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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雪之歌三 不惧有情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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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阿伯,来一壶上好的秋露白,银钱记得找旁边这位衣着光鲜的仙长要!”
忘多情说着一双眼偷偷瞅了瞅身旁素白长衫的道家人,见他面上依旧淡淡的,仿佛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问道:“你自入城以来,多有留意着城内的景况,可看出什么门道了不曾?”
明御收了视线,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我虽几番尝试都不曾感到丝毫的妖魔之力。”明御两道舒展的长眉皱起:“不过,你我一路行来,总不免觉得有些异常之处……”沉思许久,仍是无法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异常,使他不由扼腕。
“慌什么,若此处真有古怪,就算是再高明的障眼法终究不过是掩盖一时,莫非还能遮天一世不成?所谓心急吃不了热汤面,你我静观其变就好。”说到此处,忘多情摸了摸肚皮道:“唉呀,嘴里一说到吃,肚内就饿了起来,前头那家杏花楼看起来就很顺眼,走吧走吧。”
明御刚收好掌柜的找钱,不妨又被忘多情捉住了袖角,他刚想开口说话,抬眸正好瞧见惊霜城内的好一派俗世繁华之象,心道:“既知此地蹊跷,何妨借这机会好生打探一番。正如他所言,再厉害的障眼法,终究做不得真,长久下来总会露出马脚的。”
明御心下打定了主意,拂尘一扫格开那只拉住袍脚的手,在忘多情惊讶的眼神中,率先往杏花楼去了。
“小二哥,小道游历至此,人生地不熟,想向小二哥打听些城内的消息。”明御点了几盘素果,十分自然的忽略掉自身旁投来的不满眼神,率先开口问道。
“仙长好说了。”小二哥客气了几句,道:“要说我们惊霜城,虽说不比府台重镇繁华,百十年来也是风调雨顺,百业兴盛的。当真论起这几年最打眼的新闻,莫过于城中周家与徐家的一桩惨剧了。”
明御思索道:“我一路见不少店铺门匾都带有周、徐两字,难不成就是这两家吗?”
“不惧有情死,偏恨无情生。名姬空痴念,天地一郎君。”小二哥点了点头。两张厚厚的嘴唇裂开,有些唏嘘地道:“此事发生后,也不知是谁编了几句诗,在惊霜城中流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明御目一凝,心道:“听来好似些儿女心肠红尘事。”他转头往身旁一看,忘多情老神在在地磕着一盘瓜子,对这凄凄惨惨的儿女故事仿佛一丝兴趣也无,叫明御好生称道了一翻他之心性。哪能想到他盘桓惊霜城这些时日,把这段故事听了百十来遍,如何还打得起兴趣来呢?
明御回神过来,将桌上茶盏往小二哥身前一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二哥接着道:“要说这周、徐两家家业不凡,属城中大户。尤其是这徐家,二十年前得了一公子,名作徐昙。这徐公子实非常人,生来面目不凡,眉间生一红痣,就连天台寺了空方丈也金口玉言,说徐公子是难得一见的大福大善好命格。匆匆二十年过去,徐昙公子果真如了空方丈所言一般,多行善举,广施福田,是个百年难遇的大善人。若不是徐家与周家早有婚约,提亲的媒人怕要踏破徐家的门槛咯。”
“眼看周家小姐年近十八,周、徐两家已议定婚时,就要结此百年之好。偏生在这紧要关头,徐公子与那歇月楼的雪姬闹出了一桩风流韵事,叫周小姐面上无光。”
明御道:“若如你所说,徐昙乐善好施,是个至善至美之人,理应格外洁身自好,不该行此孟浪之举啊。”
“能叫这圣人动容自然非凡人也。下面就该说这雪姬了。”忘多情拍了拍手中的瓜子皮,丝毫也不顾及小二讪讪的面色道:“歇月楼的雪姬,是远近闻名的花国名伶,有芙蓉之貌,霜雪之姿,寻常人想见一面也难呀。”
“正如这……这位仙长所说。周家小姐本来是一城少女欣羡嫉妒之人,乍然出了这样的艳事,转眼间沦为了众人口中的笑柄。谁成想这位周小姐也是个心气极高的烈女子,竟然折了金钗,转头就在徐府外吊死了。”
“不惧有情死,偏恨无情生……”明御沉吟片刻道:“莫非那徐昙也?”
