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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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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开天,混沌初化,天地间形成仙、魔、凡三界,三足鼎立。远古众神为保持三界界限,使三界跨界通婚者无法拥有子嗣。几万年来,三界为了争夺灵山秀水战事不断。仙、魔二界因法术非凡、寿命无限而渐渐坐大。凡界妖人鸟兽被驱赶至偏远贫瘠处,渐渐有消亡之势。女娲不忍自己创造的凡界生灵消失,羽化之前以自己元神创造鬼界,尽数收集凡界掉落的三魂七魄,让凡间鸟兽虫鱼入六道轮回,身死魂不灭。
又几十万年,远古众神羽化殆尽。三界无人制衡,人鬼二界日渐式微,唯凡界道门与魔教香火鼎盛。许多妖、人与鬼选择放弃能入六道轮回的不死不灭之魂,一心修仙修魔,只求一朝飞升,便能有无尽的寿命和无边的法力。
这年秋天战火又起,却是仙、魔二界在争凡界的一个小湖。这湖名叫宝湛,虽然通体宝蓝,但完全算不得钟灵毓秀。它坐落在极北苦寒之地。一年中有八九个月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奈何四界混战几十万年,凡鬼二界稍稍看得过眼的地盘已经被占领了个干净。而此番仙界发动战争,为的是给仙界战将敖广荣的十九女儿敖沁弄点嫁妆。地盘虽然在凡界,但是凡人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魔界不愿坐视仙界独吞凡界的地盘,但也不觉得要为一片鸡肋动用什么得力干将。更何况敖广荣仙龄几十万年,妻妾不知凡几,儿女成群。这敖沁不过是某个不得宠的小妾所生,想来仙界也不会为了她大动干戈。杀鸡焉用宰牛刀?魔界于是只派出了宝湛湖附近魔界地盘的一员守将。
这个守将叫萧百兴,三万多岁,带着一家老小守着极北之地一片汪洋和几个小岛礁。他自认为功夫不错、有勇有谋,但是苦于没有机会展示,一直都得不到升迁。此番抓住这个机会,说不激动都是假的。他不但自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还带着两个幼子日日操练,希望八千多岁的老大萧骆能借这一战崭露头角,三百来岁的老二萧晓能跟着长长见识。
从萧百兴接到出兵的命令,到仙界大军压境,不过十几天的时间。萧百兴原以为来攻打宝湛湖的,应该是附近哪个不知名的仙界小守将和他带的毫无战力的仙兵。等见到对方真容不禁大惊失色:这不是远古神魔大战的画像里常常出现的敖广荣吗?
其实魔界的情报也不能算错。敖沁在敖广荣的几十个女儿中并不出众,她娘更是没真正入过敖广荣的眼。若不是敖广荣大战告捷酒后乱性,敖沁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但敖沁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被仙帝座下红人沈安天王的小儿子沈水生相中,要娶回家去做妾,是以她的嫁妆也重要了起来。
敖广荣为了凸显自己对沈安天王的尊重,亲自出征。不仅率领了麾下得力战士,更是带了修建湖底水晶宫的大批工匠,可见对此湖志在必得。
这下萧百兴可傻了眼:自己的几千将士如何能是敖广荣几万大军的对手?掉头想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包了饺子。
这场仗打得多惨烈自不必说。萧百兴拼死带着几千将士试图突出重围。敖广荣也不是吃素的,包围圈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双拳难敌四手,这场大战萧百兴全军覆没。敖广荣也折损了几千将士。清理战场的时候,敖广荣却发现:冲锋时在最前面的、与别的将士服饰稍有不同的年轻军士的尸体不见了。
