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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降霜(一) 冰冷的地面 ...

  •   冰冷的地面在黄昏时刻已近结了霜,薄薄的冰晶被夕阳美艳奇异的光辉笼罩,折射出暖光。
      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下过雪了,年节将至,天儿越发寒冷了。郑阙把搭在大门上的木板拿下来,吩咐下人把备好的年货装车给禹王送到王府去。禹王府已经张灯结彩有了年节的气象,喜气洋洋的,就连门口应人的僮仆脸上都挂着笑。前来送年货的李原跳下马车招呼着僮仆:“这还不过年,小年也得等两天呢,你们这么高兴,莫不是王爷已经下了赏赐。”
      僮仆笑着迎上来,道:“原爷说的是,王爷王妃昨儿个是赏了些好东西,虽说还未到过年,但是这年节下各处都送了礼,这礼多了,我们这些下人也能沾些福气。”
      李原好笑道:“这福气可不是些许吧,王妃素来和善,愿与咱这些平头百姓下人奴才的交往,有些好东西也舍得赏赐。前些时候王爷过寿,你们王府不是上下分派了一人十两银子。”
      僮仆喊人来清点年货,与李原交接过后两人闲聊起来:“原爷说的是,能在禹王府做事,那是积了几辈子的德啊。不过原爷您日子也该过得不错,这年节时候,郑爷估计就歇下来,光数银子了吧,瞧这禹州这些个富碩人家,哪个年货不在郑家办。原爷您在郑爷手下做事,那好东西还能少?”
      李原扯着嘴角无奈的笑道:“这钱哪是那么好赚的啊,我们爷是在家打理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到是不必受这天寒地冻之苦,可就苦了我们家大小姐了,你说说这马上就小年了,还领着商队在外东奔西走,老夫人都愁病了。”
      “郑小姐现在还在外?我前几日还听我们王妃说起,说是去盛都了,怎么这都好几个月了,还未回来?”
      “你天天在这看门,哪里知道这外面路途艰辛,盛都至禹州快马加鞭来回少说也得一个月,就更别说领着商队走了,小心着货物不说,这大冷天的,路上风又大,那没个三个月能回得来?”李原把衣襟裹紧,哈着白气道。
      “要不说郑家全凭大小姐呢,这苦寻常人哪个能吃得,更别说一个姑娘家了。”
      “可不,你说郑家一个武学世家,到了这一辈竟成了商业大家,外头一喊郑家的名头,全是指着大小姐经商的名声。当年太爷在世时带着小姐开始从商的时候小姐也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别家的小姐千金都忙着学刺绣女红,咱家小姐就不,说是针头太小她捏不住,偏偏跟着太爷学射箭、学经商。你说那会儿郑家宗族那些个宗亲不也指着太爷小姐骂,说不务正业,背弃武学吗,现在小姐是一手的好箭法,还做生意把郑家弄的风风光光的,那些个宗亲现在就叫嚷着他们郑家出了个奇女子。前前后后也不过六七年,我们大小姐可是比那些个手拿绣花针只会哭哭啼啼的别家千金强了不止一点。”
      僮仆听了点头称是:“可不是,我们王妃早就跟王爷说要把郑大小姐收进王府做二夫人了,这禹州也只有我们王爷能娶得起你家大小姐了。”
      李原讪笑,架起空马车道:“这主子们的私事咱就不论了,我得赶回去给郑爷交差呢,你家王妃的话你听听就行,可别到处说。”
      僮仆尴尬应承,作揖送李原离开。
      禹州位于盛都的北边,是周国的北方要塞。周国地处西南,北部与魏国接壤。周魏常年交恶,两国除战争外几乎没有往来。二十六年前魏国国主动求和将公主嫁与周国,两国数年来剑拔弩张的紧张局势得到缓解,两国开始通商贸易,进行文化交流,禹州位于两国交界,是周魏往来的大门,两国关系的缓和给这里带来了无限生机。
      二十六年的时间,禹州从以前血腥的战场变成了繁荣边城大都。郑家就是那时开始发家,郑家太爷郑宇岚武艺了得,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做了不少好事。