“唉……”小二叹了口气道:“周小姐死后不久,徐公子大病一场,一个月后就郁郁而终啦。”小二说道这里,声音陡然小了起来:“自从那周小姐死后,这城里总生些怪事,都说是周小姐亡灵不安,出来造孽。”
明御心神一敛道:“是怎样的怪事?”
小二哥眼神左右瞟了瞟,小声道:“城中不少人得了怪病,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明御心念一闪脱口问道:“此病患者是否只在特定人群之中?”
小二哥“咦”了声道:“说来也怪,此病患者皆为青壮年纪。仙长初来此地,竟也听闻此事了吗?”
明御心道:“果然!”他自入城来就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之处,如今听小二提起怪病一事,方才反应过来。他在城中所见劳作者,多为妇孺老人,却罕见青壮人。此景有违常理,难怪他甫入城就察觉不对。
这一点怪异感觉刚刚消退,明御心中不禁升起了更大的疑问道,他想了想,却只问:“小二哥可知那怪病的详细症状?”
“我只听说患上怪病的人的精神会一天不如一天,渐渐昏睡不醒。其余的却不知晓了。”小二说着,眼神一亮:“城中有家同济堂医局,两位仙长可往那里的安大夫一问,他接手过不少得有怪病的病患。”
明御点了点头,又向小二哥要了两间客房,便安静用起饭来。
“若你此刻想着去同济堂探问,我劝你不必浪费时间了。”
明御轻轻“嗯”了声,道:“看来我无需求远,只需将目光放于眼前。”
忘多情笑了笑,一双眸子眯起来,不怀好意地道:“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道理,要想知道消息嘛,你自然要先许我些好处。”
“唉呀,莫非是我记差了,阁下碗中之食,杯中之物,哪一样不是小道无私奉上?”
忘多情将端起酒杯一口饮尽,道:“你破了我的辛苦所布之阵法,一餐饮食不过聊作赔偿罢了。我来惊霜城已有一段时日,掌握的讯息自然非你一时一刻就能获得。何况惊霜城内,危险未知,有我妥善周全,你的性命安全就多了一层保障,总之不会叫你明长生吃亏就是了。”
“如此说来,”明御笑道:“小道之性命安危,就仰仗忘大壮士多加照顾了。”
用罢午餐,两人稍事休整后,忘多情带着明御出了杏花楼。
“忘大壮士,你葫芦中的酒该不会这么快就饮完了?”
忘多情将葫芦放在柜台上,朝莫老伯点了点头,转头道:“酒嘛也要饮,事嘛也要办,你随我来吧。”
明御跟着忘多情进了后堂,直到看到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他方才收了一脸笑意,手扶脉弦沉思了起来。
“这是莫老伯的独子阿生,向来体格健壮,一年到头也难染几次风寒。不过上个月开始,就突然得了怪病。起初不过体力稍弱些,十五日后就四肢无力,卧床不起,从三天前开始陷入昏迷,再无醒过。”忘多情难得认真道:“城中染上怪病的人大多如此,最先患上怪病的那批人已昏迷半年之久,宛如活死人一般。”
不消片刻,明御将手收回,道:“这位少年人精气涣散,确是阳气虚弱之症,通常有此症状的多为油尽灯枯之人。可他年纪轻轻,你又说他素来体健,倒是十分反常了。”
忘多情道:“此病怪就怪在寻常人精气流失,生元不保,早该一命呜呼,到阎君面前报到去了,哪里拖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到如今呢?”
明御想了想道:“听小二说,城中传言此怪病乃周小姐阴魂作孽所致,不知你如何看法。”
忘多情眉峰一跳,道:“周芳龄和徐昙死后不久,城中就开始有人染上怪病,若说是她阴魂所致,也不是全然说不通。”
世间凡人含着怨气怒气丧命后,怨气凝结成怨鬼魂魄在人间肆虐者自古便不鲜见。可寻常鬼怪幽灵大多是取生人性命用以释放怨怒之气,或者寻找生人做自己的替身,与自己死于同款死法,借以助自己得以超生。
他心知自己此番下界,本是为寻访乾坤境而来。起先他只当惊霜城有邪魔作祟,谁料到进了城来竟然发现许多诡异之处,越发透露出不寻常的感觉。
惊霜城这起怪病当真是周家小姐怨魂不散所致?抑或是有外道邪魔借机所为?
明御按下满腹疑问,道:“我想先见一人。”
忘多情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头西斜,天际染着一片未明的橘黄。他率先出门,拿起了柜台上满当当的葫芦。
“俗话说得好,灯下看美人,别具一番风韵。你想见那位,只怕还得再等些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