个把小人物,敖广荣倒也没太放在眼里。他命手下人带了专门追踪魔族气息的追魔犬去寻,自己领了工匠去勘探宝湛湖湖底。
萧骆冲锋在最前,早早就受了重伤昏倒在地。仙兵们以为他是一具尸体,也没留意。混战中萧骆悠悠醒转,眼看自己无力救出父亲和弟弟,便悄悄匍匐前行,离开了战场。
萧骆久闻追魔犬的厉害,一刻都不敢停歇,跌跌撞撞跑出几里路。但他身受重伤,心中其实清楚:自己迟早还是会被抓住杀掉。
萧骆停在一棵树下稍歇,忽然看到雪地里有一团灰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他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只冻僵了的脏兮兮的小豹子。豹子似乎本身是白色,身上还有一些小小的黑色斑纹。萧骆捡起小雪豹,感觉手里的小东西尚有余温。
忽听得犬吠声至。萧骆顺手把小雪豹揣在怀里,三两下爬上大树。登高已能眺到追兵正向此处靠近。他掏出怀中奄奄一息的小雪豹,猛地福至心灵,捏了个诀,除去附近脚印,然后将自己的嘴对上雪豹的,把自己的内丹渡给了它。
纵然萧骆身受重伤、修为大损,他的内丹也不是一只刚满月的小雪豹承受得起的。雪豹一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前一刻还是漂亮的宝蓝色,下一刻便被蓬勃的魔力烧得赤红。它像气球一样慢慢涨大,从体力不支的萧骆怀里落到了地上,变成成年雪豹的三四倍大小。树上的萧骆有点担心地看着巨豹大头着地不省豹事。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雪豹突然一跃而起,疯了一样在雪原上狂奔。追魔犬一齐骚动起来,冲着豹子消失的方向狂吠不止。
萧骆为了保命不惜丢掉内丹、散去全身魔力。追魔犬只会追寻魔力最盛之处。雪豹带着萧骆的内丹消失在雪原深处,追魔犬也带着几个仙兵越走越远。萧骆的调虎离山十分成功。
等到几个仙兵押解着已经被打晕的雪豹向敖广荣复命的时候,敖广荣几乎有点哭笑不得。一只大号奶豹怎么可能是魔族战士的真身?敖广荣顺手拧断雪豹脖子,把散了魔力的猫咪大的雪豹尸体随手丢在地上。事已至此,一个没了内丹又身受重伤的萧骆连凡人都不如,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敖广荣顺手占领了原来萧百兴的地盘,凯旋而归。
此后十几年,宝湛湖附近各色仙匠来来往往,土木大兴,因着仙气聚集,渐渐吸引了三五修仙门派和一些妖物,竟从不毛之地变成冰雪中一座仙镇了。
敖沁婚后与沈水生十分恩爱,常居于沈水生住处,几乎没来过这宝湛湖水晶宫。十几年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生活让她怀上了孩子。
仙界魔界之人寿命长,生命力强,代价是繁衍颇为不易。婚后恩爱十几年能得个孩子简直算得上怀孕极快。而之后孕期百年,极易滑胎。即使孩子没滑掉,足月生出死胎也是屡见不鲜。一个女人万年中能生一两个健康孩子就算得上是子息繁盛。仙生漫长,很少有哪个位高权重的神仙可以做到一生一代一双人。此番敖沁怀孕,百年内沈水生都不能碰她。于是她虽然前呼后拥有各种仙娥环伺照料,但实际上相当于被打入冷宫,百年内都得不到夫君一个正眼了。
敖沁怀孕不到十年,沈水生也入天宫领了个文职。一来沈水生公务繁忙,二来他才五万多岁,在天宫熬资历的一干文官中算得上年轻有为。于是他身边美女如云,更加不记得敖沁这号人物。
伴随着孕期种种生理和心理不适,敖沁主动退出沈水生身边的争宠队伍,自请去宝湛湖水晶宫静养安胎了。
敖沁拥着温暖狐裘,坐着灵鹿拉着的雪橇来到宝湛湖的时候,附近五大门派夹道欢迎。虽然敖沁不算什么法力无边的上仙,但是凡人放弃六道轮回,苦修几十年,若能修出内丹、寿命过百年,已经算是佼佼者。而真正能飞升的,每个门派十几年间能出一两人都算是荣耀。是以敖沁作为真正的仙胎,从出生就带有内丹,就算不用心修炼也有无限寿命,对凡人来说已经是不可企及的了。
