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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选第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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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米希尔是第一万零一号在不周山脚下报道的人,等他来了正好骚动已过,夏米的出现还是让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他的身上,两只异色瞳一只金一只蓝,波斯族里罕见的象征,更加罕见的是一头晃眼的金发,透着太阳周边的光晕,这还不算什么,更加让人惊讶的,是他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这里干什么?
“名字?”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走来问他,他想,这应该就是老百姓们说的天官,不周山上的弟子,在民间被传的神乎其神,本以为应该是道士模样的人,可眼前这人身姿挺拔毫不纤弱更像是个武将,宽肩窄腰四肢修长身材比例非常出挑,再细细打量他,肤白莹润,唇红齿白,一双剑眉英武不凡,眉毛工整浓淡得宜,衬得那双坚毅幽深的星目像极了他见过的最深的黑夜,他的眉目真美!美到笔墨形容失色,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像两颗透亮的黑曜石,摄魂夺魄,多情而又深情让人见之难忘,他是个极度能让人产生敬慕感的俊美的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俊美无俦,犹如谪仙,不由的让夏米想起他曾经见过的武曲天君画像,一时失神。
“名字?”那个人又问了一次。
夏米这才晃回神回答, “夏米希尔。”
“几岁了?”
“十四。”
“你一小孩子来这干什么?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地方吗?”
“知道,被这里的大人选上了就能做大将军。”夏米希尔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就与众不同的孩子,身上的高贵感、脸上的灵秀即便年纪尚幼眉眼还没长开已经能看出七七八八,外加西域的孩子五官总比汉人深邃不少,大老远看过去如同鹤立鸡群。
那人在喉间笑了笑,一把嗓音磁的非常好听吧,“我没听错吧,你一小奶娃娃要做大将军,那这天下还能不能要了!”
夏米希尔颠了颠身后的大包裹调整成对肩膀负重小一点的位置,抬头看他一眼选择不争论,他的事不需要向别人一一说明,他知道他是认真的就好,想着他抬脚要跨会客厅高出地面的门槛。
“等等!”他的胸膛被那人按住,止住他的脚步,“这里只能放一万人,你是第一万零一个,不巧,满了,回去吧。”
小孩儿急了,“给我个鸡尾!!”
“鸡、鸡尾???”
夏米希尔小脸一红,“机会……”
那人好笑的看着他,“汉语说的还挺溜的嘛,小小年纪不去私塾学习跑这来干晃,赶紧回去!”说着边把他往门后拉,夏米希尔站着不肯动,他拉了几次拉不动,看起来这死小孩倔得很,啧了一声,直接弯腰将他抗在肩上,夏米希尔措不及防脚下腾空,而他完全不顾小孩儿的挣扎把他放到了门外,继续道,“回去吧,啊!你爹娘一会找不着你得急了。”
夏米希尔还没来得及回答,三十人宽三十人高的铜门发出古老沉重的拖曳声在他面前关闭,完全的将他排除在外,天呐,这人是大力神吗……一个人能推动这么沉的铜门……惊讶之余他反应过来,握紧拳头咬紧牙根,不该是这样的!他的国家在最西边,苍鹰到他国家的速度最慢,所以他知道的也最慢,他已经尽了最快的速度赶到不周山了!路程十天一次眼也没闭!时间对他不公平,明明不公平却用平常人眼里的公平淘汰了他!!!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门内那个白衣的俊美天官整了整雪白的领口,另一个一起来帮忙登记的冷冰冰的天官抱着一沓小山样的名册路过他身边,看了眼他那要笑不笑的样子道,“老八,你中风拉,这什么表情,还不赶紧把这堆人给收拾干净!”
被叫老八的年轻人嘴角一下笑出弧度,“门口看见只波斯猫,稀奇!”
那人下巴挑了挑眼前小山样的厚簿子,“赶紧弄,弄好了过来帮忙!一到这日子就忙死了!”
“哎!”他答应一声,随即转身肃穆得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拍了拍手,成功的将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来,理所当然,大伙都有一瞬间的失神,只觉得从来没见过这般俊美的人,让人心中震撼。那人显然司空见惯,对于这集体惊艳的注目礼镇定自若,他见视线全部投射过来继续说道,“所有人面向我听着!我是带你们到天路入口的考官,可以叫我老八,也可以叫我小八爷。我提醒你们一句,想回去的现在赶紧走啊!一会上去了下不来别哭哭唧唧!”
