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逢故人》不喝汤

6、舞弊案

　　在宋清阳这些太学生们放假期间，随着科举考试的日渐临近，葛老作为大越一品大学士，被承天帝任命为了科举考试的主监考官，这一年，是承天帝三十二年。
　　承天帝三十二年，是不平凡的一年，在京都葛老主监考下，科举考场发生了震惊朝野，影响极其恶劣的“考场舞弊案”：考试试题不知道被谁提前泄了密，有考生悄悄买来了试卷的正确答案，却不小心被其他的考生发现，并遭到了揭发，科举作弊是大罪，买答案的考生不甘心自己一个人下水，又陆续供出了更多的人，事件性质变得越来越恶劣。
　　科举作为三年一度，为朝廷选拔人才的大型考试，不管是对上还是对下而言，都具有非常重大的作用和意义，得到的关注度和重视度也是非比寻常。在举国关注下，发生了这种舞弊丑闻，不仅是在激起民愤，也是在蔑视皇威，这件事情一旦败露，后果非常严重，对于主谋而言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查！给朕查！”承天帝龙颜大怒，将砚台丢到地上摔了个四五分裂，“只要牵涉其中的，不管是谁，通通严惩不贷！”
　　圣命一下，吏部和督查司不敢懈怠，开始严加查办，今年参加了科举的五十六个考生成绩通通作废，但凡和“舞弊案”有一点联系的人全部收押大牢，一时间，京都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因为有承天帝在上头督促，负责的官员调查得十分认真卖力，没过多久便顺藤摸瓜，揪出了一批涉案官僚，通过督查司的严刑逼供，案件继续深入，在追查幕后主使的一系列过程中，让所有查办官员都感到惊惧的是，现有的且越来越多的线索表明，这场可恶的“舞弊案”的幕后主使，正是大越当朝声名赫赫的一品大学士葛老葛敬之！
　　“大人…您看这…这该如何处置？”督查司的小官拿着几张纸，却好似手上有千斤重，愁眉苦脸地向司正询问道。
　　司正也正左右为难着，听了小官的问话，不耐烦地朝他喝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要是有胆，就把这叠纸呈上去给皇上。”
　　小官吓白了脸：“大人您这不是在要属下的命吗，葛老可不是属下敢去动的人物！”
　　“没出息的东西！”司正冲小官斥骂了句，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件事的棘手程度，因此懊恼无比，喃喃着，“这边不敢得罪，那边不敢隐瞒，这烫手山芋怎么就偏偏落在了我们手里？”
　　听到司正这么说，小官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大人，如您所说，这烫手山芋我们是处置不了的，可是，总会有不怕烫的人在呀！”
　　“你指的是？”
　　小官附到司正的耳边如此这般低语了一番。
　　“甚妙甚妙，”司正听完，拍手赞道，“本官今晚就亲自去找许大人！”
　　督查司司正口中的许大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被承天帝任命协同一起调查“舞弊案”的吏部尚书。这个许尚书在外一直享有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美名，他经手的事情绝对严格地依法处置，没有什么情面可以讲，因此在朝堂之上具有比较高的威信，这样的一个人，简直是接受这个烫手山芋的不二人选了。
　　于是司正下了决定后，刚一入夜，便揣着那叠证词悄悄进入了许府，递到了许尚书的面前。
　　许尚书皱着眉细细地将每一张纸上的内容阅尽，面色越来越凝重，语气严肃地问：“刘大人，事关重大，这些可都是真凭实据？”
　　司正回道：“这些都是督查司亲自审问后记录下来的，证人们全都在上面按过了手印，必定是真凭实据。”
　　许尚书又问：“那你应该立马上报皇上，将这些拿来给我是想做什么？”
　　司正摆出一副惭愧的样子：“许大人你有所不知，督查司虽然奉皇上之命，督办案件，巡查缉拿，但是科举舞弊这一案牵涉甚广，卷进来的势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事情我都不敢贸然私自决定，”说到这，司正抱拳向东北方行了一礼，“多亏得皇上深谋远虑，召了吏部一起参与这个案子，我没办法定夺的难事，还能赶来请许大人你拿拿主意。”
　　“你啊，你啊！这件事还有什么犹豫的！”许尚书重重一拍桌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将这事交给你我来办，是对我们的信任，是想让我们给老百姓，给那些考生一个交代，既然现在已经查明了真相，就必须要公之于众！”
　　“许大人你说得对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司正陪着笑脸，将这些纸拿起来又往许尚书面前递了递，“所以我才来找了许大人你……”
　　许尚书将那叠纸接了过来：“我明白刘大人你的意思了，放心，明天早朝我就会将这件事呈报给皇上，此事无论何人，都决不能姑息！”
　　许尚书的这番话彻底让司正松了口气，司正连忙起身鞠了一躬，用钦佩的语气说道：“朝廷能有许大人这般刚毅正直之人，是皇上之幸，大越之福！”
　　许尚书不耐烦听司正拍他马屁，朝司正挥挥手，示意他留下这几纸罪证，便可以回去了。
　　让司正怎么都想不到的是，等他离开许府后，许尚书再次拿起桌上的纸端详，眼神一变，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和之前判若两人，最开始那副嫉恶如仇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得意洋洋的神色……
　　翌日，百官早朝，吏部尚书率先站出来向葛老发难，指责他在“舞弊案”中向考生们收受贿赂，以权谋私，玩弄科举考场，欺君罔上，犯下谋逆大罪。
　　许尚书将物证递到了承天帝手中，声音洪亮而坚定：“陛下，臣递上去的是葛敬之其他同谋的证词，督查司也已经在葛敬之家中发现了受贿财物，人证物证俱在，葛敬之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其用心险恶，罪不可恕！”
　　承天帝脸色变得很难看，将督查司司正叫出来厉声询问：“督查司，许尚书所言可否属实？”
　　在皇帝的威压下，司正不敢抬头，鼓着勇气应道：“回陛下，臣可以证明许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葛老大步跨出来，跪在天子脚下大声喊道：“陛下，臣冤枉，什么收受贿赂、买卖答案，这些事情臣都没有做过，请陛下明察！”
　　承天帝将手上的本子向葛老砸过去，骂道：“混账！证据都在这了，还说什么冤枉，你自己看看！”
　　葛老拿着那本关于他的所谓“罪证”翻看，越看越是不可置信，内心从无比震惊变得无比苦涩，上面诬陷他的这些人，有些曾是他的好友，有些曾是他的学生，他们以前关系多么要好，如今全都一夕翻脸要置他于死地。
　　“陛下，这些都是污蔑之词，是有人栽赃陷害，请陛下相信臣，臣绝对没有做过此事！”
　　“事已至此，你还叫朕怎么去相信你？葛敬之啊葛敬之，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承天帝话中的“失望”二字带着浓浓的痛心和失望，以及只有葛老能听明白的复杂含义——葛敬之啊葛敬之，你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能在这里栽跟头呢？
　　葛老听懂了承天帝话里的意思，他头贴着地面，再也做不出什么辩驳，嘴唇颤抖着只喃喃着两个字：“陛下……”
　　许尚书可不会放过趁热打铁的机会，继续向承天帝施压：“陛下，葛敬之罪同谋逆，理应当斩，否则难以服众，请陛下尽快下旨定夺！”
　　此话说完，一批大臣都出来出声应和：“请陛下尽快下旨定夺！”
　　承天帝面目表情地看着大殿下面突然同仇敌忾的一堆官员，缓缓说道，“贪赃枉法是闱场大罪，既然证据已经确凿，来人，将葛敬之立马收押天牢……” 顿了一顿，而后才又说，“择日问斩。”
　　当葛老被吏部指为“科举舞弊案”的主谋，收押进天牢不日即将问斩的消息传出来后，举国皆惊，谁都没有想到大越这位声名显赫、仁厚礼贤的一品大学士，最后将要落得个这样身败名裂，甚至要被斩首示众的下场。
　　葛老的政敌们在幸灾乐祸，拍手叫好，葛老的学生们则悲痛焦急，到处奔走，他们都不相信自己的老师会做出这种事情，希望能尽一切的办法赶在葛老问斩前查明真相，洗清葛老的罪名，把人救出来。
　　不久朝堂上传来新的消息，户部侍郎郑亨——葛老的一位得意门生，因为数次为自己的老师磕头求情，惹怒了承天帝，不仅遭到严厉训斥，职位被降一级，还被皇上下令在家禁闭两月。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随便替葛老出声。