      那时虽说周魏两国不再打仗,边界却也不很太平,多是强盗流寇欺男霸女,禹州大多是战乱时遗留的穷苦百姓,周国人一见魏国人便怒目圆睁,话都不多说一句便要开打,魏国人也是如此。郑宇岚费了很多精力将流寇赶走,又努力缓和百姓对魏国人的愤恨,带领他们开始了艰苦的贸易之路。
      郑家原是平州武学世家,整个宗族都以习武为生。但郑宇岚个人抱负与郑家相悖,为郑家所不容,便携妻儿迁至禹州定居。郑宇岚的儿子郑游生二十岁参军,用郑家武学征战沙场多年,军功赫赫,二十五岁成为将军绍越的左前锋。是郑家最引以为傲的人物。可惜二十七便战死沙场,留下一儿一女,郑游生夫人悲痛不已,一年后也病逝。
      郑宇岚晚年丧子,只留妻子和孙儿相伴左右。
      三年前,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封陈孝余为禹王,举家北上镇守禹州。陈孝余是新皇的皇兄,因为是庶出,所以无缘帝位,因善于行兵打仗而被新皇忌惮,便把他发送到这边疆要塞蛮荒之地,赐爵封地,也算扬了帝王威严。
      陈孝余知晓皇上的心思,也不辩驳,谢了恩便带着王妃一路颠簸到了禹州。
      边境没了战事,禹王作为来戍边的藩王,自然乐得清闲自在。随着禹州渐渐富裕,陈孝余的生活越过越好,就在这蛮荒当起了逍遥王爷。
      陈孝余正躺在软榻上和王妃说话闲聊,管家告知年货以送到还未入库,问他要不要看一看。陈孝余说不用:“郑家的货向来都是最好的,无需验了,入了库就行。”管家称诺退下。
      王妃把手里的书放下,坐到他身边柔声道:“王爷,这年货其实不用购置那么多的,前些时候成王殿下还送了好些礼过来,皇上过几日也会有赏赐下来,这个年可以过得很富足了。”
      陈孝余笑笑,执了王妃的手道:“过年嘛,哪里还会嫌东西多,咱们在禹城这么些年也吃了不少苦,若连一个年都舍不得过好,那岂不是太委屈了。”
      “哪里委屈了,咱们在这禹州,谁也管不着,自自在在的,我可没觉得过得差。”
      “你啊,就乐意吃苦受罪。你又不是不知道本王不愿与成王打交道,陈孝业这老小子看似给本王送礼示好,其实是在嘲笑我被封到了这么个地方,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的礼,本王看不上。至于皇上,老早把我这个哥哥给忘了,就算他真的赏些东西,盛都离禹州那么远,送来得多长时间,等皇上的赏赐到了,大概年都过完了。”
      王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道:“听说郑芮现在还在运送商队的回程中,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她那单薄的身子受不受得住。”
      “郑芮那个小丫头,古灵精怪的,哪里肯让自己冻着。你不必担心,谁吃亏她都不会吃亏的。”
      李原回到郑宅,回了郑阙说年货已经送到,问还有什么活儿要干。郑阙光着膀子在前院的木桩前练拳。木桩子原有一十八个,都是上好的桦木,坚硬无比。郑宇岚为了传承郑家武学,在禹州扎家落户后特命人造了这些桩子,经郑宇岚,郑游生,郑阙祖孙三人的“蹂躏“,十八根桦木桩只留下七根,其余全数折断。尤其在郑阙的拳下,最后这七根桩子也已残破不堪。
      李原站得离郑阙远远的,看着那桩子被郑阙揍得在冷风里颤抖,心脏突突地跳,生怕郑阙出手快了,转身一拳把自己送上西天。
      听了李原的报告,郑阙停下来,示意仆人拿衣服过来。洗漱穿戴好后笑着对候在一旁的李原说道:“过两天就是小年,眼下正是劳忙的时候,去吩咐各个铺子,都打起些精神。我知道这时候大家都想回家抱着老婆孩子准备过年,都不愿在铺子里守着。这赚不赚钱无所谓,我是不在乎,不过,芮儿过年之前定是能回来的,你们不听我的话可以,要是懈怠了给你们大小姐知道,到时候你们可别怪我在一旁干看着不为你们求情。“
      李原连连点头道:“爷放心,伙计们都想好好干活待大小姐回来发工钱嘞,小姐走之前就说了,这回从盛都回来后要给干得好的伙计多赏十两银子,这会儿大伙儿正卯足了劲儿干呢。咱的铺子现在就是禹州城里最红火的。“
