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休戚与共 在最不能骗 ...
-
立冬家宴,皇后本想办的隆重一些,好缓一缓宫中紧张的气氛。
德妃有心劝说,但架不住皇后一意孤行,直到皇帝送来莲妃抄写的佛经。
容妃和莲妃一齐抄佛经已有半月,容妃是柔然人,字写得歪歪扭扭,再加上缺乏耐心,每次一送到未央宫,皇帝便命人烧了,眼不见为净。莲妃的尚好些,于是送去给皇后。
皇后不解:“劳烦必真公公,陛下这是何意?”
必真是个和气的,看皇后多年来一直郁郁,挂怀着差点儿到手的太子之位,都无心六宫之事,便免不了多提点两句:“皇后娘娘,奴才不敢妄自揣测圣意,不过按照奴才伺候陛下多年,在陛下眼中,皇后娘娘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如今大覃边地有灾情,想必皇后娘娘应当也能体察民间疾苦,陛下,大抵是这个意思吧……”
皇后明白过来,所以立冬家宴最后办的朴素而节俭。
莲妃和容妃终于有机会出来透透气,也不讲究吃什么了,可向来娇生惯养的,对着满桌的饺子自然是提不起胃口,便勉强喝了几口酥酪,吃了些糕点。淑妃、贤妃和德妃、静妃,倒是一直在忙活,宓嫔和瑛贵人也乐在其中,悫嫔因为要照顾忍冬,到的最晚,面上有疲惫之色。
待吃的差不多了,钟粹宫来报说是忍冬醒了,悫嫔便假意敬酒,悄悄地递了消息给皇帝,容均立刻摆下杯盏,找了个借口,走了。
皇帝离席后,众人立刻松泛下来。莲妃和容妃也起身告辞,敏华吃不惯大覃的东西,想着有段时日没去给丽太妃请安了,便随身捎带了一些,装在红木嵌螺钿松鹤纹圆提盒里,往景淇阁去。
那厢里,红衣醒了之后,一句话没说,只木木的坐着。
崔才人替她打水净面,她也任由旁人拨弄,崔才人不由低叹道:“忍冬姑娘,你病了许多日,都没有吃过东西,看看你,都瘦的脱了形,要不先进一些米羹吧?”
红衣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帐顶。
崔才人摇头叹气,想去找祥贵人过来劝劝,哪知道刚走到门口,就见到皇帝立在门外,她吓得一个后退,被皇帝拉住了,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崔才人点点头,皇帝让身后的必真递过来一碗燕窝,小声叮嘱道:“想法子让她喝下去。”
崔才人道‘是’,心里悲哀的想着,自己进宫那么久,还没喝过燕窝呢。而今红衣半死不活的样子,估计不管是燕窝还是白粥,她都嚼不出个滋味来。
她缓步走进去,温声道:“忍冬姑娘,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祥贵人去永乐宫参加立冬家宴了,回头她回来,要是见到你这副样子,会怪罪我照顾不周的。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小才人……”
红衣静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敏华……”声音嘶哑。
“对,对!”崔才人惊喜道,“敏华翁主马上就来了,您稍待一会儿,我先喂你喝一口好吗?”
红衣总算支起半个身子,任凭崔才人把燕窝一口口喂进她嘴里,没有加佐料的燕窝,寡淡无味,但是入口细腻丰富,反正宫里美食[精米多了去了,红衣的心思不在这上头,还真没有意识到自己吃的是什么。
一碗食毕,崔才人大功告成。
必真在外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旋即对站在风口里的皇帝道:“陛下,入冬夜凉,仔细着身体。奴才刚看忍冬姑娘把东西吃了,您该放心了。先回去歇着吧。”
皇帝不舍得回头看了一眼,双手负于身后,拐了个弯,从钟粹宫的角门出去。
夜里深,又没有让宫人提灯,他的背影孤独的像个游魂。
翌日,皇帝于勤政殿召见司天监神官。
玉衡顺了顺袍子,大步迈进殿内,行礼道:“微臣,参加陛下。”
“平身吧。”皇帝站起来,走下一级丹陛,手搭在一旁的掐丝珐琅夔纹六方亭盖上,缓缓道:“你带她走吧。”
神官一愣:“陛下?”
