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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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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誉为四海七大神宫之首的储瑶宫,位于北胤仙山之巅,云雾缭绕之中。千百年来,肉眼凡胎难窥其角隅,灵息仙泽交汇于此。
上古至今,长居于此的北胤神君,就在这里守护着八荒四海,如无声细雨,渗透在八荒无尽的壮丽群山,渗透在那些为人千年赞颂的落日长河,融在世道脊骨中,俨然已是一部分。
坐在望舒殿中抄录佛经抄得脑子晕的舜汮一抬头,巧不巧正瞅见坐在对面小案前修缮佛学典籍的叶珩的脸。
他今日拣了件绛蓝的褂子着身,妥帖得很,这身段儿更是世间难得的颀长匀称。
说起来舜汮私底下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总喜欢没事儿拿别的男子和自家二哥比较一番。然而她发现,叶珩这些年到底是混上神位份的神君,光这眉梢一挑的动作,做起来就比她二哥来得勾人。
啧,怪不得说姜还是老的辣。
“抄完了?”叶珩突然开口问道她。
舜汮翻了翻手边才抄了一半的佛经,唔了一唔:“快了。”
叶珩抬眼注视她半响,起身走到她案边,翻了翻那本《静心咒》,沉思片刻,又看向舜汮:“你诓人脸都不红一下的?”
舜汮:“……”
他拿起她的纸瞧了几眼,认真地再瞧上几眼,扭头来问她:“阿汮,你是不是饿了?”
这句话问得舜汮真是莫名其妙,好歹她也是个辟谷了好些年的帝姬,怎的有此一问?
他将纸整整齐齐地摊在她眼皮子底下:“这些字你写得……我一言难尽。”
舜汮仔细瞧了瞧自己写的那几页,诚如神君所言,可谓“一言难尽”,通俗来讲仿佛一个濒临饿死的人颤抖着写下的遗书……
她略显尴尬:“……我自小不擅诗书,父君亦不甚忧虑,还望神君海涵。”
话说得文绉绉的,理解一番就是,我打小字丑得没法说,我爹都为此愁得想削我,奈何并没有任何进步,您还是凑合着看吧。
叶珩似乎是给她气笑了,将那几页纸轻飘飘地挥到一边:“抄成这样实在没法儿送去天宫藏书阁,你便先练练字罢。”
他将一支蘸了墨的笔递给她,待她握稳后,梅骨一般修长好看的手便覆了上来,与她一同握住这支笔。
舜汮登时感到一股子别扭从脚底冲到了头顶,手猛地一抖,险些把墨汁给抖到素白的纸张上。
“神君您……”
身后似乎有人靠近:“怎么,我教你写字,委屈你了?”
舜汮憋着一口气,整条胳膊都僵住了,嘴上还要波澜不惊地回话:“劳神君亲自教导,舜汮不胜惶恐,只是神君您老人家这手……”
“胳膊放松些,这样如何落笔?”叶珩提醒她,待她的胳膊稍稍松下来后,便握着她的手落笔纸上。他的字,本应恢弘肆意,确刻意换了习惯,以小楷书写,秀气得像个女子,“你的字委实看不过眼,姑娘家家,不像话。”
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在舜汮眼中像极了当年那个惊才艳艳的温怀瑾。
就连说过的话也像。
阿汮,你这字可拿不出去,姑娘家家的,太不像话了——
她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鬼迷心窍脱口而出的那一声“阿恪”,又被她的理智蛮横地压了回去。
直到叶珩握着她的手写完了一章,她都再没说过一个字,甚至连敷衍的笑都笑不出来了。
叶珩松开了她的手,她低眉乖顺地谢了他的教诲,那股子疏离却是明显得连屏风后偷看的涔阳都察觉到了。
它不禁皱眉。
啧,神君你怎么又惹得舜三殿下不快了?
抄录佛经的直到深夜,望舒殿的明月灯陆续亮起,舜汮生来仙骨神身,若是从前,几载不眠不休也不在话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受伤未愈,做的又尽是抄书这种百无聊赖的活,入夜便困顿不已。便是有菩提果撑着,她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苦于叶珩依旧巍然不动地坐在那,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累了。
不论人神仙魔,这一累,就极容易走神。
舜汮这会儿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觉得疑惑,叶珩上神确实是个她怎么都看不透的人,就比如他明明前脚刚被她当着满天神佛的面退了婚,面子里子都给她祸害尽了,可这会儿竟然还能对她和颜悦色的,他若是抄起鸡毛掸子给她抡出储瑶宫,她还能安心些,现下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毛,着实没底。
“听说你不愿嫁与我的原因是心有所属,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叶珩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舜汮愣了愣:“……神君很好奇?”
