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云裳下 原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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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被一个人救了。
以云裳的力量，若不是刚刚渡过雷劫就被修士追杀，也不至于沦落到被一个凡人救起的地步。
就算被救了，她对救她的人也没什么好感。
若这人知道她是妖，哪还会做这种事。云裳这样想着，带着微微的嘲意。
救了她的那个人擅长丹青之道。
那人喜画草木虫鸟，云水山川等自然之物，尤其喜绘锦鲤。
云裳看着他提笔蘸了些朱砂，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寥寥几笔。正是大好春日，梧桐花开的正好，花香和墨香混合在一起，格外醉人。
云裳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这个人笔下的那只锦鲤是她。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云裳能轻易地分辨出他画的锦鲤哪一只是照着她画的，哪一只是照着别的鱼画的。这种辨别不是依照画中锦鲤的形态，而是一眼看过去的感觉，云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将生灵的魂灵，留在了纸上。
能画出这样的画的人，心里不会有太多杂念。
云裳慢慢喜欢上他的画，也喜欢上看他作画。
她记住了这个画师的的名字。
青木浅溪。
有人找上门来，说他家中妖气冲天，当有邪祟之物作乱。时人崇道，来的这个道士也是有些名气的。画师客气地把道士请到家里，请他作法驱邪。
来的这个人倒是有些真本事，云裳漫不经心地想着，只是要对付我，还是远远不够的。
道士对浅溪明言，妖物就是他救回来的这条锦鲤。
该上演降妖除魔的戏码了。云裳冷冷地想。不管画师之前看起来有多喜欢她，一旦知道了她是妖，就绝不会再留她。
人族都是这样的。
没想到，浅溪婉拒了道士除妖的要求。
“溪并非不听道长的劝告，只是溪已经与它相处两月有余，并未察觉到不妥之处，也没有道长所说的身体虚弱之感，若它要害我，早就可以下手，何必等这两月呢？”
“我信它不是害人的妖物。”
云裳在水里游了一圈。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愿意相信妖，愿意相信她。
其实这个叫浅溪的人还是不错的。
浅溪的诗作被友人窃用了。浅溪很难过。
云裳觉得浅溪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介意好友窃用自己的诗作，却毫不嫉妒好友窃用他诗作后得到的名利。
人族喜欢追求的功名利禄，这个人并不在意。
“正如管宁与华歆割席绝交，”云裳听到浅溪缓慢而坚定地说着，“道不同，吾失一友。”
真是个纯粹的人。
云裳有些替那个抄了浅溪诗句的人可惜。
像浅溪这样的朋友，天底下能有几个呢？
云裳听浅溪说了一段奇怪的话，然后她被放生了。
云裳自在地在水里游着，她虽然有些奇怪画师的举动，但也没深究。
她度过了一段闲适的时光，时而逗逗水里的小鱼，时而栖息在溢满荷香的池塘，一边畅游，一边修行。
蝉鸣声渐渐稀落，流云开始呈现出鱼鳞的形状，盛绽的花儿一瓣儿一瓣儿地凋落，不知不觉已是初秋时节。云裳化成人形走在繁华的街道上，路过一家翰墨斋时，她嗅到了熟悉的墨香。
有点怀念那个画师。
去找人的云裳没想到浅溪已经离开了安靖。
她费了一番功夫卜测出浅溪离开的原因，微微怔愣。
原来他离开，与我有关。
云裳想起了那个寂静的雨夜，想起了浅溪的一声长叹。
她算出浅溪的去处，心思一转，跟了过去。
云裳不知道，从她决定跟过去开始，她的劫数就已经开始了。
向来不喜欢人族的妖从此坠入尘网。
时隔一个多月，云裳又见到了浅溪。
她看到画师怔愣，神情里满是不敢置信。
然后，喜悦的光芒一点一点的漫上他的眼，俊雅的男子笑了，笑容清浅。
云裳觉得，不用做什么别的事，只要这样静静待在他身旁，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就格外欢喜。
似乎有什么东西充满了自己的心，满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是以前从没体会过的感觉，心头温热，似落入一片光。
又来了一个想要除妖的人，这人的道行深厚，和他相比，云裳只是略胜一筹。
云裳发现自己有几分忐忑。
不是担心自己打不过那个修士，而是担心浅溪的选择。
三人成虎，别人对他说自己是该被除掉的妖物，一开始他会信自己，说的人多了，他还会信吗？
不杀自己，仅仅收服自己送去教化，他会怎么选？
画师说：“仆已视它为友，不忍见它失了自由。”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云裳欢喜极了。