听到这话,大伙才晃回了神,人群里一个青年翻了个白眼,“这人长的漂亮,但脑子怕是有病吧,都巴不得上去呢,怎么可能哭哭唧唧。”
另一个不起眼的公子哥儿低语了句,“这里到天路入口,总共一百一十五里路,骑马最少得八日,眼下这么多人连辆马车都没有,麒麟阁怎么穷成这样!还世外高人呢,我看就一群穷酸的臭道士,光知道故弄玄虚。”
站在他边上身着同样华贵的富家子弟双手交叉叠在胸侧,静待发展的目光移向他,“我看不然,小小一个麒麟阁还得罪不起各国要员,你们瞧,那不是有一辆马车呢吗?”
站在他身边的人引颈侧目望过去,一匹豪华的马车从山上的小路哒哒的跑来,驾车的天官一下车,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车撵上咻的一下窜了下来,直扑老八怀里。
老八被扑的差点栽倒,头往后仰了一下,刚摆正视线就迎来一阵狂舔,众人才看清是一只黑背狼狗,“嗨,谁把如花给带下来的!不知道今个儿人多吗!踩着怎么办!”
驾车来的天官一派温文尔雅,与众不同的是他白袍外面套了层银甲,显得庄严肃穆,他拂了拂下摆的皱褶,沉声道,“我。”
老八一看来人,态度立马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刚想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吞回嗓子眼,他咽了口唾沫脸上一派阳光灿烂,“噢!是队长带来的啊!我就说如花怎么这么乖呢,知道我想它立刻就蹦跶下来了!”
抱着小山般文案的天官瞥他一眼狗腿的样子,倒吁一声。
老八尴尬地嘿嘿笑两声缓解气氛,随即转身咳了两下,恢复一脸严肃,向着黑压压的人群再度亮起嗓子,“差点忘了和你们说!从现在开始算起,三天后的午时天路入口集合,那里有一个空庙,午时后门就会关闭,到时候所有在门外的人,统统给我滚回去!”
下面立刻炸开了锅,没人再有心思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欣赏这难得一见的俊美人儿,纷纷与同伴交头接耳起来,有骂人的有气急败坏的,八天骑马的行程换成脚程三天??!这是个人能做到的事吗?就是个神也不可能!再来谁都不知道不周山的构造,鬼他妈才知道天路在哪?破庙在哪?!!
人群中立刻出现反抗的人,站出来说,“这就是不周山的待客之道吗?!”
老八眉毛一挑,没看到人先不耐烦回答道,“谁和你说过,你们是客的?”
待他在人群中找到说话的声源,才看清那人温文尔雅,面目清秀,身形高大修长,不就是刚刚那个出面抓人贩子的人么?这人不止胆子大,脾气也挺正值不阿的嘛,这么多会武功的人都没吭声,他一书生倒敢开腔?
书生也不高声争辩,只平缓的回答,“你们是天官,不周山的主人,自来我们是客,有什么问题?”
老八一看他一副大义凛然义正言辞的模样感到很头疼,他一向不擅长和书生争论,特烦人,总能噼里啪啦和你说一堆大道理,犹如重上私塾,他倍感烦恼的挠了挠脑门,几步走近他,几乎是面贴面的距离,轻视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好像看着蝼蚁,“你别搞错了,能配得上不周山以礼相待的人才是客,不说别的,首先你们得登上不周山,你们现在只不过在山脚,连天路都没摸到在哪,有什么资格说你们是客?不过就是一群愚蠢的山羊!”
“你!”那书生气的瞪起眼睛。
“咩~”老八从上向下俯视着他,挑衅的点了点下巴,学了声羊叫。
他英武不凡的气质与俊美面容,和他的言行相比天差地别,让人瞠目结舌大跌眼镜,书生愤恨道,“士可杀不可辱!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们!”他气的眼圈发红,握紧拳头克制怒气。
“哟,说两句就受不了拉,书生就是书生,一个字,孬啊!”老八退了一步,伸手在他右肩上点了点,力气之大让那书生差点一下跌地上去。
这人、这人不讲道理!