      “嗯,那就好,你这几天也辛苦,我是没做生意的脑子,芮儿不在,我们郑家全靠着你呢。”郑阙拍拍李原的肩膀欣慰道。李原只听自己膀子通通两声,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霎时脑子空白话都不敢说话了,只憋红了脸杵在原地不敢动。郑阙取了一袋钱银塞到李原手里,道:“你拿着这些银两,回家买些东西给秀儿,免得她一天到晚埋怨我把你拴在郑家干活。”
      李原慌忙点头,待郑阙说让退下才作揖离开。李原边走边拍着胸脯小声嘀咕道:“吓死了,吓死了,还好没被一掌拍死。”
      才刚出前厅,郑阙又叫住李原道:“李原,奶奶说了要秀儿过几日来和她同住,叫你准备一下,年前把弟妹送过来。”
      李原回头称诺:“多谢老夫人,我这就回去告知秀儿,请爷和老太太放心。”说罢便告退了。
      郑阙现年二十三,长得人高马大,武艺高强。因得了郑家武学的真传,又在郑宇岚郑太爷的身前长大,心性纯良,为人忠厚,有着郑家历代的优良品性。长相据说与他死去的父亲郑游生十分相像,星目剑眉,棱角分明,只是少了郑游生武将的睿智与冷静,多了少年的鲁莽仗义。
      郑阙的夫人姓何,是原在禹州城外流亡的难民,只晓得姓不晓得名,何氏自小便被郑宇岚捡回来给孙子郑阙做了童养媳,两人同岁,在十七岁上便成了亲,何氏虽出身不好,但并不是低声下气的主儿,太爷带着郑芮外出经商,她便在内郑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原本经了丧子之痛的老太太病恹恹的身体在何氏的悉心照料下也变得硬朗起来。
      何氏和老太太袁雨泽正在东堂挑选布料。袁老太太挑中一块深蓝的绫缎和一块绣着游蝶的古香缎,正难取舍,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何氏笑道:“奶奶这么喜欢,就都拿了还不行。”
      老太太摇头道:“可使不得,这些料子可都是要进贡给王爷的,都是极好的东西,要是平常的,哪里还会舍不得多拿。”
      “芮儿先把这批料子送来,不就是先让奶奶挑么,既然奶奶喜欢,依芮儿的性子,哪怕这些全放进咱郑家的库房也会让奶奶高兴啊。”何氏笑得花枝乱颤,又捏了两匹缎子过来与老太太瞧。
      老太太倒不悦了,恼道:“你这蹄子,我芮儿在外死生无定苦苦打拼,为在禹州站稳脚跟,吃了多少苦,这些布匹也是拼过命挣来的。你倒好,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这话要是一不小心传出去了,传到了王爷的耳朵里,咱整个郑家都得倒霉。”
      何氏忙放下缎子,挽着老太太的胳膊讪笑道:“奶奶,我也是说笑,您别生气。您这两天身子刚刚大好,可是不能生气。”老太太不理,又道:“奶奶,这王爷与咱郑家交好,这些年生意也多亏他的照料,王爷也是尝了咱家好处的,何故连两匹缎子也舍不得给了。”
      袁老太太把那匹深蓝的绫缎留下又挑了些成色不太好的料子便叫人撤了下去。
      “你真的当王爷与我郑家成至交了?就你这见识,要抵得上我芮儿的一半,我老婆子也就安心把郑家交给你了。阙儿武学出众,技艺高强,要是王爷真愿诚心待咱们,如何这么些年,求了他这么多次,也不愿许阙儿个一官半职。”
      何氏的情绪也低落下来:“孙媳也不解,按说夫君的本事完全可以得到重用的,怎么这么些年,王爷就是看不上夫君呢。我们这礼可没少送,谁料就白白送出去什么都收不到呢”
      “你就别操心这些了,这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上心的,你别动什么歪脑筋,安安分分帮着阙儿打理家事就可以了。”老太太知道自己话多了,忙转开话题:“你去找几个裁缝来,我这些日子眼花得厉害,纫针穿线都干不了了,真是老了老了。”
      “孙媳也会做衣物啊,何必再请裁缝。奶奶要做什么,我帮着做就是了。不过我们的冬衣早就做好了,奶奶您还有给谁做啊?”何氏也识趣的随老太太的话题转了。
      “你堂妹郑秀,这不过己天就生产了,我得给娃娃做些肚兜啊,褂子什么的,这新年正月出生的孩子,都是瑞宝,就跟我芮儿一样。所以得秀些祥瑞之物,图个喜庆。”老太太这才笑开,想到一个小生命的诞生,老人心里不免感慨欣慰。
      “秀儿要在咱家过年吗”何氏问。
      “可不是,我已经让阙儿教李原送秀儿过来了,过年的时候,有你们两口子,秀儿两口子,芮儿也回来了,热热闹闹的,这年过得才有味道。”
