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风太微

5、兄长

　　在炎热的七月快到尽头的时候，恩芝的哥哥承业竟突然回家了！
　　恩芝的哥哥承业比恩芝大七岁，三年前考入北京大学，之后一直很少回家，偶尔书信往来，也只是言及平安勿牵挂之类，算算时日，承业已有两年没有回家了。
　　恩芝娘听闻消息，急匆匆跑回来，待看到眼前自己儿子，一阵心酸，喃喃道：“瘦了，衣服也破旧了！”一时竟泣不成声！
　　承业倒是不安，赶紧安慰自己的娘亲，“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恩芝她娘却是不依：“儿子大了，由不得娘了，竟忍心不回来，你还知道这是你的家？”
　　承业道：“娘这又是犯得哪门倔呢，承业自然是你的儿子！只是趁着大学好环境，抓紧时间多学些学问！家信也早就说与你们知晓了。”
　　好不容易忍住哭泣，恩芝她娘又忙着收拾房间，拾掇饭菜羹汤，恩芝也洗些瓜果，用于消夏。
　　恩芝，心怡与承业边吃些瓜果，边聊些近况。承业问及妹妹最近学业如何，得知妹妹小学堂毕业后，竟然一直在家，辍学已经一年，甚是吃惊，心里思绪起伏：深深责怪自己平时怎么不多加关注妹子近况；劝劝父母改些观念，虽然是女孩子家，与男孩也是平等的，也是有受教育的权利的。城里已经有那么些个女子学堂，女子师范了，自己这个妹子自小聪明伶俐，多受些教育，即可避免愚昧，也可改变她村妇的命运罢！抽个好时机与父母深谈一下，另外还有自己即将出国的事情，也得抽时机，待母亲平静下来再说罢。
　　这两天，恩芝娘一直沉浸在儿子归来的喜悦中，人逢喜事精神爽，逢人便兴高采烈，任是谁也能看得出恩芝娘的高兴，对儿子着实心疼的紧，几乎是什么也不让动手。
　　承业在家闲来无事，也不便同娘争辩，以免突增不快，同时也想弥补对妹子的关心甚少的亏欠，便教恩芝一些算术，物理之类的入门学问以及一些格物致知理论。谁知恩芝竟然兴趣极大，承业讲过一遍，恩芝便能领会使用，竟比已上过一年学的心怡还要聪慧敏捷些。
　　承业看着自己这个妹子，极是欣慰。
　　过得几日，承业与父母深谈了一次，要求恩芝去读书，恩芝她娘很是不理解：“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读那些书做甚？”
　　承业费了好大的劲，方说明这个世道，已经男女平等，城市里女孩子不论富贵贫贱都已经进初级学堂学习。有女子师范，织造学堂，护理学堂，养蚕织布等女子学堂。还是多些学问，能多个吃饭的技能，另外，这些年，也看到了，天说变就变，从皇帝到军阀再到皇帝，再到民国，连年混战，虽然家乡一时半刻还算平静，但是多门技艺，头脑聪慧总算是好的。
　　恩芝娘又说道：“家里的经济状况，你也不是不清楚。若恩芝与你一样读书，又得花费一笔银子，虽然不至于穷困，拿不出钱来，可是那都是爹娘为你存的成家立业的钱呐！你想想，纳彩，纳吉，纳征，迎亲，置办家俱什物，宴请宾客都需要钱，你也不小了，该成亲了，你儿时的玩伴张富与你同年，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承业倒真是很无奈，爹娘竟然还是谈论到了此事，这也是承业最近两年不回家的一个重要原因吧，父母每逢家信，总是谈及此事，从最初的含蓄试探，到后来的直接说明，言辞切切，让承业既反感又无措。
　　承业道：“爹，娘，你们也早就知道，我出来读书，见过世面，家乡的一般女孩子与我根本无话交流，我要的伴侣一定是自己喜欢的，能与我沟通交流的。这样的女孩子，必不像村里一般人家那样，对成亲要求物事俱全，她看上的是我这个人，而且，不瞒爹娘，我在外面已经有相好的姑娘了，爹娘也就别费心了！”
　　恩芝爹娘的眉头从开始的紧皱，烦闷，到听到最后一句，突然舒展开来，略过前面话语，直接到最后一句。
　　“你说，你已经有相好的姑娘了？她是那家姑娘，家住何方？父母从事何职业？怎么也不让爹娘知晓？”
　　承业早就猜到爹娘会是这种反应，可是真正面对，又难以解释说明。
　　恩芝爹看着承业似是很苦恼，半天未开口，以为女方环境不好，连忙道：“是哪家的姑娘？家里的环境差点不要紧，关键是女孩子要贤惠顾家。姑娘家住在哪儿？赶明儿我们这边请媒人上门提亲！”
　　承业头开始大起来，也只得解释到：“也只是我与人家姑娘有好感而已，等我们再处处，至于婚事，言之过早。再者，那个姑娘是北平一个绸布商人的女儿，家道殷实，父母也很开明，父母不必过虑。”
　　恩芝父母此时才知道，竟然是大富之家的姑娘，也呐呐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恩芝娘只得叮嘱自己的儿子道：“姑娘是好人家的姑娘，原是咱们高攀，你对人家姑娘要好些，知道吗？”
　　恩芝爹也道：“我还是想看看姑娘如何？待到你上北平之时，我送你去，顺道去拜访下未来亲家？”
　　承业连忙接口道：“爹，娘，我暂时不去北平了，我这次回来就是过个假期，然后跟堇雅一起去法国勤工俭学。”
　　“你要出国去洋学堂？咱家也不认识什么洋人呐？”恩芝娘忙声询问，声音颤颤的，极是怀疑。
　　承业道：“此次是导师推荐，法国那边有学校和教授接收，一期三十余人，彼此可相互照应，家里就不须费心了！”
　　恩芝爹很兴奋，毕竟儿子出头了，心里想着：谢家的孩子出国留学是多荣耀的事情，乡人皆知，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有出息了。
　　恩芝娘先是高兴，继而又皱眉，道：“那不是得一大笔银元？咱家没那么些？”
　　承业笑笑道：“法国公立大学减免学费，并且我们可以勤工俭学，边学习边工作，需不了多少钱，你们也不需劳神担忧！”
　　“何时去？学期多长时间？”，恩芝爹问道。
　　“八月底的轮渡，已经定下，从上海出发，此去定期是两年。”
　　恩芝爹娘顿时傻眼，儿子刚回来就要走，算算时日，仅剩下不到半月，看着儿子，极是不舍，奈何儿子的前途重要，虽然不舍，却也得接受。
　　承业在家期间，一心教导恩芝的学业，间或心怡也旁听，从最初的游刃有余到其后学之愈深奥，竟觉得吃力。恩芝只是一如前几日孜孜不倦，兴趣愈浓，萌生了继续学习的强烈意愿。
　　此后，承业又多次与父母说明须得让恩芝上学读书，见见世面，并与心怡一唱一和，恩芝爹娘虽然观念陈旧，却也希望恩芝将来安稳幸福，终于答应下来。
　　八月下旬，恩芝即将开学，需返回上海，承业也需经由上海坐轮渡去往法国，于是便结伴前往。恩芝娘总是放心不下，兼之殷切希望见见未来的儿媳，于是催促自己丈夫送他俩前往上海。
　　于是，一行三人，在一个微雨的清晨离开了云江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