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不回家》苏少白

1、第 1 章

　　透过一瓶矿泉水看向窗外，所有的景物都好像泡在水里似的，变得模糊而新鲜，远处的山和屋顶变成两团分不清界限的颜色，而正午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轻轻地落在水面上。
　　米非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换了个角度。
　　落在水面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也轻轻晃动起来。
　　“米非，你出来一下。”
　　一切被打断。
　　米非放下手中的水，回头看到了立在桌子旁边的微微发福的中年人，有些诧异。
　　“米非，你出来一下。”中年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扔下正在发愣的女生，转身穿过教室后面空荡荡的过道，从后门出了教室。
　　米非赶紧站起身，跟了出去。
　　虽然夏天已经只剩一点点的小尾巴了，但阳光落在头顶上，依旧有轻微的灼痛。米非下意识地把身体往走廊内侧挪了挪。
　　“你到班上一年多了，也是班上为数不多的很听话的学生之一。”
　　“哦。”米非应了一声，抬起头看了看站在对面的班主任。
　　“今天下午你可以不必呆在教室里，你可以出去转转，明天再来上课。”
　　“我喜欢呆在教室里，我不知道出了教室该去哪儿。”米非抬起头，看到班主任额前已经汗湿的头发，整齐得贴在脑门上，突然想起了西瓜太郎，没来由地厌恶。
　　“不是，那个——下午肖老师有节公开课要在我们班上，有很多外校的老师来听课，市里面也有人下来，学校对这节课很重视。”
　　“哦，知道了。“米非应道。
　　”过了今天，以后你还是可以天天到教室里来的，老师依然欢迎你。”似乎是想挽回点什么。
　　女生已经转身回了教室。
　　没有不满，没有委屈，没有眼泪。
　　米非从座位上取了矿泉水和MP3安静地出了教室，消失在楼道口。

　　一整个下午，米非都安静地坐在那个人工湖的湖堤上。
　　这里地势很高，可以看得见学校，那些被树包围着的白色房子。
　　偶尔会扯起身边的一棵草，防在手里，掐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阳光落在湖面上变成碎片，很漂亮。
　　湖边有一些钓鱼的人，也是静静地坐着。
　　偶尔有风吹过。
　　这是个安静的地方，米非喜欢这样的地方。
　　下午对班主任说的第二句话，是成心的吧。
　　用膝盖想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那样的事，班主任又怎么会想得起自己？
　　那为什么又要那样说呢？
　　是因为讨厌你们明明从心里鄙视我，看不起我，却还要把我当白痴，当傻瓜，把自己伪装成一副多么善良慈悲的样子。
　　我讨厌这样。
　　讨厌这样。
　　反正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不在乎的。
　　我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的。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天边出现了好看的云彩。
　　米非静静地站在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人已经全部走光了。
　　教室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八十张桌子，整个教室看上去是那么干净协调。
　　没有第八十一张桌子，就好象从来都不曾有过似的。
　　米非静静地站在走廊里，有水一样的东西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最后落在了她面前的那张被放在走廊里的桌子上，那是第八十一张桌子，米非的桌子。
　　是早就想这样做了吧。
　　扔掉这个丑陋的，难看的，不协调，却又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
　　现在终于扔掉了。
　　扔掉了。
　　在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男生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流着眼泪的女生。
　　金黄色的温暖的阳光落在了走廊上，包裹着走廊上的所有东西，一切看上去美得像一幅油画。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慢慢地，男生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跟女生的一样，也变得湿湿的。
　　一切都很安静，漂亮得像一幅油画。
　　然后男生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切都被打破。
　　男生下意识地去捂住口袋里的手机。
　　女生转过头，看到了站在走廊另一头的男生。然后女生迅速地从课桌里拿出书包，胡乱地塞了一些东西在里面，逃也似地消失在楼道口。
　　女生经过男生身边的时候，她的胳膊碰到了男生垂着的手。
　　男生怔在原地，他听到女生下楼的声音。
　　手机还在响个不停。
　　男生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是母亲打来的。
　　男生对着手机说了句“妈，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家”就挂断了电话。
　　男生转过头，女生已经出了楼道口。
　　男生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她出了教学区，又出了学校的大门，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两排高大的杨树中间。
　　男生回过头，用手擦了擦湿掉的眼睛。
　　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男生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然后男生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把那张放在走廊里的桌子搬进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