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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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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瑶池宴会散去,北胤神君也没有现身,面儿上云淡风轻,私底下对这桩剪不断理还乱的神界八卦兴致盎然,就等着北胤神君冷不丁现身瑶池,与舜三殿下当面把事儿掰扯清楚,可惜未能如愿。
而舜汮则在宴会散去后,启程回麒华山,她十万年未归,羲和忧心她忘记了回去的路,特特派了灵鸟跟随,看着那只雪白的小灵鸟,舜汮啼笑皆非,却还是接受了这番安排。
她与陆离,承晔一道儿走出了瑶池,因着承晔回魔界与舜汮顺路,舜汮便让他上车载他一程,有了之前的教训,承晔是不敢去坐舜汮对面的位置了,把上古凶兽坐在身下,实在是让人发怵,别说他胆小,这事儿换了谁都得不得安生。
他就搞不懂舜汮这人了,没事儿把一上古凶兽揣在身边是个什么兴趣?难不成她还想养那九婴?
三人坐上马车,陆离依旧驾车,马车从南天门出去,一路彩云相伴,好一派祥和美景。
舜汮掀了半边帘子张望,承晔便给她介绍一路上所见所闻,一界帝君倒似个小东道主,倒也乐得开心。她十万年未归,如今这六界可是大变样儿,她所知道的青阳王朝早不知是几时之事,更迭数代,物是人非,就连魔界都换了三位帝君了。
舜汮听他说话,倒是难得的耐心,这个少年帝君身上有一种洒脱的气质,与她记忆中一人很像,故而她乐得迁就,若换了旁人在她耳边聒噪,她非把人一脚踹出马车不可。
“承晔,方才在瑶池我见你神色有异,你可是认得那碧渊上仙?”舜汮忽然想起先前的事。
承晔顿了顿,叹息道:“她大约不记得我了,我从前以为她死了,今日见了才知道她还活着。她从前不叫什么碧渊上仙,这名号是白君卿那混蛋玩意上天宫给她求来的,要我说这些个虚名全都无用,她从前……更自在些。”
“她既是你故人,为何不认得你?”
承晔摇摇头:“旁的我不知道,大约是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罢,不过白君卿如今终于肯守着她了,她从前吃的苦,也算没白费……舜三,我见她如今过得很好,我便知足了,不求她能想起我,从前的事,我宁愿都过去,她如今开开心心地等着嫁给心爱之人,是她福缘终至。”
从他言语间,舜汮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执念,说起碧渊上仙的时候,他眼中并没有男女之情,更多的是心疼与不舍,他对碧渊的感情并非情爱,这叫舜汮有些意外,这少年帝君过去,想来是有些故事的。
经过一片云彩时,不知怎么的,舜汮愣了一下。
承晔问她怎么了,她皱着眉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倒也没什么,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她总感觉有什么人看着她。
……
北海之东,麒麟聚集,良木参天,多瑶碧,麒华乃灵山。
北海之滨的麒华灵山,乃四海八荒难得的毓秀之地,灵气鼎盛,以麒麟兽闻名四海。上古七大神宫之一的葶洙宫便建于此地,碧海清波,白雪如洗,山涧潺潺,有灵鹿呦呦,啜饮寒水,白梅香树,十里无边,可谓清净至极。
十万年未归,再度踏入这麒华山的时候,舜汮竟有种近乡情怯的感受。陆离不是麒华灵山的人,不便随意踏入葶洙宫附近,故而舜汮在麒华山外便让他先回去安置重聚的东极军将士。
而她,作为葶洙宫最不肖的幺女,总还是要回到这里拜见她的父君与母后的。
寂静的山道青石成路,道旁白梅芬芳,天地之间的岁月仿佛也被寂静拉长,灵鸟清脆的啼鸣愈发衬托山间幽静,缓缓而行的溪流中,偶尔能看到几尾银白的小鱼游动,一晃眼,便消失于石缝间。
这时候,冰凉的雪随风而落,那么温柔而善意,与她在天荒感受了十万年的凌厉风雪全然不同,她的故乡,麒华灵山,步入此地之人,在浮躁的心也会归于平静。
她撑起一把六十四骨的绯红纸伞,沿着山道漫步,铺天盖地的白中,唯有这一抹夺目的红在行走,万年风霜前尘梦,吾于今朝缓缓归。
缓缓归……
纸伞下,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就在此时,幽静的山林间突然炸开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叫!
“救命啊!——”这一声可谓凄厉异常,绕梁三日,经久不衰,林子里蜷着的灵鸟惊飞而起,好一阵鸡飞狗跳!
嗯?舜汮皱眉,正想看看是谁在麒华山发出这等凄惨的喊声,抬眼却见一只“圆滚滚”朝她扑来,面儿上那叫一个涕泗横流,嗷嗷地往她怀里撞!
