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君未老》王白花

5、不死

　　沈苏协靠在墙上，咳嗽两声，吐出两口血沫。花无色的一击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在他胸口里翻江倒海地疼。血液有些不雅地顺着唇角蜿蜒下去，他却因手被绑着，无法去擦，只能直挺挺地躺着，任血溶入他漆黑的发。
　　花无色走过来，一撩袍角，蹲在了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他，沈苏协都能在他棕黑色的虹膜里看见自己略微狼狈的脸。发丝凌乱地散着，有些鬓发粘在了脸上。白衣的魔君抬起手，向他的脸靠近，沈苏协以为他还要动手，赶紧往墙的方向挪了挪，然而效果并不明显，而且还让扎进肺里的肋骨错了位，把肺撕了更大的口子，一呼一吸之间都勾扯着剧痛。
　　花无色顿了顿，依旧把手伸过来，随即，拨顺了沈苏协耳边的黑发，之后波澜不惊的眼里流露出不明显的“满意”，似乎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比较合适。
　　刚刚还凶神恶煞打断他六根肋骨的人，现在却又这么温柔地给他顺发，沈苏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想仔细看看那双棕黑的眼里是不是有他所认为的“温柔”，刚刚抬眼，左胸口有什么破裂开来，比刚刚还要剧烈的痛顺着神经狠狠刺进感官里。
　　然后沈苏协懂了：刚刚他，只是习惯性地想让面前的东西整齐一点而已。
　　沈苏协正忙着难过于自己被归类为“东西”，花无色已经在自顾自地说话了：
　　“江湖人称的‘无心公子’，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依旧面无表情的脸，依旧波澜不惊的眼神，但是他的右手已经徒手破开沈苏协的左胸口，在胸腔里摸索。
　　有殷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濡湿他用银线绣着夹竹桃的白色袖口。
　　看吧，魔教中人，是暴力狂啊。
　　“我……”沈苏协一张嘴，就有血液不受控制地滴落，花无色的手动一下，他嘴里的血就涌一次，生生把他所有话语堵在喉咙里。
　　也幸好他穿的是红衣，染了血的样子，并不像花无色那样显眼。
　　“……真的没有。”花无色从那个洞把他左右胸腔摸个遍，又在他上半身摸索一下，确认没有心跳，才收回手，对他眨了眨眼。
　　“的确。”沈苏协一边十分诚恳地点头，一边暗自想:这家伙刚刚最后隔着自己的衣服摸那几下，是在擦手吧？
　　绝对是了。
　　“花宫主。”有女人的声音在响，细细弱弱，一听便知，若是这声音的主人身体倍儿棒，他沈苏协三个字倒过来写。
　　这声音伴随着有礼的敲门声一起响起，轻细得险些被不大的敲门声盖过。
　　也许应该说敲栏杆声，这个地牢，着实只有笼子一般的栅栏门，并没有门板可以让她敲。
　　花无色一听这声音，立马不管沈苏协了，站起来就转身走过去，替那只到他肩膀的灰裙姑娘系好了狐裘披风的带子:“怀柔？怎么过来了？外面冷，快回去歇着。”“听阿瑾说您在这里，想着您几日未归，便来看看。”姑娘在狐裘的包裹下露出巴掌大一张惨白的小脸儿来，细眉细眼，是一看就心生好感的温柔长相。
　　只可惜脸色苍白得没什么生气，连一丝丝红润也见不到。
　　听着花无色依旧平淡无波的语气，沈苏协微微睁大眼，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转过了头，面向墙壁。
　　血开始慢慢止住，倒也亏了花无色的举动，他刚刚错了位的肋骨反倒被挤得复了位，现在已经在飞速愈合，很快，刚刚断裂的地方就已经只剩浅浅的骨缝。修复得比较慢的，是那个洞，仅仅是覆上了一层红色的薄膜，外层的血肉一点点攀缘生长着，蠕动的血管在他自己看来，其实颇有些恶心。
　　“不死之身，果真不是虚假的江湖传言。”花无色转过头来时，就看见沈苏协的胸口自我修复的过程。似乎很是好奇，又蹲回来，戳了戳他胸口薄膜，戳出一个洞来，随即饶有兴趣地看着它再次长好。
　　修复的时候，痛觉比平时灵敏几倍，沈苏协死死咬着舌尖深呼吸几口才抑制住咬花无色那只手的冲动。这要是一两百年前的他，早就要拼命了。不过近年来他的包容力似乎越发地高了，这才没有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可是在他口腔里的血还没流光的时候，怀柔姑娘先一步细弱地出声了:“宫主……手下留情吧，不要折磨他了。”

　　要不是时间地点场合都不对，沈苏协就要给她拍手叫好了:多么善良的姑娘！多么有人情味的姑娘！多么救人于水火的姑娘！
　　花无色！忘元君！你学学人家！

　　“……你说不折腾，那便不折腾了。”花无色终于完全住了手:“不过终归，我还是要破解他的不死之谜，救你一救的。”
　　你醒醒，人家说的是“折磨”，不是“折腾”。
　　还有，如果你能破解，那我真是要去你花家祖坟替你烧个高香，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你就能破解了，岂不是天纵奇才？
　　沈苏协想完，把自己逗笑了。
　　自然，这不死之身，也是在游历的时候弄来的，自从他发现没了心之后，他的伤就会飞快愈合，也不会死，就像受到诅咒的怪物。就算断手断脚甚至斩首，只要拼回去，他沈苏协还是那个翩翩公子。

　　在花无色跟怀柔姑娘说着话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花长留的脖子，嗯……很白，弧线很漂亮，喉结也是恰到好处的样子，颈侧的肌肉也是好看的曲线……等等他怎么开始夸起他来了！
　　沈苏协重新凝神，再看向他的脖子，却只看到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花无色就转了身，领子把那根链子挡了个严严实实:“怀柔，走吧，我送你回房去。”
　　很奇怪，之前那根链子上挂着的东西撞到他的时候，他就感觉脑子里多了什么，但是怎么找，也找不到。
　　想来八成是什么法宝，强行在他识海里打入精神力，在必要的时候用来控制他。
　　那样宝物，他听说过，叫做“透心”，虽说失踪已久，但据记载，的确是个挂坠的模样，想不到会在花无色这里。

　　还有，为什么每次他想仔细看看花无色的时候，总是看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