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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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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的秘密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公开的秘密,只要有心,任何人都可以知晓,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加被人光明正大的忽视与遗忘。
而另一种,则是只能由少数人知晓的秘密。它们被隐藏于黑暗中等待,等待有朝一日的腐烂泯灭、亦或者明昭日月,大白于天下。而这,也正是最普遍意义上的秘密,为世人所熟知。
那么,还有一种,是什么呢?
——那种的,被称呼为,“不存在的秘密”。
因为没有人知道它存在,所以也就没有人想要去证明它存在——所谓的“秘密”终究是要有人知晓,否则,便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不是有那样一种说法么?“秘密的存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的被人知晓、为人破解”。
可是这第三种秘密却打破了这样的定律。就像没有人会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存在,也没有人,会想要去寻求一个没有问题的答案。
世间因果,大多如此。】
他起床时“嘶”了一声,不由自主的虚按了一下左肩,脸颊微微泛白,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慢腾腾的起身下床,赤脚踩过地板,“唰啦”一声扯开了窗帘,让阳光洒入,为室内的一切镀上明媚温暖的色泽。
眼瞳微眯,许久不曾见光的眼睛有些微微的刺痛与酸涩,隐隐的泛起了一层黯淡模糊的水泽,却在阳光之下转瞬即逝,如水洗过般清澈明晰。
思绪放空,难得游离空白的思想,只是静静的看着,用这一双眼。
——白日的喧嚣离他很远,时值上午八/九点,小区里的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楼前,聊天兼顾带孙子,阳光为那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黄,仿佛岁月静好,安静祥和的一过就几十年。
再次不由自主的虚按了一下左肩,他闭了闭眼,又再睁开,然后默默的、默默的拉合了窗帘,将那温暖拒之窗外,换衣离开。
——略显苍白的唇抿过杯中的牛奶,留下一点淡淡的奶白,没什么情绪的脸色稍显柔软,然后就是冷淡。
右手的拇指不经意的摩挲过愈显光滑的杯沿,阴暗中看不清晰的眉眼恍若无言的思绪,透露出不知是忧愁还是疑虑的恍惚,却又转而清晰柔和的恍若不曾存在。
推门看见书房散落一地的纸质文件,随意丢弃的罐装咖啡,与那彻夜明亮的电脑屏幕,眸子依旧平静的不起丝毫波澜,视如未见,恍若未闻。
——也许是他想多,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逃不开……也不想逃。
重新坐在电脑前,放下盛着牛奶的杯子,抬手摇晃了一下鼠标,指尖贴合的触感,简直让人怀疑一直坐在电脑前的人,是他。
熟门熟路的查看搜索记录,大多杂乱无章,有最新前沿的科技,也有奇闻异志的都市怪谈。
眉心微蹙,下意识的抬手拉开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摸索着抽出了由上所数的第二份文件,翻开来后,就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然而细看去却是零星散碎,多是只字片言,语焉不详,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摘抄下来的,可是因为没有了原件,就再也读不清楚。
指尖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那过于规则的韵律,简直让人怀疑这是某种编纂好了的加密密码子,正随着敲击悄无声息的向外界传达什么讯息。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片刻之后,他终于重新拿起了被自己搁在桌上的牛奶,垂眸轻抿,眸色看不清晰。
【你知道什么是不甘心?】
就像是指间漏过的风,冰冷细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桌案之上红笔划满的批注,凌乱潦草,写满疲惫。
他稍显烦躁的在书房之间踱步,脚下散落的纸张沙沙作响,一字一句零散破碎,满目腥红。
【你知道什么是困兽犹斗?】
就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一步一步推向的死亡。
电脑屏幕之上飞速闪过的数据流,明灭晦暗,按部就班。
——他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
午夜的钟声响起,他的脚步一顿,下意识的抬头上望。