皇帝故作轻松,眉宇间却透着酸楚:“你不是说她是青鸾,留在宫里,会掀起血雨腥风嘛,你说的对,带她走吧。朕知道你和她的交情。”
玉衡默了一默,直言道:“陛下,臣是说对了一件事情,但却是您的她的感情。”
“您终于知道怕了。”
那一日,玉衡在摘星楼里炼炉,突然一阵火光窜起来,将整个大鼎烧的滚烫,隐隐有爆出之象,灵台郎们急的团团转,差点去请了水龙来。
他预感不好,尤其是是一向霸道的青鸾之气竟有油尽灯枯之兆。
他大惑不解之余,心里惴惴难安,便直奔药局。
青鸾是天命的女主,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要殁了?
等他到了药局,看到她被欺凌的如此狼狈,为保清白意图咬舌自尽,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她自己要死。
神官想,就算现在醒了,想必本人也没什么求生之志吧?!
他当时手里握着她给的荷包,里面还有她没烧尽的头发,那海藻一样的长发被几个粗鲁的婆子们揪起来,扯得四散凌乱。
一团怒气直冲胸臆,他抬脚欲上前去——不料到底是上苍注定的青鸾,命不该绝,皇帝及时赶到了。
但红衣就像疯了一样。那是一头被伤害过,努力地压抑着桀骜,试着温驯的小兽,却再一次被逼到了极处,于是丧失理智,奋力的撕咬命运。
他没有动,他在暗处观察皇帝,亲眼见证了皇帝是如何救得红衣,那张脸上有怎样的心疼。
他目送着皇帝的背影,看着他抱起红衣疾步往钟粹宫去,没来由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闷闷的。
神官的脸永远波澜不惊,此刻亦掩饰的很好:“陛下是动了不该动的妄念,臣说的没错吧。”
皇帝罕见的没有反驳,只涩然道:“你带她走吧,她继续呆在这儿,迟早要死在这里。已经受了那么多苦,朕希望她的下半辈子可以过得开开心心的,远离纷争和谋害。”
“横竖你也不可能在宫里待一辈子,朕瞧着你碍眼,朕相信,这一次,你不会再害她了。”
不容神官分说,皇帝又道:“有时间去看看她吧,陪她说说话。她喜欢听你说话。”
神官揶揄道:“陛下对于微臣和她的事,倒是清楚地很嘛。”
皇帝不理会神官的态度,玉衡一向阴阳怪气,皇帝落寞道:“反正除了朕,她应该谁都不排斥吧。先让她身体好起来再说。”
神官领了旨出来,朝服还没换,便递了牌子去钟粹宫。
因为摘星楼的神官及灵台郎各个不近女色,故此可以往来内宫,有时候打醮、做法都需要他们。只须递了牌子给皇后即可。
皇后拐弯抹角的向神官暗示:“忍冬该不会是撞了邪亦或是中了降头吧,万一把邪祟带进宫里来可怎么好?”皇后看起来忧心忡忡。
神官却知道,这群女人无非就是怕忍冬新秀崛起,要找个理由驱逐她。
神官装腔作势的掐指一算,认真道:“从她和皇后娘娘您的生辰八字来看,忍冬姑娘是皇后娘娘您命中的福星,有了她,娘娘您的地位才稳固,反之,谁若害她,必然是对娘娘您坐下的位置有了肖想。”
皇后凝神一想,自己和皇帝的情分算是相敬如宾,当初皇帝肯接受先帝的赐婚,多半也是因为她背后的英国公府,可以申国公府相互制衡。她出嫁前爹娘再三叮嘱,要她主持中馈,襄助王爷,可她无能,这些年都让贵妃压着,没了孩子之后更是一蹶不振,倒还是德妃能干一些,每每从旁协助。而当忍冬受伤后,皇帝待她似乎比以往更冷淡了,皇后有些不安:“神官的意思是……?”