舜汮猝不及防,抬手就接,纸伞被撞飞出去老远,啪地挂在道旁一棵千年老松树杈上,而她也被这只“圆滚滚”撞得翻在地上。
乖乖,真够沉的……舜汮一头雾水地抱着“圆滚滚”。
“臭丫头你给我站住!!”沿着山道追来的人身姿敏捷,一身青莲色长褂外披着素白的大氅,十万年未见,他依旧是当初那般风姿绰约,风华绝代一词若用在他身上,倒是分外恰当的……如果这会儿他手中拿着的是那把为泷剑而不是一把五颜六色的鸡毛掸子的话。
舜汮愣了一下。
只见那男子手握鸡毛掸子,熟练地撸起袖子,长腿一迈就到了桥上,指着她怀里的“圆滚滚”气得手抖。
“你你你……你给我过来!”
“我不!”怀中的“圆滚滚”死死抱着舜汮的腰,勒得舜汮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不过五六岁的孩子,劲儿倒是不小,认定这是条大腿,打死不撒手,诚然她也不晓得自个儿刚刚扑倒的人是谁,但是这方圆几里她就看到这一个人经过!
“嘿——你这臭丫头翅膀硬了是吧!?”
“那个……不如起来说话?”舜汮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出个声儿,毕竟这孩子有点甸手,她胳膊都给压麻了。
“你又……”男子的视线落在笑得一脸尴尬的舜汮身上,那句“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还未说完就一副见鬼的表情瞪着她,“你你你你是——三儿?!”
时隔十万载再度重温这句“三儿”,舜汮着实汗颜:“多年不见了,二哥。”
眼前这位撸袖子抄一把鸡毛掸子揍人的俊俏男子便是她的二哥,麒华山葶洙宫二殿下,这世上除了她以外,仅有的白麒麟——居缨。
居缨瞧了瞧她伸了老半天的手,才反应过来先把人拉起来,那“圆滚滚”这会儿就跟长在舜汮身上似的,她起身,她便往她身后缩,圆得跟莲藕似的胳膊抓着她的腰带不撒手。
舜汮忧心自个儿的腰带光天化日之下给一小胖子扯断咯,遂赶忙捉住她的手牵着,看向居缨,发现他的脸色一阵紫一阵白的。
“二哥,十万年不见,你怎么连孩子都这么大了?”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居缨这架势像极了当年她淘气闯祸,被父君追着满麒华山乱窜那会儿,满脸的气恼啊。
要知道,对于她二哥这人来说,能气得脸发紫真是不易。
闻言,居缨的脸色紫得更厉害了,沉声反驳:“我还未成婚呢,哪来的孩子!这小王八羔子是我徒弟!”
……啊?舜汮愕然低头瞧了瞧身后的“圆滚滚”,这是徒弟吗?这难道不是一丸子?
“圆滚滚”握着舜汮一根手指,可怜兮兮地望着居缨:“师父我知错了还不成嘛……”
居缨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这是你第几次说这句话了你还记得清吗归晏晏?”
“圆滚滚”低着头往舜汮身后又缩了三寸。
舜汮看着“圆滚滚”怯怯的样子,有些不忍,对居缨道:“二哥,我如今刚回来,你就当给我个面子,横竖这孩子是你徒弟,你对她宽容些吧。”
“我对她还不够宽容?!——”居缨一身麒麟毛都要给气得炸起来,“三儿你也别给她求情,这臭丫头不教训一下是管不好了!”
“圆滚滚”见他发怒,哪里敢凑过去啊,抓着舜汮都快哭了:“师父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生气了……”
听完这句,居缨袖子也娴熟地撸好了:“什么老人家!你师父我正值盛年哪里像老人家!归晏晏你给我站过来!”
那根五彩缤纷的鸡毛掸子晃得格外扎心,舜汮怎么都没想到再度重逢,她一向自诩风流倜傥的二哥会沦为抄鸡毛掸子揍熊孩子的形象。
攥着她的“圆滚滚”都抖起来了,舜汮私下捏了捏她的小手:“不怕,你师父打不过我的。”
“真的?”“圆滚滚”讶异的望着眼前这个被她一把扑倒的红衣女子,她眉眼英气,笑起来也带着一股子自在爽利,平白让人觉得很温暖,就像被阳光照耀着一样温暖。
“真的。”舜汮看着居缨,“二哥,不是我说你,青天白日地跟一个半大孩子计较,未免小心眼儿了些。”
“我小心眼?”居缨翻了好大一白眼儿,“你怎么不问问这小王八羔子青天白日地对我做了什么!”
闻言,舜汮倒是一怔:“……她对你,做了什么?”