      何氏自然是不满意的,家里现在只有她一个管事的,袁老太太毕竟老了,郑阙也只是凡事动动嘴皮子,郑家上下大小事务,杂七杂八,鸡毛蒜皮都得何氏操劳。何氏本是喜欢这样劳碌的,且一听到别人叫她夫人,请她办一些难事杂事就感觉自己是郑家的女主人一样,有了利益,有了特权,一改以前在他人面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姿态,她抬起了头,有了身份,可以不再看人眼色行事。可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就不一样了。郑秀和李原成婚三年,已有过两胎却均已小产。郑秀体弱,前两胎都是安胎药一碗一碗喝补汤一锅一锅炖,神啊佛啊拜了不少,李原也请了郎中随时候着,结果还得拧不过天意,两个孩子双双夭折腹中。
      这一胎由于郑秀体质问题也差点不保,庆幸的是当初郑芮拼命将安胎药拦下,还有空就拉着郑秀四处闲逛。老太太知道了头一次痛骂郑芮,生怕出什么差错。怪就怪在郑秀身体居然好了不少,胎儿也奇迹般保了下来。只是还是时常生病,波及胎儿,好几次都有惊无险。
      何氏烦恼的是自己不仅要伺候生病的老太太,还要照顾一个体弱的孕妇,万一二人出些什么事,自己肯定是万辞其就。
      但是既然老太太发话了,何氏也不好说什么,只默默祈祷郑芮快些回来,好为自己分担。
      二人正说话的时候郑阙闯了进来,带进了屋外的寒风。老太太笑骂道:“这冒失鬼,是往鬼门关里撞啊。这是老婆丢了还是老娘殁了,急成这样。”
      郑阙忙向老太太行了礼:“奶奶,我冒失了。您裹好风衣,别着凉。”说罢接过下人手里的炭火夹子往炉子里加了些木炭,又取了风衣来给老太太披好。
      何氏搭着手,问:“李原送货回来了?”
      “嗯,回来了。”郑阙道:“我和他说了把秀儿送过来。现在他已经回去给秀儿收拾行李了。”
      “李原就没见着王爷?那我给王妃备的礼他是亲手送到了没有。”
      郑阙恼道:“你的礼我拦下了,现在放在库房里。李原我也吩咐他把年货送到就好,没让他见王爷。”
      何氏听了也十分恼怒,指着郑阙大嚷:“你是嫌我备的礼太薄还是怎的。那可是一对罕见的和田玉雕,全天下都找不出这么厚重精致的礼了吧。你是嫌什么。”
      “我早已经跟你说过,我不需要去巴结谁。王爷王妃他们会缺这些给他送礼的人吗?”
      “你不关心自己的前途,我身为你的妻子,为你谋求一个能让你大展宏图的事业难道有错吗。你不为自己考虑可以,我们这一大家子怎么办,现在是芮儿尚在,若将来芮儿出嫁了,郑家靠什么维持,你又没有芮儿经商的头脑,难道我们到时候要坐吃山空,看着郑家三代的苦心经营没落吗,你这没头脑的。”
      郑阙很气,却也无可反驳,只得默不作声走到老太太身边坐下,不再搭理何氏。何氏开始抽泣,嘴里骂骂咧咧,说着郑阙的不是。老太太打断两口子:“郑家是武学世家,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气节,当年你们父亲也不是走关系才成为武将的,靠的是真才实学。丫头(指何氏)你想给王府送礼为阙儿谋个一官半职,确实不合适。一来污了我们郑家的气节,传出去不好听;二来我们和王府交往多年,要是王爷真觉得阙儿可以为他所用,这么些年也早该表态了,又哪里用得着你去送礼;三来芮儿向来不喜欢和王府打交道,现在又是她在当家,这要是芮儿知道你除了年货和贡品外还给王府送了礼,你们免不了又受她数落。”
      何氏听了便住了口,不再吭声。老太太又对着郑阙道:“媳妇也是好心,你们两口子犯不着为这事闹矛盾,营生是必须的,郑家家大业大,养活你们够了。再说了,你们将来从商不行,就买些良田收收租,收租也不行就开武馆,干郑家老本行。总是能过好的。何必闹得不愉快。”郑阙称是,心中却依旧愤恨,气妻子的自作主张让自己于心难安,觉得愧对郑家祖宗,又气自己无为无能,一个顶天立地七尺男儿,武艺高强,却无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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