指间开到极致。
　　石尧山看得呆住了，昨夜还是个又脏又丑的臭小子，眼前却突然变成了笑靥动人的姑娘，如此不可思议。阳光映射在她的脸上，一双眼睛出奇的清亮，像是一汪清泉，缓缓地流动，于微风吹拂中，泛起水色天光。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小乞丐微微抬头:“昨夜是谁救了我？”被这句话惊醒，石尧山收回了目光，眼神有些躲闪“自然是本少爷，昨儿个晚上，你把我家门敲的跟鼓似的，那么大的雨都阻挡不住，若不是本少爷把你拖了回来又连夜差小丫鬟给你沐浴灌参汤，你哪儿还能站在这儿跟我吵呢，真是不明善恶。”石尧山说这话时很心虚，毕竟昨晚他是偷偷出府才发现了小乞丐。但在小乞丐看来这话诚然不假，昨夜自己本就穷困末路才壮胆来一试的，若是没有人帮自己怕是昨夜就陨在那雨中了。小乞丐心中明白得很，于是破天荒的没有和石尧山拌嘴，仍有些苍白的双唇微抿了一下，轻柔却坚定的道了声“谢谢”。
　　一时之间，气氛突然有些凝固，两人都有些羞涩，两人好像不知说些什么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让人去给你拿点吃的过来。”留下这句话，石尧山便走开了，小乞丐微微侧过的目光里，那少年离去的脚步有些匆忙。
　　这一躲就到了第二天，天边刚泛出一点白，四周沉沉的压着大片大片的云，时间还早的很。只是小乞丐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原因无他，小乞丐抬眼看了下立在自己面前的石尧山，眉眼间闪过淡淡的无奈。“你快点起床，我把你的事告诉我爹了，我爹同意你留下来。只不过你在我石府上不能吃白饭，所以我要你做我的婢女。”小乞丐猛地一震，暖意自心头涌出，石伯伯竟然还记得我吗！石尧山见她不言语，便又说道:“你就留在我这儿吧，不然出去之后又要饿肚子了。对了，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名字吗？小乞丐转了转头，目光穿过石尧山，落到了窗边的木桌上。那桌子下面有父亲曾为她刻的画像，画的旁边倒是署了一个名字。但到底是什么呢？她记不清了，也不愿回忆。往日种种已烟消云散，如今回忆也只能是徒增悲伤罢了，倒不如忘了的好。“我没有名字。”声音淡淡的，细若游丝，但石尧山还是听到了。心里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如同一现的昙花般，快得未等他发觉，便打了个旋儿，消失了。
　　素来无法无天的公子哥轻咳了一声，头一次感到了愧疚。“那就叫你花锦吧，我去找管家伯伯说一声，你可不许反悔哦。”小乞丐还没反应过来，石尧山已经跑开了，空中传来这句话，让小乞丐有些愣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花锦？那便是花锦吧，从今往后也只有花锦了。她对自己说道 。

　　白驹过隙。弹指之间，花锦已经在石府待了两年。当初那个又瘦又黑的小丫头，在这两年的时光里如同一块上好的璞玉被打磨得光滑美丽。白皙细致的小脸，精致纤巧的五官，像极了多年前的某个身影，那小女孩也如花锦一般坐在镜前，可是坐着坐着，那个身影开始颤抖，大片大片的血不知从何处漫延开来，到处都是，地上有，屋顶上也有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小女孩大声的叫着，没有人应声，四周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缓缓流动的血，像冰冷的蛇一样慢慢朝她爬去，又缓缓缠上她的裙摆，漫红她的衣衫……

　　花锦从梦中惊醒。她猛的坐起身，明亮的眼睛在此刻失了神采，像是濒临死亡的鱼。身上的汗不停的冒出来，流啊流，与梦里的某个景象渐渐重合在一起。花锦伸手捂住脑袋，那小女孩是谁呢？为什么想不起来？像是突然触到了什么禁制，花锦立刻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坐正身体深吸口气，突然就不想追究了。早该忘了！那些东西早该忘了……花锦在心里说着，一遍遍的喃喃道。
　　“花姐姐，你醒了吗？我爹说今天要带我们去鬼街外面瞧瞧，你要是醒了就快出来吧。”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花锦想躲都躲不过。两年的时间，很多东西都变了，但隐约中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就像门口传来的这声“花姐姐”。三年时间，花锦早已将当初的小公子给收拾成了自己的跟班小弟，成日里姐姐姐姐的叫着，倒也习惯了。再有就是，当初清朗的少年之音已不复存在，现在的石尧山话里话间都透着一股玩世不恭，即使此刻端着正经说话，掩盖不了其中的吊儿郎当。
　　花锦没应声，而是慢慢垂下了头，石伯伯还是不敢来见我，这么些年过去了，他的心里仍然藏着难掩的愧疚。花锦想到自己在石府中第一次看见石尧山父亲的景象，那时正是盛夏时节，天空湿热的很，仿佛一伸手就能捏出一把水汽，就如眼前的一样，这样想着一出门便遇见了当头的烈日，刺眼的光线直冲眼球，让人登时便是一阵头晕目眩。花锦拿袖子遮住脸，快步向前走，却感觉热浪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层层叠叠的热气将她完全包裹进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花锦正想竭力躲闪，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大一小两个人来。阳光，瞬时被那人挡住了，花锦睁眼瞥了一下，两张熟悉的面颊映入眼帘。突然眼前的两人“扑通”一声，直直的跪在花锦面前。花锦吓了一跳，“石伯伯，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姐，我，我有罪呀！”花锦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看着那张自己熟悉的脸，一颗心急急下坠，直到掉进了冰冷的深水中。她突然不觉得热了，只觉得周身都冒出丝丝寒气，如同蚕吐丝一般，把自己织在了茧中。寒气从心底散发出，穿透皮肤涌了出来，冷得让人牙齿都打颤。“石伯伯，你起来，你先起来！”磕磕绊绊的声音不知从何处来，花锦青白的嘴唇变得愈加苍白。
　　同样跪在地上的石尧山，此刻平静的有些吓人。看着自己的父亲，如此痛哭流涕，在记忆中，父亲似乎一直都是笑容满面，从来没有过这种痛心的表情。“不，不小姐，当初若不是我的一己私欲，离开府中，那些人哪可能得逞啊，我……”“够了！别说了，过去的那些事早就过去了。日后你莫要再提起，把那些事全都忘了吧。”花锦抬手打断了那人的话。
　　那人终于抬头，拉着石尧山站了起来。嘴里说了些什么，花锦记不住了。
　　思绪回转，花锦从记忆里跳了出来，想着石尧山喊自己，便应了一声“就来了”。对着镜子理了下头发，花锦走了出去。

　　花锦是从火海里逃出来的，她身后的房屋被大火吞噬。火光窜得很高，像一条火龙，逐渐烧红了天空。而身边的人，都没了……
　　“我救了你，你以后就做我的徒弟吧。名字……就叫任道常。
　　“不，花道常，从今天起，我就是花道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