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酱鸭好烫

2、缺两口

　　二月中旬的葡萄市气温不高太阳却早已万分耀眼，盯着玻璃窗上的光晕直看得眼前出现了红绿光斑，林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即便如此，她仍旧左顾右盼，唯独不敢抬头面对另一个人明晃晃投来的视线。她有千百个问题在口边，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询问的身份……相顾无言下，两人都有几分手足无措，只不过一个心虚气短、步步退让，一个唱作俱佳、不露声色。

　　林霖两手交握、分开，仿若无处安放，最后只好拿起了眼前的杯子，抿了口咖啡。浓重的苦味霎时间充满口腔，差点让她想不顾形象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咳咳……”一阵急促的呛咳声中，林霖努力回想才发现点单的时候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注意点了什么鬼东西。拿过眼前递来的纸巾，她擦了擦嘴角。

　　“咳，不小心呛到了，再喝口压压就好了。”她强笑着正打算把剩下的咖啡喝下去，以免在那人面前继续丢脸，对面的人却仿佛早有所料，伸手按下了她抬起的杯子。

　　“服务员，这里上一杯牛奶。加糖。”

　　邹奇看着对面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总是拿她毫无办法。本打算这次一定要让对方先开口示弱，结果还是自己按捺不住。她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没有立刻离开她被按住的手背，反而顺势滑下，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林霖只觉得腕上被那人触碰到的地方，像是不小心染上辣椒油的皮肤，热烘烘的温度灼得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可那人微蹙的眉头又让她刚刚慌乱跳动的心脏落入了冰凉，她再也不会是那个痴缠着自己的爽朗少女了，可自己却依然在为那一丝“肌肤相亲”而心动，真是……嘴里浓重的咖啡味也压不住心头泛起的苦涩，可这是自己当年自作自受留下的苦果，如今又能怪得了谁呢？

　　那人躲避的眼神和紧抿的嘴角，让邹奇刚刚因为对方的窘迫而升起的几分得意霎时消散殆尽。感觉自己真是没劲儿极了，邹奇心里自嘲一笑，终究还是顺着对方微弱的“挣扎”收回了手。

　　林霖低眉看着空荡荡的胳膊，仿佛上面仍有对方残余的体温存在。她呐呐无言半晌后，还是轻声说了声谢谢。然后，场面再一次回归沉寂。

　　“您的牛奶，请慢用。”

　　服务员的到来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可林霖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要讲什么话题比较合适，眼见着气氛又要回到冰点，她看着对方面不改色地咽下咖啡后内心的吐槽脱口而出。

　　“苦的和中药差不多，你都喝的下去，怕不是有病吧……额，我的意思是，你口味变好多啊，以前都喝可乐什么的。呵呵。”林霖听着自己的尬笑也是追悔莫及，这个话题真是糟透了。

　　邹奇轻笑一声，并不在意自己独特口味不被人认同的样子，轻声叹息了一句，“或许吧……”

　　“什么？”

　　“没什么。几年没见，你倒是一直都没怎么变。”

　　“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了，至少我体重变了好多。”

　　“恩，看出来了，宽了不少。”

　　“……”好气哦，可是还是要保持微笑。

　　这一番打趣后，两人好像找到了当初年少时相处的默契，谈话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林霖和邹奇都暗自松了口气。两人默契地避开了彼此的情感问题，好像真的只是多年未见的高中校友般回忆往昔岁月。

　　谈天说地半晌后，林霖突然记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儿？”

　　邹奇无奈摊手，“这是我爸妈的房子，他们现在把公司丢给我和我弟跑去旅游逍遥去了，临走还给我留了个重任：他们打算回来后就留在国内定居养老，让我给安排个好地方。你知道的，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讲究。我千挑万选，觉得葡萄市这边空气、水质、风景和交通都不错，就做主让他们到这边定居了。”

　　“土豪啊……”

　　邹奇抿嘴微笑，端的是大方自然，丝毫看不出当初让秘书暗自探查林霖近几年私人信息还刻意找到她家公司约设计师的心机痴汉模样。

　　“所以，这个房子阿姨是要选择田园风吗？”

　　“恩？我不懂这些，你和我妈当年比较聊的来，她的审美一直没变，你按她的喜好来吧。”

　　“有联系方式吗？还是问问本人的意见会比较好吧。

　　“他们现在应该在南极，没信号的。”