　　葛老即将被处刑的前一晚，祁昱去天牢看他。
　　天牢不比普通大牢，关着的都是大奸大恶，必死之人，一般人进了这里面都是有去无回，所以环境非常恶劣，待遇非常差。但是祁昱小心打量了下葛老的模样，虽然披头散发稍显凌乱，身形也消瘦了一大圈，可他依然身板□□，双目有神，坐在这个脏乱简陋的牢房里，就好像坐在自家的书房，神态淡然，不减气度风骨，没有恐慌，没有绝望，完全看不出是明天就要执行死刑的人。
　　祁昱打心底里尊敬自己的这位的老师，他向葛老行礼道：“老师。”
　　葛老摆摆手，自嘲地说：“太子殿下，老臣现在已经是千古罪人，担不起您的大礼了。”
　　祁昱肯定地说：“担得起，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葛老永远是我的老师。”
　　葛老负手背对祁昱，抬头凝望着天窗外的碧空，缓缓说：“想我为官四十多载，辅佐过两任帝王，教导过无数学生，为大越的江山社稷投注了无数心血，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您的奉献与付出，文武百官，大越子民，必定都记在心里。”
　　“太子仁厚，是我大越的福气。”葛老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祁昱，“既然太子殿下还认我这个老师，不知道能不能满足我这老头子最后一个心愿。”
　　祁昱没有马上应答。
　　葛老看出了他心中的顾虑，笑了笑：“放心，老臣不会为难太子殿下的。”
　　“葛老请说。”
　　“我原本以为自己还能看着殿下登上大统，现在想来，是没有那一天了。”葛老苦笑着摇了摇头，紧接一双眼睛望向祁昱太子，说，“只希望日后太子殿下，永远不要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心系天下苍生，爱戴黎民百姓，替老臣看看，我大越是如何日益繁荣昌盛，平定安康。”
　　这道年迈苍老的声音传进祁昱的耳里，字字铿锵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太子殿下的内心，让他浑身一个颤栗，他的眼神无比认真，向自己面前的这位老人坚定地承诺道：“我定竭尽全力，不负葛老所托！”
　　祁昱离开天牢的那一刻，葛老冲祁昱弯腰深深地行了个大礼。
　　在他心里，太子年纪虽小，但才思敏捷，品行优良，为人处事已有稳重之风，日后多加打磨历练，必能成为一代明主，福泽大越，伟业千秋。只可惜他已经没有办法时时刻刻跟在小太子身边教导提点，只能用心愿的方式将嘱咐寄托给太子，这是他能为自己的国家做的最后一件事，然后，坦然赴死，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