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八刀山》菊生

24、独行 苏适感觉有

　　苏适感觉有些眩晕，是啊，估计已经走到了一天的结尾了，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已饱饮香甜的树浆，该进入梦乡了。但而今他还在跋涉，别说食物了，连一滴水都还未进。男孩瘦小的身体此时就像一台烧干了油的汽缸，显得艰涩而疲惫。
　　他望了望前方，是一片草地，一望无垠，唯有一条由脚印铺就的路延伸至天边。这一切都让苏适感到无望。前路渺茫，他又回过头看了看身后——同样的草地，同样远至天边的脚印——没有退路了，返程途中他肯定会渴死。于是，小男孩凝视前方，他只能前进，这样才有可能活下来！
　　苏适现在貌似处于一片大草原的中心，他身旁是清一色的银白的草地，在银白色柔和的月光的照射下令人迷乱。还好脚印可以指明前行到远方的方向，他告诉小男孩该往哪儿走。可是脚印千篇一律，让苏适看不到希望。他越走步调越慢，四肢越沉重，眼前越冒金星——哪怕身体是铁打钢铸的，折腾了这么久，也会吃不消的。
　　计算时间真的是吃饱了没事做的人才享有的特权。像苏适这种一直挣扎求生的人，是不会清楚时间逝去了多少的。小男孩现在只能向前爬着走了，说得形象些，就是匍匐前进。小男孩的嘴唇早已干裂，像荒弃很久的水田；他双唇呈苍白色，一副饿了许久的模样。
　　苏适的咽喉早已干渴得没了知觉，手和脚也有些不听使唤。他的全身早已疲惫不堪，体力早已透支，神经早已麻木，手肘和膝盖也磨破了皮，流出淡红色的血来：这些，他都顾不上了，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前行。这时已经不再是为了探索未知，而仅仅是为了生存——只有前行，才可能活下去。
　　就在苏适觉得自己最后一口气力将要用尽时，小男孩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一个脚印里看到了整整半坑的水。他顿时平添了不少力气，看来，望梅止渴是有道理的。在你坚持不住的时候，看到一丝希望往往能让你再坚持一会，而就是这一会儿，就往往带来成功。小男孩丝毫不敢怠慢，他要一鼓作气爬到水坑边，否则他是难以再次振作起来的。
　　虽说苏适是在奋力爬行，但是两个脚印间的距离，对他而言却像爬了半个世纪。好在小男孩凭借意志力顽强地坚持了下来，他终于到了那个脚印边。现在，享受成功的果实吧！这半坑的水足够喝好多天了，能解苏适身体这几天的干涸，让干瘪的□□充分受到灌溉和滋润。
　　小男孩已经使不出力气了，他把手往坑里一伸，上半身往前一倒，想一头栽进脚印里喝个够。可是他却碰得一脸的土——坑里的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小男孩的脸一下子撞到了坑底。原来，所谓有水，只是苏适的幻觉。在这么冷的极地，哪里有水会不结冰的。这本是极其浅显的道理，可是小男孩在极端的条件下全然忘却了它。到现在苏适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感到失落与绝望。小男孩再也无力动弹了，或许他还可以动，但是他不愿意尝试了——他觉得刚才的爬行已经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丝气力。苏适慢慢闭上了双眼，等待默默地死亡。他什么都没有想，静静地等待着……
　　苏适灵魂出窍了，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躯体——趴在脚印边，头向坑里面低垂着，满面土灰，手脚也都是脏兮兮的。不过他现在觉得一身轻松，干渴、饥饿、伤痛、疲乏，这些痛苦都消失了，自己感觉不到它们，感觉轻盈得像一根羽毛。
　　突然天空中照射下一束金灿灿的光，小男孩的灵魂就升了上去。之后不知怎的苏适就回到了银樵岛。在那儿，爸爸、妈妈、小妹都安好如初，小男孩幸福的笑了，把这些天吃的苦全然抛开，投入他们的怀抱……
　　苏适手指颤抖了一下，他的意识随之逐渐恢复。原来刚刚又只是做了场梦，不过还好自己还没死掉。他甩了甩头，掸去一些脸上的泥土，稍事休息后，又向前爬行了。
　　对于小男孩来说，现在每次向前爬行一丁点儿，都会用尽吃奶的力气，都需要忍受□□上的巨大痛苦。在这种情形下，人都是靠精神支撑着自己不倒下的。苏适仍就坚持在前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或许这就是人求生的本能吧。
　　有的时候，哪怕再小的进步，只要持之以恒，便会是巨大的成功。小男孩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爬着，一个脚印过去了，两个脚印过去了……他竟然又爬过了十个脚印！然而，现在苏适真的是动不了了，他停止了一切活动，仰在草地上。
　　他想到了过去。
