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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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人生的最后一个十年，并未丁点享受天伦之乐。
人的一生总会生几十次病，所以当老人生病时，老人的老伴以及孩子们都看淡了。都心想：这人生，谁没有个三灾两病的啊，总会过去的。谁料老人这一病就垮了，最后的一年多都是躺在床上过的。
起先老人没有病的那么严重，只是腿脚不便而已。这个问题只要通过每天锻炼就可以解决的，可是老人脚笨，常常摔倒。摔了没几次后，怕摔怕疼胆子小的老人索性就罢工不干了。那会儿的老人简直性情大变，都敢对他以前视若珍宝的妻子大吼大叫。谁也没有办法体会老人当时的心境，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揣摩老人对死亡的恐惧到底有多深——老人的妻子每天基本围着刚刚出生的小孙子转，老人的孩子们都被生活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老人最爱的外甥女也到了要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因为这些无数个的理由，让他们彻底失去给老人情感上陪伴的机会。
直至后来，老人上厕所与洗澡都成了问题。因为死犟的老人即便有人扶也不肯走路，老伴又在他与小孙子之间无法做好平衡。在好几次的家庭会议下，决定先把老人送到条件好的养老院，请一个好的护工照料。老人自那以后变得更沉默寡言了，虽然他以前也是沉默寡言，但老人的亲人们都知道，老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老人没过几天便被送到了位于山脚下一处环境及好的养老院里暂住。
时至今日，老人外甥女依然清楚地记得，十年前她的妈妈问她：“要不要跟妈妈一起去看外公？”时，她毫不犹豫的摇头大声说：“不要！”因为她刚刚考完试，一心只想在外婆家吹着风扇看她爱的动画片。妈妈不强迫她，转身就骑着电摩冲进夏日的火热里。
她呆在外婆的房间里，吹着电风扇，慵懒舒适的窝在沙发里看着她最爱的动画梦工场。
不知过了多久，当动画播完时她才不情愿的关掉电视下楼去找还在一楼干活的外婆。
外婆家的格局是，进大门左边是厨房，厨房完是饭厅，饭厅楼上有两间房，饭厅后面是老人晚年住的房间，再后面就是一个新盖的客厅，客厅上面又新盖了三层房，外婆的房间在第二层。在一楼的每间房都会有一扇窗，所以当她跑到一楼客厅时，透过窗户便能看到她的妈妈正与外婆坐在饭厅里小声攀谈。
她蹑手蹑脚的弯腰慢步到老人的房间里，趴在饭厅的墙后想要窃听她们的军事机密。
她听到她妈妈说：“我要离开时跟他道别，他没有应我，只是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看向窗外。”
谁？谁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她的脸贴在老墙上，这是一句很有画面感的描述，喜爱画画的她甚至都想好用淡灰色的色调来画这么一幅画。她躲在墙后一遍一遍的轻拍着墙壁，平时她很爱拍墙壁的，今日却拍的一点都不开心。妈妈的话还在继续飞到她耳边，她妈妈说：“跟他住在一起的有三个老人，有两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被家属接走了，就剩他一个了。”
她脑袋一片空白。
当时去看这家养老院时她也有跟着去，她记得那个房间里有三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不过半月而已，就走了两个。
生命到底什么东西？是不是就像书里说的那样，大限将至时强行挽留都没用，因为这是自然规律，谁都不能破坏自然规律？好无情的自然规律。
她趴在墙上皱起眉头，她记得那间房间很大，他们给老人选的是靠窗的床位。老人最爱看风景爱热闹，可也很胆小，从他的床位看整个房间，怎么看，都是他的床位最孤单。
她暗暗发誓，下回妈妈去的时候她也要跟去，哪怕跟去还是会和他吵架最后把他气个半死。
一定要去，一定要去看看他。
大概是老人对自己的身体和所有人都死心了吧，因此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突发心肌梗塞，没缓过劲来，走了。
这消息老人的外甥女是这个家里最后一个知道的，她只知道外婆匆匆忙忙坐着舅妈的车子走了，临行前只叮嘱她帮她看好家。
她不疑有他，她了解她的外婆是个做事风风火火的人。她却不知道，她的外婆接到养老院的电话后是真的慌了，她还不知道，她的爸爸妈妈也慌慌张张的骑车去了养老院，她那永远临危不乱的舅舅正神色慌张的坐在医院派发去养老院的救护车上。她不知道他们正在经历一场生死时速。
当老人躺在救护车上呼吸微弱时，她慵懒的窝在沙发上看动漫；当老人躺在急救室命悬一线时，她慵懒的窝在沙发上看动漫；当老人的遗体被推出来他的老伴、子女心如刀绞时，她还是慵懒的窝沙发上看动漫。
当知道他们回来时她才感到不安，双眼红肿的妈妈用极为平常的语气与她进行了一场极不平常的对话。
妈妈说，他的外公走了。她问去哪了？妈妈回答，去世了。
看吧，这就是“晴天霹雳”这个词汇最好的解释。
之后的几天她都过得浑浑噩噩的，眼睛像个坏掉的水龙头，不管怎么做还是会有水动不动就从里面流出来。
她也深刻的体会到何为“悔不当初”，何为“撕心裂肺”。
老人生前最后几年脾气暴躁，专挑她的毛病，比如她从三层楼梯上跳下来他看见了都要骂个半天，为此天生反骨的她总跟他吵架，也一度认为她是非常讨厌老人，老人无论怎样都不关她的事。吵架时的话总是带刺，每次都是老人被刺的最深，然而她一句道歉都未曾讲过。然而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待她幡然醒悟时，所有未说出口的歉疚与爱意都成了讨厌的遗憾。
再也不会有人在大夏热天里光着膀子来接她放学；再也不会有人在大夏热天里亲手做一杯清凉的茉莉花茶给她喝；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她从很高的楼梯上跳下来骂她是个不怕死的；再也不会有人用洪亮的声音与她吵架，永远都不会有这个人了。
多想告诉老人，他刚走的那几年里，他的女儿经常跟他的外甥女讲“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个词的意思；多想告诉老人，他刚走的那几年里，他的儿子经常在每年的大年初二喝的稀巴烂醉后叫着老人哭得撕心裂肺；多想告诉老人，他刚走的那几年里，他的外甥女有多不敢在家人面前提到他，特别是在他的老伴面前提到他，因为他老伴肯定会彻夜难眠。
他真的很重要。
老人于2008年七月中旬与世长辞。
他的外甥女之前从不觉得“与世长辞”这个词有多悲凉，后来发现这个词的味道尝起来苦不堪言。往日种种都已成乘飞去，那些无理的争执被定格在岁月的长河里，可虽成过往，那些记忆却历久弥新，刚刚恍惚间又想起那杯茉莉花茶，想着想着心里就下起了雨。
最痛恨的莫过于遗憾二字，最伤人的莫过于亲情二字。
他那个天生反骨的外甥女啊，用最真诚的心愿他来世长命百岁健康安乐，儿孙承欢膝下离病去疾。这世间所有的痛苦不要给他尝试，这世间所有的快乐都要让他一一尝试。
来生若能有缘再做亲人，必会倾尽所有，换尔喜笑颜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