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正义》星花树123

2、2 旧事重提 他是怎么知

　　2 旧事重提

　　蒋春深和四位新讲师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个个满腹疑问，但顾及戴老先生的面子，都闭紧了嘴巴，什么也没问。等他们都走干净了以后，五楼教室里只剩下戴长剑、邱三桥、龚鸣、王来生和谢振云五位男老师。

　　戴长剑用浑浊的眼睛像猎鹰一般地扫视着众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诸位，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们自己都心里有数。我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如果你们不反对，我就把刚才那个学生从录取名单中剔除了。”

　　戴老先生的意思王来生多少明白了一些，但他向来胆小怕事，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绝不会昧着良心做事，每做一次亏心事，他都要连着做好一阵子噩梦。他不想让那学生被除名，又怕自己被牵连进去，只得战战兢兢道：“戴老，您是说……”

　　戴长剑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邱三桥抢先了一步，他抿了抿唇，说：“要不我们向院里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寻逸父母的信息调出来。”

　　“来不及了，现在上报学院最早两天才能有结果，但我们明天就得在校网公布复试成绩及录取名单。”戴长剑说。

　　邱三桥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肩上一沉，侧头一看，原来是龚鸣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紧接着对方身上的烟味立刻包裹了他，弄得他的鼻子一阵不舒服。

　　龚鸣又高又瘦，脸比其他人白上好几个色度，此时被教室里的白炽灯一照，甚至显得惨白惨白的。他朝戴长剑挤了挤眼睛：“戴老，我同意您的看法。这小子八成是来报复我们的。刚才蒋老师问他为什么要放弃医学到咱们学校继续深造，他说他要完成一件事情，需要系统地学习一些法学知识。这小子如意算盘打得挺好的啊，这就找上门来了。”他越说越来气，又跟了句：“让那小子滚回北医去！”

　　邱三桥一向看不惯龚鸣这种性子急，脾气又火爆的人，不禁皱皱眉，反驳了句：“龚老师，如果寻逸真的为报复我们而来，那么你觉得他是怎么知道是我们把他父亲扔到海里的？”

　　站在一旁的谢振云凑上来，插了句话：“对啊，当时救生筏上只有咱们几个和寻辉还有他爱人刘芳华。咱们把寻辉扔下去的时候刘芳华就疯了，后来她一直呆呆傻傻的，也不跟人说话。再者，当时中/日/关系紧张，日方不允许我方的救援船只接近日本领海，按理来说如果我们自己不说，没人知道寻辉是怎么死的。”

　　“万一哪天刘芳华突然开口说了什么，让她儿子知道了？”龚鸣狡辩道，“反正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得防着点儿。”

　　“龚老师，这样不太好吧，我们就这样随随便便的……咳咳咳……”王来生话说到一半，嗓子突然痒起来，他知道一准是慢性咽炎又犯了，立刻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板金嗓子，吞了一片下去。

　　邱三桥把王来生的话接了下去：“戴老，万一寻逸不是寻老师的孩子，我们这样就把他从名单中剔除了，会不会有失公正？”

　　戴长剑眯着眼睛冷哼了一声，他眼皮上的痦子又窝进了皱纹里：“公正？你跟我谈公正？如果你心里真的有什么所谓的公正的话，十五年前又怎么会同意把寻辉扔下船？”

　　邱三桥沉默了。他知道自己过去的种种背离了一个法律人应有的素质和良知，那年在船上所做的决定让他追悔莫及，可他这次不能……一错再错。不管寻逸是不是寻辉的孩子，他都要为他将名额争取下来，就当是自己对寻辉的一点点补偿吧。

　　龚鸣啧了一声：“邱老师，你看今天来面试的那个小子跟寻辉一样一样的，都是一幅傲慢、目中无人的样子。再有你想想，全中国有几个姓寻的，反正三十几年来除了寻辉我还没见到第二个姓寻的。”

　　“这么说来，我记得寻辉的头发也有一点点卷，跟今天这孩子差不多。”谢振云补了句。

　　“中国卷发的人多了去了。”邱三桥把头转向戴长剑，“戴老，不如把那学生交给我带吧。”

　　“小邱，你、你真是——”戴长剑的脸本来就比一般人的长上几分，此时因为发怒，说话的时候嘴张得稍微大点儿，满脸褶子不说，脸比之前又长了半寸。

　　“戴老，您放心，我自有分寸。您就当是我把他放在身边，时刻监视着。”