他道:“我活了千万年,败绩甚少,总该打听一下,我堂堂一个上神,到底输给了怎样一个人。”
舜汮倒是没想到他会过问这事,足足沉默了半柱香功夫,才终于慢慢地说道:“其实他不比神君您老人家来得尊贵,他只是一介凡人,短短四十年寿命,甚至无福活到寿终正寝的年纪便死了,但他于我,视同性命。”
叶珩放下了笔,静静地听着自己溃败的理由。
舜汮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笑,浅到微不可查,但她确确实实是笑着的:“我待在他身边十五年,一同经历过盛世,战乱,流离……或许在大多仙神看来,短短十五年,委实算不上什么,可那是我所见证到的他的一生。从我遇见他,到他战死沙场,感觉比一场梦来得还要短,我从死人堆地把他的尸体挖出来,然后安葬他,那几个时辰,却好像比十五年更漫长。”
“其实神君您与他生得很像,像到就连我也一度将你认成他了,现在想来,着实惭愧。神君问我,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恕舜三学识匮乏,无法用那些酸溜溜的话来形容他,他在我心里,万千星辰,不可比拟。”
整个望舒殿在她说完后,落针可闻。
沉默良久,叶珩叹了口气:“……如此,便是你舍下我的理由?”
“神君乃上神之尊,神界柱石,舜汮岂敢舍弃?是舜汮福薄,沧海一黍,实为尘埃,神君可娶,绝非我一人。”她顿了顿,“虽说麒麟神兽一族寿命长久,近乎不死之身,可说到底我亦只有一个一生,没有那份慷慨的心可以赠于他以外的人。”
他点点头:“如此,我明白了。”
望舒殿又恢复了寂静,这样悄无声息的大殿上,打起瞌睡来是十分容易的。舜汮几经挣扎,还是扛不住歪头睡了过去。她如今的状况算得上虚弱了,白日里倒是能端得精神些,到了夜里则更是倦怠,抄了一整日的佛经,她整个脑子都昏昏沉沉的,全是那些打转的经文。
看着她的头一歪一歪地在半空中磕,对面的人忍不住摇了摇头,闪身上前伸手一托,便让人稳妥地歪在自己怀里,探了探她的脉象。
涔阳从屏风后爬出来,一脸疑惑:“不抄了些佛经而已,三殿下怎么会累成这样?”
叶珩的眉头从刚才探到她脉象便没松开过:“她身子很虚,不知道怎么回事,灵气一直聚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是谁把殿下伤成这样的?”
叶珩摇摇头:“不知,阿汮性子拧,问她想必也问不出什么,都累成这样还不肯跟我开口,唉……”
他托住她的头,将人轻轻抱起来,几乎是飘着进了内殿,愣是连个颠簸都不曾有,转眼便将人放在榻上。他扯过被褥给她盖上,妥帖地掖了掖被角。
涔阳这会儿也迈着小短腿进来了,有些担忧地瞧着昏睡过去的舜汮,
叶珩正给她传些灵力,好让她的脸色回暖些。
“上神,这可怎么办?”涔阳道。
“不打紧,如今只是累着了。”叶珩道,“她吃过菩提果,今夜让她好好歇着,明早便能生龙活虎了。”
闻言,涔阳舒了口气。
“好了。”叶珩正欲起身出去,不防衣袖给人紧紧攥在手里,一个趔趄,险些摔在舜汮身上!好在他身手敏捷,双手撑在床头,半个人将压未压地盖在舜汮身上,真是好一个不可描述的姿势!
涔阳一度有些犹豫:“上神,您这……是不是有点猴急了?”
猴急的上神给了它一个眼神,它登时感觉大热的天儿在飘雪,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如此瓦凉刺骨的眼神也就它家上神能散发出来了,于是,它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默默退了出去,顺带上了门。
成成成,我不看,您老人家爱干嘛干嘛。
屋内。
叶珩腾了只手出来,试图将自己的衣服从她手里拔出来,奈何她实在攥得太紧,就跟财迷攥着钱袋似的,使了狠劲儿,他又不想吵醒她,故而不敢强夺。且舜汮攥着的这一层,恰好是他的里衣领子,若他想挣脱,就得在这把自己剥光了才成……
碍于堂堂一个上神的面子问题,他觉得这么做不太合适,无奈之下,只得先这么躺下。
舜汮攥着他的衣领,他躺得有些远,让她似乎睡得不太舒服,无法儿,他挪了挪自个儿,靠近了些,她便主动贴了过来。平日里绝不可能看到武罗神将窝成团子的画面,今儿是破天荒了。
一时间,他啼笑皆非。
只听她咕哝着什么,他凑近些才听清楚。
她说,阿恪,你别走。
心口的位置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有些发疼,叶珩看着她的脸,不由自主地伸手把她按在自己胸口,轻着手给她拍背。
拍着拍着,他便想起方才在望舒殿上她说的话了。
……
神君问我,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恕舜三学识匮乏,无法用那些酸溜溜的话来形容他,他在我心里,万千星辰,不可比拟。
……
万千星辰,不可比拟。
万千星辰,不可比拟……
挥灭了屋中的明月灯,黑暗中,他抵着她的额,嘴角微微扬起。
还记得当年伏羲真神对他说,这世间的缘分啊,连神都说不清道不明,最是难以掌控,那是一种十分脆弱的关系,若是不小心碎了,断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无论飞禽走兽,仙神妖魔,当真放在心上的,总得小心翼翼地护着才是,莫要到头来人去楼空,抱憾终身。
从前他不甚明白其中含义,却原来差一点,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夜色朦胧中,抱着怀里的尚且温暖的人,他竟然有那么一丝庆幸。就像是当年在法场上,最是千钧一发的瞬间,他抱着那个委屈得嚎啕大哭的她一样。
“阿汮,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