人群中窜出一个身着墨甲的年轻人,看来是个当兵的,气派也是不凡。“我们要是真的孬,就不会大老远的来这不周山求学,请你收回这个字。”
人群立刻跟着骚动起来,细小的附和声一出,随即被叠加到了顶峰,每个人都在喊着“对!”他们都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不然谁会不辞万里辛苦跑这来挨罪受?
“求学?”老八哼笑一声,一种看着猴耍把戏的语气,“我看是求名求利吧!这里来的哪个人没点自己的小心思,别打着这么冠冕堂皇的旗号说着好听的话,有能耐别在这吠,有种的,到麒麟殿上去嚎!”
着重甲的年轻人指着他,眼睛好像要将他盯出两个孔,随即他压抑怒气闭上眼,再睁开的眼里一片明亮,伸出两个手指指了指老八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意思是:我们走着瞧!
是羊还是老虎,我们走着瞧!
老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还挺斗志昂扬啊!他想着,随即眼角余光看见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跑到了马车边上,他连忙吼道,“那两个人,干什么呢?!”
被叫住的两个人停下脚步,其中一人锦衣华服,看样子名望地位不低,边上一个小厮身上包囊鼓的快和他人差不多高了,一听叫唤头也不敢抬,两只脚直打摆,着急地唤他身边的人,“大、大人……”
老八拨开人流走到他俩身边,一把拽起那个华丽服饰的男子的衣领,“你什么意思?想溜上车?”
那男人抓住他手腕要把他拨开,一脸我很高贵别拿你脏手碰我的模样,无奈力气抗衡不住,只好任他掐着,哼了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八上下打量了他,“你姓玉?”
那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才姓玉!”
“那不就得了,既然不是玉皇大帝,那就是人,都是人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我!”那人被气的哽住。
“怎么着,马车造出来天生就是让你坐的?”
那人急了,“我是金国的皇帝!”
皇帝啊,天子,确实身份尊贵。老八歪了歪头,单侧唇角勾起一笑,拽着他的领子拉紧自己,靠着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妖娆,“那我还是金国的皇后呢~专治皇帝!”
“你!痞子!”这人还要脸不要?一个大老爷们说自己是皇后?这样不恰当的比喻简直玷污了男人这个身份!
老八笑的春风得意,半点没有被人辱骂的愤怒,“哎!我们这还就盛产痞子,土特产,您这君子啊,特别不适合我们这,赶紧回去养尊处优吧啊!老七,帮忙把他丢出去!”
一直抱着小山文案冷冰冰的天官皱了皱眉,对这差事感到很麻烦,无奈面子还是要给的,随即将名册放在马车边上,挤过人群走到他们身边,老八像甩条狗一样的把人甩给他,看也不想多看一眼,老七接过,同样的拽法把人拖了出去,粗暴的像丢一个垃圾。小厮见状愣了一愣,不敢阻止,飞速抬眼瞄了他们两眼就像看见修罗,小碎步跟了出去。
大门再一次开启,短暂的关闭,二人出局。
老八讥笑道,“这人真有意思,来这甄选还带个随从,真当来不周山冬游不成?”
老七眉目冷的更是透彻心扉,对于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人不予置评,说一个字都觉得是污了自己的嘴。
老八随即转身对着身后的人群吼道,“你们不要以为你们身份特殊就能有同样特殊的待遇,刚刚你们看到了,有人想破坏游戏规则,再有人想不守规矩,就和他们一个下场!多一句废话都是在浪费你们的时间!然后,现在,把你们身上的包袱全部给我放地上,跑!!!”
连一国的帝君都受到如此待遇,摆明了杀鸡儆猴,没人敢再多鸣不平,纷纷放下随身行李,这机会十年一次,有些人不止等了一个十年,自魏王朝倒后已经三十年了啊!他们要是错过了就又得等十年!人又有几个十年?!
何况这一届的主考官,脸和性格是成反比的,绝对惹不起!
大地在震动,是所有人一起踩踏地面发出的震荡,一万人硬是把宽阔的山路挤的水泄不通,肩膀挨着肩膀,脚跟抵着脚跟,连呼吸都稀薄起来,寒冬冻人的天气硬是让人热的满头大汉,好在跑了一里之后路开始空旷起来,进了林间人群疏散,空间变得宽敞不少,可速度却慢了下来,不少人停在路上都懵了眼。
该往哪儿走?