　　这一番寒暄后的“相谈甚欢”，端的是安宁祥和。但这安宁如同冬日清晨河面的薄冰，一颗孩童手里的小小石子儿便可以将它击打破碎。只不过如今河两岸的人都愿意做一个睁眼瞎，粉饰太平，所以还能将这虚伪的平和状态维持下去。而一旦有一个人不愿再固守本位，当她企图迈上河面的那一刻，河面下汹涌的暗流立刻便会破冰而出。

　　春日暖风盘旋在花朵旁，邀稍作歇息的蝴蝶相携起舞。矮矮的小草摇头晃脑，在晨光中伴着舞蹈的节奏吟唱赞歌。冬天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情侣的热情驱逐出境，情人节后城市的温度一天比一天火热起来。

　　林霖风尘仆仆回到公司时正赶上饭点，她刚和同事一起点完外卖，办公室中不知何处传来一阵诱人的饭菜香味，惹得饥肠辘辘的众人群起而攻之。

　　“哇！茜茜姐，你家老公也太贴心了吧！～便当超赞哎～”小路年纪小，长的甜美可爱，说话也是一股孩子气，上窜下跳一定要蹭吃蹭喝，茜茜姐笑笑就分了些出去给大家，当是陪着哄孩子了。

　　不过大家吃了人家的依旧嘴里不饶人，“笑这么甜，你当心我们这群单身狗咬你哦～”

　　“没有啦。平常他才没这么体贴呢，还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虽然这话看着是抱怨，实际更像炫耀，还是双重的炫耀，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的幸福从她的眼角眉梢潺潺流淌，让她本来清秀的面貌变得闪闪发光。

　　“孩子？唔……茜茜姐你，怀孕了？！”

　　“哇！～我要当干妈。”

　　“一个抢孩子饭吃的干妈吗？要你何用？”

　　一个孩子即将到来这个世界的喜讯，让整个办公室的大龄剩男剩女都喧闹了起来。对于这群内心掩藏着火热情思却无处发泄的人，这个代表他们身边同龄人即将迈入人生下一篇章的新生命，仿佛同样成为了他们人生里程的丰碑。抢着要当孩子干爸干妈的还算正常，还有那脸皮厚的，直接上前开始认岳母婆婆了！

　　茜茜姐也是被他们这群活宝逗得不行，被众人团团包围着道喜。林霖内心的疲惫在此刻也被这喜悦驱散，和大家一起喧闹嘲讽，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因为那个人而掀起的波澜在生活的大洋里终于渐渐平息，无人知晓。

　　午后懒懒窝在自家客厅的单人沙发里，微风带着阳光穿过白色纱帘，马克笔落在纸面的声响在音乐声中穿梭回荡。

　　“搞定。”改完这家老干部的设计图后，林霖真是有些心力交瘁。客户的审美太独特，客厅要放八仙桌，厕所门口设卡座，家具只要深色系，设计图还必须要有手绘版。她一边左右活动着脖子，一边重新审视着刚画完的彩图，看看还有没有可以改善的地方。

　　虽然内心对于这样的“风格”有很多不赞同，但好歹工作也有一年了，对于这种客户和个人审美不合的状况她也多少有了经验。比起一开始的自我，现在她更懂得了导师当年那句“设计师的工作是为别人创造一个理想家园”的含义，她不会再为客户要求的设计内容稀奇古怪而“据理力争”，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他们更了解自己对家的期待。她的工作是帮助客户实现他们对家的期待，而不是借他们的房子实现自己对设计的要求。

　　风翻动书册，露出一张双层花园别墅客厅的设计草图。林霖的视线没有多加停留，伴着沉静的曲目，双目微阖，在客厅的地毯上舒展四肢。

　　但平日里让她放空自我的运动，在此刻失效了。不论她的面目有多么波澜不惊，事实就是，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和那人相遇后的每一个场景都在她脑海里回放着。而她也因为那人的微笑欢喜，那人的蹙眉低落。

　　要不要接下这栋别墅？或者说，要不要和她继续见面？

　　林霖不知何时坐在了地上，上身侧趴在沙发上，默默思索，手指将靠枕抠出了浅坑还不自知。

　　“咔哒。”林妈妈端着盘切好的水果推门进来。

　　“乖囡，邹奇家婚房装修的事我给回掉了。”

　　婚房……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