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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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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将功成万骨枯。昔日繁华,红尘喧嚣,今日已成枯荣一度。巍巍长安,早已四门大开,安禄山大军浩浩荡荡开入其中,全然摧毁了一个旧的时代。若非确凿无疑,我简直不敢相信在眼前的就是当年那座夹道秋槐、车流不息的都城长安。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儿,”我看着身旁的林阡,如是说道。
林阡神色黯淡,没有反驳。
“我们去找若尘。”林阡深深地望了一眼破落的长安,随后率先一步,踏入了城门。在一片死寂之中,我听得到他波动的心跳,正因如此,我们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穿过肃穆森然的朱雀大街,越过复杂穿插的小巷,林阡随着直觉的指引,行走在荒凉的长安城中。此时此刻,平时淹没于人群喧嚷中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清晰,纵然城中仍有未撤走的居民,也在脸上仅仅留下无声的绝望。作为江湖医生,救死扶伤多年,我从未感觉到如此痛彻心扉的压抑。身体的伤害,我可以用医术来救治,然而悲哀莫过于心死。这些人心中的希望被摧毁在了安禄山大军的铁蹄之下,我尽管心生怜悯,但却无能为力。
其实,虽然我指责于林阡,但我自己毕竟是他的帮凶。我因为自己对死亡的畏惧而相助于他,所以,身为医者,我绝不是那些能够兼济天下、舍生取义的圣人。
然而就算是林阡,就算是他明里暗里策划摧毁了这一切,我也恨不起他来。他也只是一个可怜人,一个迷惘在冤冤相报的不解之环中的可怜人。
其实仔细思量,大唐朝廷中的矛盾已经在无形中孕育,而林阡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让这些大人物看清楚这些隐藏的矛盾,从而先下手为强,加速了衰败的进程。
如果真要问罪魁祸首,那便是这个笼罩着繁华面纱,实则颓圮衰败的时代。没有人可以阻止。
林阡的脚步不急不缓,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绕圈圈。不知怎的,我总感觉他是在刻意避开某个地方,或者说,在刻意逃避着某种事实。
该来的总会来的。
红墙之下,赤血仍殷。昔人已故,体留余温。我看到张若尘独自躺在墙角之下,手持利剑,身上伤痕累累,早已彻底地失去了生命的气息,但纵然身体于被穿透的痛苦中结束生机,他的脸上依旧是灿烂的笑意。我知道这就是寡不敌众,这就是问心无愧。他终究还是做出了艰难的选择,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大唐。
看到这一场景,林阡却超乎我预料地平静,他只是缓缓蹲下身子,握住张若尘没有拿剑的冰冷的那只手,目光深入古井,将悲伤冰封在瞳眸深处。俗话说大悲无泪,而我从他外表的静默下窥见即将燃遍天地的愤怒与疯狂。这一刻,我感到了恐惧,我担心张若尘的死让他心如死灰,从此渴望毁灭一切。
“我应该阻止他的,”林阡以冰冷的语气说道,“我完全可以把他打晕后带到蜀地……”
“不,”我不知道我的勇气从何而来,“如今他死了,但心愿达成,不也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活着?”林阡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似乎我的话语点燃了他爆发的情绪,“你说他还活着?从此不能开口,不能行走,不能拥抱,失去了生命,失去了一切,命丧黄泉,尽失前生。如果这也可以算活着,那我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生命不止有一种形式,”我轻声叹息道,“死而无憾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永生?”
“对我来说,生命只有一种形式,”林阡的声音又提高了不少,“我要他在我身边,讲他那些吞吞吐吐的话语;我想跟他说还没说完的那些童年见闻,看着他脸红心跳;我还想看到毫发无伤的他,在最黑暗的时候用那纯净得不能再纯净的眼睛看着我,让我感觉我尚在人间……”
“其实,他的死,有一部分不也是你造成的?”话刚出口,我便知道我说错了。马嵬坡下,他才从刻骨铭心的仇恨中苏醒,选择了宽恕,选择了原谅,然而我这句话,或许会再度释放他心中的恶鬼,让他在极度的愧疚中演化出痛不欲生的疯狂。
林阡的眼神里有烈火焚烧:“没错儿,我就是罪魁祸首!我害了他!我害了他!我害了他!”这一时刻,他已不复方才的平静,疯狂指使着他执起握在张若尘手中的利剑,朝着自己的胸口猛然刺去,口里还低声叨念着,“若尘,杀了我吧,从此我们永不分离……”
在利剑即将没入他的胸口那一刻,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疯狂的举动。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那柄剑,愤怒已经燃烧殆尽,化作死灰。
“为什么?”他问。
“他不想见到这样的你,你也不想愧对于他。”
林阡长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是俯身将张若尘的尸体抱在怀中,亲亲吻上他冰凉的沾染了鲜血的唇。他没有呜咽,没有啜泣,留在他脸上的,只是两行清泪,血泪交融,合而为一。这一次,我没有回避。
“宋郎中,”时隔许久,林阡终于抬起头,对我说道,“听说江湖上的人都称你\'神医济世,起死回生\'?”
听到这话,我就知道他要叫我做什么了。这时候,我真想把给我取那个绰号的混蛋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这只是他人传言,并非事实。”我硬着头皮回答道。
“即使是传言,也证明你非同常人,”听到这话,我发现理智的林阡比愤怒的林阡可怕一万倍,“如果你救活若尘,我就把解药给你,不然的话,我去杀了叛军后我们一起给他陪葬。”
“这个……恐怕……不太好吧!”想到即将要死,而且要和这两个人葬在一处,我就深深感到可怕。
“你难道真想死?”林阡咄咄逼人地看着我。
“我是不得不死,”我回答,“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拥有能够起死回生的医术。我做不到,只求你在为他陪葬时替我修座墓穴。”
“这我可以做到。”林阡点了点头。
“不过,你是否可以再想想,这样有什么意义,”我鼓起勇气接着道,“同生共死,或是同死共生,难道他救乐于看到现在的你?你因为他而懂得了宽恕,他又怎愿意看到你再度因为他陷入仇恨之中?”
林阡不再开口,眼泪在脸上逐渐干涸。他绷紧的身体渐渐变得瘫软,渐渐变得松弛,愤怒被悲伤所侵袭,仇恨被绝望所淹没,一切化作无形的颤抖,如春风化雨,梨花飘碎。这一次,长安也成了马嵬。
我发现我开始同情他了。自此孤独一人,在落寞与愧疚中度过余生,没有光明,没有慰藉,只有消逝的魂,缠绵于脑海,永不涣散。
“拿着!你的解药!”他把一个药包递给我,正眼都没看我一眼,“若尘不会想看到你死在我手里的。赶紧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但不知怎么,尽管就此性命无忧,但我感到我手中的不仅仅是一份解药,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爱恨胶着。
一切都结束了。
黑暗之后再无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