　　过去，所有的什达族人，爸爸、妈妈、小妹，还有自己，大家都幸福地生活着。银樵岛可真是个好地方，至少在那里不会饿死人。苏适极尽最后一丝体力，让自己坐起来——就像一家人坐在一桌一起吃饭时那样。他仿佛看到了这个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的场景：爸爸给自己的碗里夹上自己最喜欢的菜，自己一边吃一边哄小妹吃饭……苏适的双颊泛起红晕，那是来自幸福的笑容。小男孩陶醉在甜蜜的回忆里，久久不愿回到现实。其实，在生死边缘，面对痛苦的轮回，又有几人不是选择醉生梦死呢？
　　可惜回忆终究是过去，它不属于现在的你。再甜美的梦也会有醒来的一刻。小男孩不愿意回到现实，于是他努力回想，可是这次，他却开启了不堪回首的封存的记忆，那些他想要遗忘的过往。
　　小男孩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沦落这孤岛的，又是怎么走到如今这步境况的，真的是好奇害死猫啊。要是当初自己不乱跑，那么现在自己估计正和家人吃着捕上来的鱼呢……回忆其实都伴随痛苦，想到好事，感到现实痛苦；想到坏事，便陷入其中。人一旦沦陷于回忆，就像跌入了无底之渊，是永远也无法自拔的。
　　时间是一剂良药。不知过了多久，苏适最终恢复了神智，重归现实。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左臂，因脱水和缺乏营养而失去弹性的肌肉就像一块用旧的海绵，压进入的部分不能立刻恢复原状。看来，这副身体已将近油尽灯枯了。苏适不知道从哪儿又横生了力气，他又可以向前爬行了，这或许回光返照吧。而今他已失却知觉，对外界的光、声，对身体的渴、痛、饿都没有感知能力了。苏适只是本能地不断前行着，无欲无求，却又不可阻挡。
　　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的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在移动的黑影，苏适抬头，是一只巨大的飞禽！应该是属于秃鹫一类的食腐动物，看样子它是在空中盘旋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可是苏适无能为力，他继续爬行，自己唯一能做的抵抗就是不让它知道自己有多么虚弱。
　　有的时候，对手才是你最该感谢的人，很多人的成功都是他的对手造就的。小男孩因为有了这个对手，竟然又爬了几个小时，迸发出了人类巨大的潜能！可是苏适最终还是坚持不住了，他停了下来，闭上双眼，等待自己变成一具尸体，然后被撕扯吞食。
　　意识恍惚之中，他感觉到大鸟落下来停在自己身边。他昏迷了几次，又醒了过来，他惊奇地发现大鸟也在煎熬——它在忍受口渴。一开始大鸟绕着小男孩踱步，还一边流着涎水；而现在它不再走动，也没有口水再滴落下来。这是一个机会，或许可以求得生存。苏适双眼瞪大开始寻找四周有无可利用的条件。
　　四周仍是一望无垠的草地。
　　人在关键时候还是能相出办法来的。小男孩双眼一闭，屏住了呼吸。果不其然，大鸟以为他死了，一把抓起他就飞上了天——它想先找些水来解渴再享用大餐。“到时候就有水喝了。”苏适心中窃喜，但他是在是用尽了力气，竟昏睡了过去。
　　这是一个怎样的仙境！苏适躺在一池碧水之中：池水极浅，恰从小男孩耳鬓流过，没过他的全身，只留下一张脸像出水芙蓉一般露在水面。这水是温凉的，因此人躺在其中不会觉得寒冷。这地方肯定在热带。因为族人说过热带的水才是温暖的，而且这里有和煦的阳光，直洒得池水一片波光粼粼。
　　小男孩从未到过这种地方，他微闭双眼，感受透过眼皮的轻微柔和的阳光；他四肢放松，让涓涓水流冲刷尽自己一身的泥垢和疲惫。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放松、放松。终于，苏适面带甜美的笑容睡着了，这微笑，就跟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一样安详。
　　连苏适自己都感觉到睡了好久，不知道过了几天几夜。不过这睡眠没有浪费，小男孩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却发现自己还是在北极——原来之前的热带之旅只是他的幻觉，或者说，一场美梦。大鸟居然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它从未来过一样。
　　还是有些美妙之处的，这里至少有淡水。苏适站起身，四下打望周遭环境。他正站在脚印的末端！意思是他成功到达了目的地，脚印的主人——多半就是那只大鸟——就是在这儿饮水的。脚印从极目远处一直延伸至脚下。旁边就是一天河，清澈见底的河。河底是纯净无暇的玉石一般的岩石，整个河床就好像一条白玉绸缎，从天的这边延伸到天的那边。河两旁的裸露的岩石上长得有苔藓，这些酸溜溜的植物富含电解质，还能填饱小男孩的辘辘饥肠，可真是危难时期的美味佳肴。再旁边是草地，；不远处是圆擘树林，和岛上其它地方没什么两样。
　　吃饱喝足了，苏适终于完全恢复了生气。这是地下水形成的河，源头是地下受地热而不结冰的水。这八刀山上的雪可是终年不化的！而且河源必然在高处，这样水才能顺势下流而不会冻结。小男孩于是决定逆流向上走去，说不定这样能走到这座山的最高处。
　　苏适又像先前那么自信无畏地前行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