没有地图,没有熟人,唯一的判断就是还挂在天边的太阳,天路在哪?不周山据说有一万多里,直入云霄,没人看的到他的顶,也从没人去过他的顶,这么大的一座山,一旦走错了方向还可能走的回来吗?
刚刚出言反抗的布衣书生正踌躇地停下脚步,身后撞上一个人,回头一看,是刚才为他说话的武将。
“诶,怎么是你啊!”当兵的看到他显然很高兴。
书生点点头,“多谢刚才兄台解围,请问尊姓大名?”
“哦,我那就是看不惯他欺负人,别放心上,我姓墨,单字一个渊,萨哈连乌拉人。”
闻言黎暮有些吃惊,“北方?你是辛国人?”
墨渊点点头。
黎暮好奇的问道,“是满族吗?”满族大多都世居东北部,分布地域辽阔,长白山被满族视为发源地、圣山。萨哈连乌拉意味黑水河,黑水河在我汉族国境与非汉族的国家罗刹国的边界,两国世代纷争不断,是冰原的两大霸主,也有不少通亲的家庭,孩子长的眉目深邃,墨渊看上去就很有罗刹国的风韵。
墨渊笑道,“不是。”满族一般都是复姓,像赫连氏之类的,他就两个字怎么可能是满族。
书生就觉得他的名字非常熟悉,可往汉地历史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这下往北方疆域一想……忽然睁大眼睛看着他,“你就是那个十五岁从军荡平北国数以万计冰贼,解救苍生的定北将军!”怪不得他一眼看上去就气度非凡!
墨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就是幸运抗了个功勋,仗又不是我一个人打的。”
书生连忙俯身作揖,“久仰大名!”
“诶!你别搞这么正式啊,我这泥地里滚的人受不得这么正经的礼数,折寿。”墨渊连忙拉起他。
“应该的,将军为国冲锋陷阵,理当受到百姓朝拜!”他自小对军人就怀有至高的崇敬!他们这些老百姓多亏了士兵们以死拼命冲锋陷阵才得以保持平静的生活,让他如何能不肃然起敬!
墨渊见他一双眼睛就要溢出来的赞赏连忙头疼的出声阻止他的高看,岔开话题问道,“你呢?叫什么名字?”刚才见他见义勇为,聪明非凡,想必也不是个普通人吧?
书生顿了顿,“黎暮,巴郡锦城,蜀国人。”
墨渊拉他的手僵了僵,“我也听过你,八岁能诗十二岁倒背四书五经,十五岁中举,十八岁出了本《政论》将时下朝政弊端批评的一针见血,对症方针也大胆新颖,可谓救国救民之良策,可惜了皇帝却没推用,因为那书太过直面不加隐晦,得罪朝中权贵,书刚呈上就被奸臣们一同给打压了下来,还被诬陷并且撤下礼部侍郎官衔强制流放他国,你那书传遍十国,我都看过!”连墨渊一个远在边疆打仗的当兵的都看过,可见他的名气在各国有多响亮!
两人面面相觑,虽然早知道不周山甄选不乏人材,没想到是这般卧虎藏龙,有武的,自然有文的,他们是这个水准,那代表其他人至少不会比他们差的,完全有可能出现更强的对手!当下两人立即做了个明智的决定,决定拉帮结伙!互帮互助走出这个鬼林子。
“你说那天路能在哪儿?不周山上连户居民都没有,没法问,那两个天官一点提示都没给,真让人发愁。”墨渊很哀愁。
黎暮看着残存的一点夕阳,“他们给提示了,空庙,一般庙堂都是坐南朝北,所以我们只要往南走就不会错。”
墨渊看了他一眼,“你有司南盘吗?”
“没有。”刚才所有的行李都给强征了,除了人,里里外外干干净净。“不过倒是有司南眼。”黎暮笑了笑,清俊的颊边露出两只小小梨涡,配上精炼的眼睛说不出的机灵干净。
“什么司南眼?”什么鬼?听也没听说过啊,墨渊疑惑地揪起右边眉毛瞧着他。
黎暮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是南。”
“你怎么知道的?”
“树枝上的积雪,冬天日照的缘故,积雪难以消融的部位总是朝向北面的,外加岩石,岩石上布满苍苔的一面是北侧,枯燥光秃的一面为南侧。”
墨渊锤了锤他的肩膀,笑笑,“好小子,这么多书没白读!”这眼睛还真能分辨南北,可不就是司南眼吗?活的,永远比死的要好用啊!