云裳在水里游了一圈又一圈，扰乱了一池静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还是信我的。
真开心。
云裳只是单纯地觉得高兴，却没有深究这种情绪的根源。
兵戈将至，浅溪留了下来。
她看着浅溪准备好了粮食清水，看着他偶尔投向自己的隐含担忧的眼神。
画师摸了摸她的鳞片：“小家伙儿，战乱已起，你能护好自己吗？”
他在担心我，还因为担心我而留了下来。
想明白这一点的云裳无声地笑了。
我可比你想象中要强啊，傻画师。
我若诚心护你平安，天下之大，何人伤得？
大火肆虐，生灵悲泣，房屋楼宇在火焰中崩塌，寸寸成灰。
云裳被灵力波动惊醒 ，她从水中跃出，化为人形，发现火舌已经舔舐上浅溪的房间，画师摔倒在地，生死不明。
云裳毫不犹豫地护住他，出手灭了火焰。
灵火顺着她的妖力袭来，两股强大的力量无声对抗。云裳这才惊觉有修士插手了这场战争。
这不是一般的火焰，这种灵火能侵蚀妖力，只要沾上一点，就是你死我活的僵局，如果不能灭掉它，云裳的下场只会是被焚烧成灰。
事到如今，云裳除了尽力与火焰抗衡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本不必卷入这种人类间的征战的。
后悔吗？
云裳问自己。
不悔的。
出手的那一瞬间，云裳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之前的种种情绪种种行为，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合适的注解。
原来如此。
云裳治好浅溪的伤，把他放在床上，然后转身来到空中，全力对抗火焰。
她引动天地间游荡的水灵，常人不能感受到的玄奥力量以云裳为中心汇聚。
“我素来厌恶人族，但你不同。”
“世人多视妖族为蛇蝎，但你不同。世人皆趋名逐利，但你不同。”
天空中黑云翻滚，在夜色的遮掩下无人在意。
渐渐地，小雨淅沥；渐渐地，大雨倾盆。
“可惜直到此时，我才明了自己心意。”
“吾心悦汝，不可自抑。”
火焰在大雨中挣扎着，云裳甚至能感受到它无声的嘶吼。
云裳在争斗中分了一丝心神，透过雨帘看向浅溪的房间。
云裳发现，那些与浅溪相处的时光，她全都记得。
初春里，有人抱起了重伤的她，她浑身冰冷，而那人掌心温暖。盛夏时节，画师在斑驳的光影里提笔作画，那时蝉鸣阵阵，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无垠晴空，万里流云。她记得盛夏里四溢的花香与墨香，记得风卷起庭前落花穿过回廊。记得浅溪说“我信它不是害人的妖物”时温和又坚定的神情，记得画师与她重逢时清浅温柔的眉眼。
她想起很久之前，也曾有过这样一场大雨。那时浅溪独坐屋中，凝视着烛火；而她栖息在鱼缸中，凝视着他。
那时她听到浅溪长叹，那一声叹息，有一半是为了她。
一幕幕画面在云裳心间闪过。
明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想来却觉得如此遥远。
火势渐渐弱了下去，云裳的力量也临近枯竭。
云裳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
她使出法术，在最后的最后来到浅溪的床前，最后看一遍自己眷恋的眉眼。
“最初我是不喜欢你的，哪怕你救了我。我甚至生出过害你的念头。看了你的画后，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
“有人来除妖时，我真高兴你能信我。”
“你离开安靖前往泰安，我便跟了过来。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你，只是想这样做，便做了。”
“我找了大半个泰安城才找到你，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
“你不忍见我失了自由，我又怎能忍心见你失了性命。”
“我就要离开了。”
“只是有点可惜，你还不曾真正认识我.......”
“我叫云裳。”
“浅溪，吾心悦汝，不可自抑。”
云裳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她感受到属于自己的“道”与力量正在回归天地。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云裳恍然。
原来，这就是我的劫。
倾盆的大雨下了一整夜，焚城的大火终被浇灭。
天光乍破，清晨的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透过，鸟雀呼鸣声四起。
天亮了。
那道殷红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云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