敖沁孕吐了一路,脸色颇为苍白,连与凡人一番虚礼的力气都没有。她恹恹地施了个法术,让跪在道旁的凡人起身。
凡人们只觉得一道金光拂过,自己便轻飘飘站了起来,无不感叹上仙法力无边。此后几十年,宝湛湖附近都流传着湖中住了个高深莫测、肤白貌美、冷若冰霜的女神仙的传说。
待进了水晶宫,自然又是一群婢女夹道欢迎。水晶宫中储了许多粗使丫头,平时做些简单的打扫维护。她们大多数都是凡胎,为了借水晶宫的灵气修行而自愿入宫为奴为婢。
敖沁原本也算不上什么被宠上天的大小姐,对身边奴婢并没有许多苛求。但她今日体虚,心情不好,所以冷着脸摆摆手,挥退一众奴婢,只带着自己贴身的嬷嬷进了寝殿。
旅途疲惫,敖沁喝了碗热汤便躺下歇息。一宿无话。第二天早晨,敖沁一睁眼被吓得一个激灵:眼前一双铜铃大的蓝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她连忙向后退了一段,拉开距离才看清:枕头上卧着一只白色小豹子。
敖沁虽然脾气不大,但是卧室里莫名其妙进来动物这种事情也无法容忍。她马上叫来嬷嬷,让嬷嬷务必查出这雪豹是哪里来的。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嬷嬷便领了个小丫头回来复命。丫头昨日见到水晶宫主人不苟言笑,此时已经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夫人饶命啊。小白是三十多年前奴婢在雪地里捡的。当时它受了伤,脖子都断掉了,宫里医女说若没有宫里仙气养着,恐怕立时就要死了。那时宝湛宫尚未完全建成,婢子们都是年轻贪玩的丫头,都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擅自把它留在了丫鬟们住着的厢房。后来小白伤愈长大,贪玩乱跑。因为夫人常不回来,我们也没多管它。夫人回来前几日小白又不见了,我们只道它又出去撒野,便没多留意。奴婢并不知道它藏在夫人寝殿,请夫人明察。”一边说一边梨花带雨,泪水涟涟。
敖沁其实很心软,见状也只是罚了小姑娘几个月的月银。小豹子可爱,敖沁还偶尔逗逗它解闷。
九十年的时光平静淌过,雪豹继续自由地游荡在宝湛宫里。宝湛宫里仙气浓厚,雪豹也灵力大涨。其实单论修为,它已偶尔能化出人形。但它从没学过术法,不知如何驾驭灵力,是以从未变成过幼豹以外的样子。
敖沁肚子越来越大,眼看着生产日期将近。水晶宫里的丫鬟嬷嬷都忙上忙下随时准备迎接小主子。
一日入夜敖沁正要睡觉,忽然觉得小腹绞痛。她忙叫来嬷嬷和稳婆,手忙脚乱准备了热水、剪刀、纱布等必须物品。绞痛到半夜,婴儿还不见露头。敖沁已经脱了力,软成一滩烂泥一样,再使不出半点力气生孩子了。
稳婆是天宫请来的,十几万岁,算得上经验丰富。她知道头胎大多不易,尤其对神仙来说,就算生下来,孩子的成活率也非常低。几个时辰的时间,她与敖沁聊着家长里短,帮她放松。又帮敖沁按摩小腹,捏了七八个止痛安定的诀。七手八脚折腾到天光熹微,婴儿终于露出一双紫色的小脚:原来是胎位不正。此时稳婆已经知道孩子是保不住了,只得尽力救治昏厥过去敖沁。等敖沁再次醒来,看到身边冰棺里黑紫色的婴儿尸体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稳婆顶着一双大黑眼圈坐在床边,毫无诚意地请了罪:“老身无能,没能给夫人保住孩子。还请夫人责罚。”
因为仙界生孩子不活十分普遍,敖沁也算不上什么格外重要的大人物,稳婆这个请罪也就是客气客气走走过场。
敖沁大概是刚醒来脑子不太清醒,还真是老实不客气地说:“杖责五十下,赶出宝湛宫。”
稳婆的老脸马上就挂不住了:“老身接生十几万年,就是仙帝请我接生也不会因为生出死胎这种不可控因素降罪于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敖沁一声冷笑:“就凭我是刚死了孩子的妈妈!”