　　“邱三桥，你这样做无异于引祸上身，不但会害了你自己，更会害了我们！”戴长剑强忍住当着众人的面劈头盖脸骂邱三桥一顿的冲动，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戴长剑下到二层楼梯过道的时候看见寻逸正半蹲在地上系鞋带，刚压下去的火又上来了，他冷哼了一声拐进办公室。

　　就算寻逸再不通晓人情世故，也觉出来戴老师对他有些成见，但二人是第一次见面，他一直摸不透对方的敌意是因何而生。

　　寻逸系好鞋带后推了推眼镜，起身向楼下走去。走到学院大门口的时候撞见一个同学，说是“撞”一点儿不为过，因为对方一个人的占地面积比两个人还大，没有二百斤也有一百七八十斤，想跟他并排走过半开的大门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寻逸一眼就认出来身旁的人是在面试中排在自己前面的同学，不过他向来对只见过一两面的人持无视的态度。他侧了个身想先一步出去，谁知对方竟跟他打了个招呼：“嘿，同学你也面完了？”

　　寻逸点了一下头，转身迅速走开。

　　那个男生在后面叫他：“同学，你走这么快干哈，你报的是哪个老师啊？”

　　寻逸还是不吭声。后面的人一路小跑，呼哧带喘地跟了上来，还是那句话：“同学，你报的是那个老师啊？”

　　寻逸不看对方，而是盯着远处的一树玉兰：“戴长剑老师。”

　　男生咧嘴一笑，做了个握手的手势：“我报的也是戴老师，哥们，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是同门师兄弟哩。”

　　寻逸淡淡地看了一眼男生宽厚的手掌，却没有握上去的意思。后者等了一会儿，只好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

　　那男生是个自来熟，但寻逸可不是这样，他知道自己和对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后来任男生问东问西，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他愣是没有吭一声。

　　寻逸就这样被男生缠着走出了学校大门。男生左看看右看看，以为自己已经跟寻逸熟络了，于是用手臂勾着对方的肩膀：“对了，哥们，你知道怎么去北京西站嘛？我是打车过来的，感觉被坑了贼多钱。”

　　寻逸把对方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拿下来，不冷不热地说：“公交。”

　　男生抓了抓头：“几路啊？是在这边儿坐，还是到对面去？”

　　“387路，北京西站下车。”寻逸惜字如金，他用眼神指了指公交站台的方向。

　　“有直达的公交，那感情好。你知道得倒是挺清楚的，哎，我这是头一次来北京这嘎哒，真是抓瞎啊。怎么，哥们你本科是法大的？”男生自己叨叨了半天，“对了，哥们，你叫啥呀？哎，人呢？”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寻逸已经走远了。

　　终于摆脱了那个聒噪的家伙，寻逸顿觉耳根子清净了不少，他过了马路，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法大离北医不算远，坐上公交，五六分钟就到了。

　　392路公交车很空，寻逸上车后随便找了个座坐下。他望了一会儿窗外的不断向后退去的风景，又透过那副金丝边眼镜看了一眼手机。手机的收件箱里有一条短信，发件人栏里显示的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寻逸盯着那串数字不放，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那条短信写着【寻寻，我就坐在你斜后方。】

　　寻逸看完后身子明显僵了僵，他咬了一下唇，想把那条信息删了，但手机弹出“是否删除”的对话框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否”，又飞快地打下【别再跟踪我。】几个字给对方发了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寻寻，我真的错了，你就原谅我一次。】

　　寻逸回了一条【你再跟踪我，我就报警。】，紧接着把收件箱清空，起身提前下了车。
　　寻逸在站台上用余光扫了扫四周，确定对方没有跟来以后，整了整衬衫上的褶皱，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他想，反正就差一站地，十分钟怎么也走到了。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小风一吹冷飕飕的。寻逸呵了一下手，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拐到北医大门口，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那声音由远及近，就如一条在沙地上极速蜿蜒而行的毒蛇冷不丁地缠在了他的脖子上，又顺势钻进了他的耳缝中。他侧过头，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拎着什么东西，朝着自己的方向跑过来。他暗自握紧了拳。

　　“寻寻，今天还是挺冷的，你怎么只穿了一件衬衫就出来了？我刚刚在车站旁边的报刊亭买了杯热奶茶给你。”对方捯了口气，把塑料杯递给寻逸，又忙不迭地脱下外套，想披在他身上。

　　寻逸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句话也不说，上来就是一拳，打得极狠。此时的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将惯有矜持和沉着一并抛在了脑后。

　　他收手后瞥了一眼半边脸肿起来的男人：“你别他妈再来烦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