神官道:“微臣什么都没说,微臣只算命格,不懂宫中俗世。”
皇后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秀贵人被逐出宫去了,那么害忍冬的只剩下莲妃和容妃了。
为此,皇后特地减了兰林殿和昭仁宫的份例,说是为边地灾民略进绵薄之力。
璇美人望着没有油水的汤菜,想着自己一门心思投奔了容妃,谁知道又进了一个冰窟。容妃则更气,直骂璇美人是扫把星,从前跟贞嫔的时候,贞嫔上吊了,现在到了兰林殿就直接害她失宠。
璇美人的日子益发难过了。
神官去钟粹宫看红衣,明知红衣没反应,还是把这些事权当做笑话,事无巨细的一一说给她听。
红衣神游天外,不搭理他,神官坐了一会儿才走,第二天照例还来,依旧说些有的没得,只是红衣再没如往常那般笑的潇洒,也没有瞪他,没有拿眼尾睨他,更没有冷嘲热讽。
一连几日,神官可算忍不住了:“你一副比我还世外高人的样子,本座以后真不知该怎么继续在后宫生存下去了。”
“神官大人您舌灿莲花,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会有办法的。”红衣竟然开口了。
神官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她但笑不语,眸眼深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红衣侧头看他欠扁的笑脸,无奈道:“你又想要什么?头发还是指甲?你要什么自己取吧,最好把我的命也带走,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了。”
神官垂眸道:“我以为你与皇后娘娘是此消彼长,是我错了,其实你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活着,皇后娘娘才能好好的,你死了,我主子也气数将尽了。”
红衣翻了个白眼,咒骂道:“江湖术士。”
“多谢赞美。”
“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本就是街边乞儿,从没有过脸面。”神官说的云淡风轻。
红衣却顿住了,轻声道:“对不起,我出口伤人了。”
神官伸手摸了摸她顶心:“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你被欺侮至此,还不忘约束自身,你是个好姑娘。我却不是个好人。”
神官的声音柔软,还夹杂了一丝遥远的禅意,红衣听的想哭,愣生生的咬牙忍住了。
神官坐在床沿,坦言道:“多年前在四方会馆,我第一次见你,当时你的掌纹既可贵极,也可贱极,我出于私心,把你送去了云韶府,是我吩咐灵台郎做的。后来再次遇到你,为了接近你,才骗你说是他们擅自做主,其实是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红衣漠然。
“但骗我的又何止你呢。”说着,她撇过头去。
“你知道?”神官挑了挑眉,“你既知道,又为何肯答应给我……”
“没所谓啊。”红衣一双眼睛无神,声音也很飘渺,“我几次三番的,命都差点没了,几根发丝又算得了什么。给就给了。”
“你不恨我骗你,还肯帮我,那为何……对于公子均那么介怀呢。”神官有心避开了皇帝的身份。
红衣的眼眶一热:“没有你,我也还是会被发送到仙罗当奴隶,不是去云韶府,就是到别家,没什么差别。这些年,我老早想开了。但是他不一样——”红衣双手不自禁抓紧了被面:“他什么都好,我以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不会骗我的人,可谁知道他骗我这样深。还是在最不能骗我的事情上说了谎。”
“那你有没有想过公子均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就是怕有一天你会如现在这般恼怒,生气,拒他于千里。”神官拨了拨手间的佛珠,“说到底,你家里的事,与他又有多少干系呢。人不是他杀的,令不是他下的,背后阴谋陷害的主使也不是他,而他能为你做的,都做了。”
“你为什么还揪着他不放?”神官刨根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