稳婆大怒,但强龙不斗地头蛇,此时在敖沁这偏远宫殿,真个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两个凶神恶煞的执法丫鬟已经拿着责仙杖站在门口。这责仙杖的厉害她没尝过,也不想尝。此物周围三尺都不能使出术法,是以用来惩罚仙魔都最合适不过:拿着它打人的不能用术法作弊,挨打的不能用术法防身。五十大板打在血肉之躯上不死也要去半条命。她只得掩饰好怒意,温言道:“老身能理解夫人丧女之痛。做稳婆十几万年,死胎老身见过不少。其中有四个死胎老身都将其起死回生。夫人既然这么看重这个孩子,不如将她交给老身赌上一赌。若老身的仙法失败,这死婴的仙体将化为齑粉,周围的人也将受到反噬,不过养将万把年,总还能恢复到原来的七八成仙力。若老身成功,明天便能还给夫人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敖沁喜出望外:自己生产沈水生都没来探望一下,说明一时片刻自己想要重回他身边并且再次得宠希望渺茫。此时只能期盼母凭女贵。一具婴儿尸体,存在不存在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
于是稳婆自请下午在宝湛湖里收集一些药材,再单独闭关修炼一夜,第二日再作法救孩子。敖沁爽快地答应了。
为防止稳婆逃跑,敖沁不顾身体虚弱,亲自在宝湛湖面布下结界。又命了两个仙术高深的嬷嬷远远缀在稳婆后面,跟了她一下午。
这稳婆也没有坏了规矩,一下午在宝湛湖湖底的水藻中这摸摸那碰碰,在婢女们居住的厢房里走了一圈,偶尔使出法力探查,还蹲下身子研究了厢房的地板。嬷嬷们虽然不懂她在做什么,但也能看出她确实没打算逃跑,只是在精心准备。
稳婆神神秘秘闭关一夜,第二天清早,便一副夜间炼药耗费太多仙力的形容,脸色灰白地带着一个拳头大的锦盒敲开了敖沁的寝殿门。
敖沁也心情紧张,打坐了一夜,等着今早为稳婆护法。稳婆进门走到冰棺前,仔细检查了里面的死婴,脸上的神色好看了一些:“老身有六成把握救活孩子。但为防万一,还请夫人在老身和冰棺外围加一层结界。万一老身法术反噬,也不至于波及旁人。”
敖沁连连点头,捏了个诀。只见稳婆和冰棺外围几尺光华大盛,一道金色的结节就此建成。
稳婆盘腿坐在地上,打开锦盒。锦盒里银光柔和,不知是什么宝贝。她口中念念有词,锦盒中的物件与冰棺光芒融为一体,紧接着银芒暴涨,连敖沁都忍不住闭了闭眼。一瞬间后一切重归平静。敖沁不顾仪态,披起外袍便冲过去看。稳婆捧着空锦盒瘫坐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冰棺里的婴儿已经恢复红润,多可爱的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敖沁自然是对稳婆千恩万谢,还让襁褓中的娃娃认了义母。宝湛湖虽不富饶,但她也倾其所有为稳婆奉上珍珠美玉,亲自抱着孩子将稳婆送回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