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离去 ...
-
秦国的生活,与在赵国有着天壤之别。
在秦国,做什么事都不会有人约束,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尊敬的问好声。
再没有在赵国的低声下气与冷嘲热讽,政的心情显然舒畅了不少。
他们二人九月从赵出发,回到咸阳时已经是冬日了。政的生辰也近了。
赵国时,由于是人质,再加上赵姬对政的生辰有几分发怵,在子楚回国之后,无人会给他庆生。
每年的生辰都是祸和政一起过的。
今年却不大一样,哪怕赵姬再不愿意面对这一天,秦王也会大办一场,用以庆祝政在秦国的第一个生辰。
那天自然是十分热闹,宫内整晚灯火通明,歌舞不断。
直至深夜,政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寝宫。
为了彰显子楚对政的宠爱,吕不韦出资在太子寝宫凿了一口温泉。
政挥退了下人,泡在温泉里,闭着眼,显得有些疲惫。
“十四年来,我第一次这么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国家,是我的。”政感慨。
祸坐在温泉旁的石头上,没回话,只是递给了他一樽酒。
往年他们二人一起过生辰的时候,赵宫中深夜是不起炉灶的,祸总会去寻一壶好酒,二人举樽共饮。
今年虽然不在赵了,但是祸仍准备了一壶好酒。
仿佛心有灵犀,政明明没睁眼,祸的动作也很轻,但他就是恰好接到了那酒樽。
政将酒放到鼻尖轻嗅,叹道:“今年的酒可比往年烈多了。”却正合他意。
今年的政也比往年斗志更足些。
“嗯。”祸只是应了一声。
政也知道他素来话不多,也没介意。
“知我者,惑也。”
不多时,二人将一壶酒分饮而尽。
政的生活也开始迈入正轨。
既然立志要一统天下,那么强大的国力、有才能的大臣都是必不可少的。
但是这些对尚是太子的政而言还太过遥远。
政此时更看重的,还是他自身的素质。
索性秦国历代君王苦心经营,如今国力强盛,咸阳宫内的卷宗孤本更是不少,身为太子,想要查阅,还是很容易的。
政在习文的同时也不忘练武,找到当时颇有盛名的王翦将军拜师,学习武术兵法。
为君者,不一定要用到,但是却不能缺少,只有自己内心清明,才能不被蒙蔽。
在政努力学习的时候,他也不忘与祸沟通交流。
二人一起看书,一起习武,一起谈论战略谋策。
祸倒是慢慢变得开朗起来,不再成天死死盯着政,而是会适时地把注意集中在学习上面,也不再成天憋不出几句话,有时还能主动与政讨论一些问题,发表一些看法。
祸的存在,整个咸阳,除了政,就只有王翦知道了,而王翦也承诺不会把祸的存在透露出去。
王翦惊叹于祸习武的天赋与他天生适合打仗的头脑,祸的战术谋略,有时令他也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但是显然人无完人,祸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就惨不忍睹了,他能记忆背诵各种经书典籍,但是却不能读懂,空知其形而不知其意。
政显然不会因此而放弃,他只是让祸能记多少记多少,至于懂不懂以后有的是时间参悟。
而政自己,则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虽然在习武方面没有祸那样迥然的天赋,却也算得上天赋异禀,至于文学,则更是有悟性。
凡事都不可风头太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政一直都深以为然,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全自己,所以适当的藏拙也是必要的。
随着两人刻苦的学习,时间慢慢流逝,而子楚的身体也开始渐渐变得差了。
政对此抱着并不单纯的看法,他可不信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虚弱至此会是什么正常现象。
但是他也不会多言。
毕竟他对子楚,对赵姬,都没有什么很深的感情,用不着为了这件事情使自己的羽翼迟早暴露。
更何况,子楚死了他就是秦国的王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招揽人才,开拓疆土了。
回秦国这么久,他发现,秦国的水,也浑得很。
吕不韦势大,把持朝中权政,子楚下决定都会向他过问一声,政也迫于形势要喊他一声亚父。
政不知道,要是子楚还不死,这秦国到底是姓嬴还是姓吕。
子楚最终还是没熬过那个春天。
在春日最盛的日子里,政成为了秦王。
册封大典前一日。
“什么!你要走?”政难得的失声询问,他一惯是冷静的、威严的太子,而今却因为这个消息而神色不定。
“嗯。”祸就像这十三年来那样看着他。
“为什么……”政问他,眼睛有些发红。
“当初墨衣给赵姬的承诺,就是作为你的影子护你至你成为秦王。如今你成为秦王,我自是要离开的。”祸说着,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你都说你是我的影了,没有影子了,我还是人吗……”政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了。
“不,你有影子的。”祸指着墙上的那道黑影,很认真地说。
“我的影是能保护我,能陪伴我的,它不是。”政看着他。
“我必须回星阁,那里需要我,我有未尽的义务。”祸解释。
他不是很能理解政对他的感情,在祸的理解中,政只是他的任务,尽管他对自己的身世有一些印象,但是他身上更多的是属于星阁的‘神性’,而非‘人性’,责任在他的眼中高于一切。
“其实四年前那场病中,我已经记起来了。”
祸只是看着他。
“那一段,不该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记忆……就是,我‘出生’前一年的事情……”政说着,手背在自己眼睛上,显然是不愿面对。
“既然你记起来了,你就更不应该阻止我。”祸说。
“就是因为我记起来了,我才知道,十三年来一直保护我的,作为我的影活在暗处的是我的亲生弟弟!他本来应该跟我一样享受所有的荣光!”政放下手,看着他,一字一句,目光灼灼。
“在赵姬决定杀死你我二人的时候,你的弟弟——嬴惑,就已经死了。”祸说起这段往事,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不,我弟弟,不正站在我面前吗?”
“你错了,站在你面前的,现在是你的影,明日就是星阁的荧惑星君。”祸皱着眉,显然不想再与他进行无谓的争辩。在他看来,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因此没有必要继续留在秦国,而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显然是赶回星阁,尽自己的义务。
“你真要走?”政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跌坐在榻上。
“嗯。我信你能做一个好的王,我也不需要于你共享荣光。”
“你要去哪呢……”
“离开秦国。”
“……”
祸见他再没有话说的样子,转身准备离开。
“你还没叫过我一声哥呢……”政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低沉。
祸没有回头,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而政耳畔传来不甚清晰的一个字——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