——日复一日的重蹈覆辙。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匆匆出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现下没有几人,轻车熟路的拿起了几罐罐装咖啡、速食面包。
路过柜台时瞧见了牛奶专柜,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一瓶。
结账时营业员熟稔的招呼,把零钱换成了糖块塞进袋中。
微笑着道谢,离去时转头看见黑暗中影影绰绰的鬼影,风中摇曳着仿佛要挣脱束缚的归来,一如当年随风而散的惨烈,仿佛冰冷化入骨髓。
——有些东西你逃不掉,就像附骨之疽永远如影随形。
回首镜中是惨白的人形,管中自开水拍上脸颊时的冰寒刺骨。
苍白的唇开开合合,最后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你在说什么?】
书房的电脑依旧在向外传递着数据,地上散落的文件又多了一层,可是依旧是毫无头绪的痛苦弥散。
——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可以彻底结束这不知所谓的一切,就像你终有一日可以在阳光下行走。
提笔在文件上做的批注,一字一句写的认真,接着却越发的潦草。
——电脑之上自动显示出了新的都市怪谈,说是早已死去的人在执念的驱使下囿于人间。
迷离之间曾经看到过的鬼七与忘川的泪,离离散散的一过就是千年。
——空掉的咖啡扔掉一罐一罐又一罐,叮铃铛啷的掉在地上,声音清脆宛如玉碎,叽里咕噜的滚过心头,一点一点的碾碎心脏,痛彻心扉。
【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连你自己都会陷入疯狂,就像笼中困兽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脖颈与手脚。】
撕咬之中的遍体鳞伤,血红的瞳孔看不出理智,满满的恶意与毁灭。
——清脆的琉璃玉碎,声响悦耳,一如冬日四溅的火光,灼痛人眼,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热切卓绝。
攥紧的碎片从指缝渗出了某种鲜红,在微微的刺痛中滴滴答答,打湿了红笔批注的文件,模糊了字迹与情感,却又莫名的心安。
——也许这才是他应该去做的一切,就像摊开了手掌之后,才看清的那种吸饱了生命的艳丽。
提笔认真的在文件之上写下了这样只有几个字节的批注,指间微微的刺痛就像生命的温度,透出了一种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快活。
【但是,终究也是逃不掉。】
你明白吗?
他微微的笑着,揉掉手里的纸张。
…………
【世有传言,曰“王者之书”。】
他半倚在床榻之上,抬手翻过一页。
【唯其一人阅,是谓其主。】
空空荡荡的纸面,就像某种无法忽视的悲凉与虚妄。
【以主为凭,展世间万事万物,录世间万法万记,极不欲人知。】
一只手按上书面,极缓地将它从他的手里抽出。
【所以你应该知晓。】
被褥遮掩的底下,胸腹之间缠满绷带。
【现在的你。】
没有什么血色,苍白的唇瓣开合。
【还没有办法、亦没有资格,去拥有它。】
——你应该明白的。
【你明白吗?】
他抬起头,嘴唇奇异的勾起,并不是很明显的弧度,却是无法错认的愉悦。
【窗外的桃花簌簌落下,伴着幽香碾落在尘土之中,再没有半点痕迹。】
…………
先生是个极温润的人。
【窗外的桃花开了,有几瓣飘落在窗台之上。】
只是早年在外闯荡,身负旧伤。
【医师有时会允许先生起身,那时桃花也会开得艳丽,就像先生温柔的眼眸。】
后来先生定居于此,大人便为先生请来了医师调养,却也无法阻止先生一日日的衰败下去,空荡荡的衣袖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再不留下半点痕迹。
【我听到医师的小厮讨论起先生,满目都是混杂着憧憬的崇敬。】
先生的房间里放着一把剑,精致优雅,恍若某种古拙的装饰。
【听说那把剑名为“承影”。】
先生有时会凝视着它,手指在剑鞘上方虚抚,然后颓然落在膝头。
【先生很少开口,也不曾与人谈论什么。】
晴天午后,又或者骤雨初歇,先生都会怔忪的望向窗外的桃林,神情难辨。
【私以为那是悲哀的表情,但是闲暇时与其他人讨论,却总因此招致嘲笑。】
很少有人能近先生的身。
除了医师先生与大人。
【在药房帮忙的时候,曾听底下的小厮说起,先生、医师先生,以及大人,是在战场上换过命的交情,不过比起这个,我还是更相信先生与医师先生、大人是有血缘的异姓兄弟,虽然他们也没有哪里相像。】
先生、医师先生,与大人一共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夏秋,直到那年的冬雪初降,才雇佣了一辆马车,带着先生离开了。
【后来我在宅邸中看到一片夹在书页中的桃花,小心翼翼的保持着最绚丽的模样,就像那年春天,先生拭去唇角的血渍,抬头时温润而又平静的目光。】
…………
今天的故事暂告一段落,男人合上手中的书页,目光扫过少年被绷带遮掩的双眸,停顿了一下,将书册搁到一旁,稍稍起身,开始拆解少年眼上的绷带。
——柔软的布料一圈一圈解下,睫羽微颤,缓慢睁开,露出底下清澈却幽邃的赤瞳,清晰宛若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