居缨深吸一口气,尽量压抑自己的怒火:“大姐说你今日要回来了,我寻思着十万年未见,总要正式一些,便做了一件新衣裳,你瞧,就是我身上这一件。”
他指了指身上青莲色衣衫,确实是件精美的褂子,这布料该是出自天宫的,仙界巧手绣娘多,一件衣裳能做得天衣无缝,这褂子上的白兰绣得已是栩栩如生。
“这衣裳怎的了?”舜汮茫然地看着他。
“我今早备好了衣裳放在案头,准备穿上来迎接你,昨日才送到麒华山的衣裳啊!全被这丫头毁了!”
舜汮将他上上下下,扯过来掰过去地打量了一番:“……这衣服不是挺好的?怎么就毁了?”
居缨呵了一声,解了大氅转过身给她看背面:“你,自,己,看!!”
舜汮只瞧了一眼,就被这等妙作深深折服!只见居缨那件新褂子背面被烧了一个大洞,值得一提的是这洞烧的位置十分尴尬,从腰部以下一直烧到了大腿以上,如果外头不用这件大氅遮着,麒华山二殿下的面子里子估摸着都得崩成渣渣。
“这……”舜汮默默移开视线,以免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唯有化为鼓个掌叹一句“秒啊!实在是妙啊!”
她似乎明白为何今日居缨要教训徒弟了。
她干咳一声稳住自个儿憋得都抖起来了的肩膀,蹲下来看着“圆滚滚”:“我叫舜汮,你叫什么?”
“圆滚滚”怕居缨,但是并不怕舜汮,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我叫晏晏,归晏晏。”
“晏晏啊,你是用什么烧坏了你师父的衣裳?”
晏晏攥着小拳头,分外心虚:“我……我一下没控制好……走火了。”
她抬起圆圆的小胳膊,一团火焰在她掌心凝聚。
舜汮看着那团火,蓦地一怔。
这是……天外神火!?这小丫头是丹穴山凤凰一族的人?
她略一沉思,旋即笑着牵她到身侧:“二哥,行了,消消气儿,你徒儿也不是故意的,改日我替她赔你一件就是。”
“一件褂子哪里用得上你赔?”居缨摆摆手,“罢了罢了,这臭丫头就没有一天让我安生的,走吧,父君在葶洙宫大殿等你。”
舜汮点点头,牵着晏晏与他往前走。
这一路有晏晏一个小孩子在,气氛倒是轻松了许多,小孩子活泼,这会儿就爱黏着舜汮,不敢往自家师父跟前凑,生怕炮仗桶子一下子炸了。
归晏晏的来历居缨也没瞒着她,一五一十地说了,丹穴山凤凰一族的小殿下,死皮赖脸又哭又闹撒泼绝食都用上了,非得拜居缨为师,丹穴山凤王被女儿的执拗闹得头疼,只能拉下脸来和桓君上神商量着,让居缨二殿下收了这个金贵得不得了的徒弟。
这段时间居缨被归晏晏折腾得够呛,说起来就是一把辛酸泪。
不过这些在舜汮看来,倒是觉得挺有意思。这麒华山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了,凤凰小殿下虽说闹腾了点,倒是为这雪山添了几分人气儿。
快到葶洙宫大门口时,居缨停下了脚步:“就送你到这吧,父君在里头等着你,你这么多年未归,父君对你很是想念。”
“是吗?父君会想念我?”这句话未免太离谱了,舜汮是不大相信的。
居缨叹了口气:“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你毕竟是麒华山的三殿下,与大姐一样,都是尊华帝姬的品阶,如今你回来了,父君还是念着你的。”
这话听得舜汮都要笑了,征战八方,满手血腥,死在她武罗枪下的异族不计其数,她本身就是杀戮,后来十万载流放天荒,磨尽她的棱角,她的执念,只留给她一身的伤和霜雪的冰冷。
“什么尊华帝姬啊,大姐温婉贤淑,气度端方,那样的才叫‘尊华帝姬’,你看看我,我算哪门子‘帝姬’?”
她不温不火地说着,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有了痛痒之分,只是笑得很无奈。
居缨摇摇头,知道自己不必多说什么了,他对她身后的“圆滚滚”招招手:“晏晏,过来。”
晏晏还是有点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犹犹豫豫地望向舜汮。
居缨给她气笑了:“师父不打你,瞧你这点出息!”
他袖下伸出白得晶莹剔透的一只手给她。听说他不打她了,晏晏立马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朝他跑过去抓那只手,抓到了就咧嘴笑得有些傻呵呵的。
“就知道师父您老人家最是宽宏大量了!……哎呦!”晏晏委屈地捂着被敲痛的脑门。
居缨刚消下去一半的火气蹭地又冒了上来:“归晏晏你说谁老人家!回去练功一个时辰不准偷懒!”
老远传回晏晏拖得老长的“啊?——”,那语气真是委屈得不行。
舜汮哑然失笑,摇摇头,朝着葶洙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