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关系》拂衣客

1、1781

　　天正绵绵落雨，细如牛毛，模糊万物。
　　风模糊，树模糊，光模糊，人马模糊，马蹄溅起泥泞，连泥泞也模糊。
　　但头脑必须清醒，这里不是战场，但这里随时是战场。
　　心要冷硬，枪要够快。
　　上了膛的枪握在手里，冰冷而坚硬，艾伦-奥斯顿-亚瑟很习惯这种感觉，但这次，他突然发觉自己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艾伦浑身都紧绷着，但又莫名想起威尔逊那小子，小时候威尔逊一头金发还没有现在那样闪耀得咄咄逼人，一头淡金色的软发摸上去就像摸在秦华家产的上等丝绸那样。
　　艾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叹口气，但又知道这不是叹气的时候，唯有压了压帽沿，赶走杂念。
　　不早不晚，云破日出那一刹，两队人马相逢了。
　　艾伦坐在马上，一身浅灰色的风衣简洁得体，一丝不苟。艾伦体态修长，偏又生的宽肩窄腰，再加上苍白的肤色，整个人活像古堡里走出的吸血鬼贵族。
　　艾伦-奥斯顿-亚瑟的家族是出了名的看重礼仪，军装都务必要做的简约得体，正因为如此，当然还有家族强盛的因素在里面，这样的军装在当时算是大家的模仿模板了。这样的军装艾伦给威尔士定制过一套，可惜威尔逊不怎么喜欢，那小子天生爱洒脱随意，嫌正式的装饰过于拘谨。
　　艾伦居高临下地看了威尔逊-德-华盛顿一眼，今天这小子倒是懂得正经起来了。
　　威尔逊站在雨里，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那双平时蓄满了阳光的浅蓝色眸子此刻满溢着警惕，就像一只面临群敌的鹰。
　　风渐小，雨渐小，空气在慢慢凝滞。
　　艾伦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虽然他面上看上去还是那样从容镇定。
　　遵从艾伦一贯的风格，遇到的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总是要寒暄几句的，这是艾伦式的幽默。
　　于是艾伦弯弯嘴角，说：“海水泡的茶，味道如何？”
　　威尔逊站在那里，沉默，没听见一般的沉默。
　　艾伦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皮质的靴子踩在铺着落叶的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微笑着打量威尔逊半晌，然后开口说到“长大了，威尔逊。”
　　威尔逊仍不言语。
　　艾伦又凝视了威尔逊一会儿，仿佛自言自语般说：“确实是长大了。”
　　威尔逊依旧沉默。
　　艾伦突然就向威尔逊举起了枪，与威尔逊指向他的枪相对，进行了他的最后一句礼貌性的寒暄：“枪举这么久，不累吗？哦，也对。记得第一次教你使枪的时候，你就已经对这玩意儿爱不释手了。”
　　他们啊，是利益的机器，为利益而战，为利益而亡，可以为利益而爱，而扶持，而团结，但不是现在啊。现在利益让他们站在对立面，他们就得拿枪口对着枪口，不能反抗，甚至不能不情愿，正因为选择利益的就是他们自己。
　　鸟的羽翼丰满了，是要离巢的。
　　胚胎成熟了，是要打破蛋壳的。
　　何况回到最初，艾伦是侵略者，威尔逊是受害者。
　　谁管是艾伦给了威尔逊名字，还是威尔逊扛着枪眼睛亮晶晶地说要成为像艾伦一样的大英雄，又或者是两个人一起并肩战斗不分你我的日子。
　　后世的传言中只会写是谁战胜了谁，谁是正义，谁是邪恶。
　　千钧一发，箭在弦上。
　　子弹在枪膛里微微发烫，艾伦看向了威尔逊的眼睛，一双毫无恐惧只有渴望的眼睛——渴望自由，自由啊，那是什么呢，是驰骋的马遗忘在身后的断裂的缰绳，还是被燎原烈火焚烧殆尽的护林人？
　　艾伦的手扣在扳机上，他太熟悉这样的
　　场景，以至他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子弹飞出后那股震得人虎口发麻的后坐力。
　　艾伦笑了，带着他惯有的从容优雅，手一松，枪就从手中坠落。
　　也是这一刻，枪响了，然后才是金属坠地的声音。
　　开枪的是威尔逊，中弹的是艾伦。
　　该庆幸的是，在这样近的距离内，枪法不逊于艾伦的威尔逊却打偏了。
　　血从艾伦肩上的洞里涌出了，浸湿了灰色的军用风衣。
　　浅灰色就是这处不好，但凡沾上了血污就明显地让人厌烦，所以艾伦从来不喜欢在战场是受伤。
　　反正脏也脏了，艾伦索性蹲在地上——一个英国绅士是不能在别人，尤其的对手面前如此失态的，。
　　艾伦肩上的枪伤很严重，子弹几乎把他的肩膀打穿，他的整条右臂都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手指更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修长干净地似是玉雕出了的手指上有淡红色的划痕，一位绅士的手上是不该有这类痕迹的。
　　他回想了一会儿，看了眼威尔逊身上异于平常的整齐严谨的军装，才想起是亲手为这件军装订上扣子时留下的痕迹。
　　艾伦把左手捂在脸上，有水滑落指缝，当然是雨水，英国绅士从不在敌人面前落泪，在友人面前也如此。
　　威尔逊收起枪，战争已经结束了，准确地说，是一方放弃了争斗，他走到艾伦面前，现在换他居高临下了。
　　他伸出手去，想扶起艾伦，这是对战败者应有的尊重，犹记得百年前，艾伦也是这样对他伸出了手，艾伦当时说：“愿意跟我回家吗，小子？”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视角，只是角色对调了。
　　当年的艾伦看上去那样高大，军装笔挺，带着世界第一的荣光，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马。而现在威尔逊可以俯视他了，不是艾伦倒退了，是威尔逊成长地太快，而艾伦还落在原地。
　　雨彻底收住，被撕扯地零落的云飘在天上，不知道去向哪里。
　　风也停了，水汽似在被蒸发。
　　艾伦站起来依旧是那副绅士的淡笑，他说：“你自由了，Americ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