黎暮作礼一应,“墨将军见笑了。”
两人打定主意马上起身,趁着日头还有余光,能赶多少路是多少,黎暮一个书生跑的很辛苦,倒也没叫苦,跟着墨渊一晚上跑了起码十里地,直到四周黑的难以分辨方向为止,两人才找了两块打火石找来树枝点亮,就地躺下打了个盹儿。
冬日林间虽然少了蛇虫鼠蚁,猛兽凶禽还是一个都不会少的,两人没人敢真正睡着,风吹草动皆会惊醒,越休息越累,到最后两人一合计,干脆轮流守夜,才能安稳的眯上一两个时辰。
其实没人睡的着的,经历了一天的跌宕起伏,很累,可这刺激也足以让他们被吊足精神。这毕竟,是一个全新的环境,很陌生,很让人没有安全感。黎暮侧着身子面对篝火躺着,耳边是柴火燃烧时劈啪作响的声音,火焰给这寒冬腊月天带来一丝暖意,可他的脚依旧是冰的,这里实在是太冷了,比一般雪山气候还要低上几倍,很反常……他看着冉冉腾升的火光心中有些惆怅,“墨将军,你说咱们真能在三天内走完这一段路程吗?”
墨渊坐在篝火边加着树枝,将手靠近火堆烤了烤冻僵了的手,很诚实的回答,“不一定,看运气。”他不太会说冠冕堂皇好听的话,绕着圈子讲话也不是他的风格。
这条路上没有别人,也不知道他们是走的快还是走的错,总之他们没有看到同行的任何人,这让人心慌。即便黎暮很肯定这就是南方,也不能确定天官们会不会不按常理出牌,依照他们那不讲道理的风格来看,到时候就算三天内奇迹般走到最南方也不见得能找到庙门,毕竟这里最缺失的就是“道理。”第二就是常理。
所以二人也把握不准这究竟是对还是错。
突然,觉得挺孤独的,不管是对还是错都只有他们二人在坚持,谁也看不到,什么消息也不通,就像是把他们两个人单独扔进了一片荒谷,走不走的出去活不活的下来都看天意与能力,没人可以帮到他们一丝一毫,就算困死在这谷里,也没人会来救,前方也不一定还有存活的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没有任何一样可以标识着是有希望的,黎暮想着有些丧气。
夜色黑的像墨,只有篝火边还有一点微光,将洁白的雪地融化成了原本的模样,露出之下的黄土,夜晚很潮湿,黎暮躺的地方是他用手清出来的土地,和一个战壕沟似的,只容得下一人侧躺,露出白雪的地面坚硬、潮湿、冰冷,鼻间满是冻土的味道,没有一点生他养他的黄土地的温暖,连草都没有看见几根,毫无生机可言,整座山冷的就像是用冰雕出来的,景色冷,人也冷——那两个天官的表现让人寒心。
总觉得,这里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那些天官们仿佛被老百姓神化过的人物一般,真正见了面只剩下无法言说的失望。
是的,他很失望。
黎暮闭上眼睛,无论如何,他得闭目养神,不管对错他们都需要往前走,往前走就需要体力,他需要蓄足精神来面对更加恶劣的天气以及路况。
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黎暮隐隐约约听到树上传来几声鸟雀的叫唤,不同于布谷鸟的清灵,他叫的声音很吵,听着像在叫“仔黑,仔黑,仔黑”一会又变成“仔仔黑,仔仔黑,仔仔黑黑黑”,黎暮听了一会笑了,它们的崽儿有这么黑吗?
这叫声在如今伸手不见五指仿佛万籁俱寂的黑夜里显得尤其亲切。鸟雀代表着生命,与他们相同的生命,虽然不能够说话,可他们也是活生生的生物,与自己大同小异。
突然,黎暮觉得没有这么的孤独了,他更加安心的准备进入睡眠。
欣慰只是一瞬,就见一个鸟巢啪的一下砸了下来,正砸在篝火堆里,黎暮睁眼,墨渊也没想到,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跳,黎暮连忙起身和墨渊一起抽开底下的树枝,散开火焰,抢救着鸟巢里无辜的生命。
七手八脚才把鸟巢捞了出来,黎暮吐了口一直提着的气将鸟巢放在手掌上,此刻火光还没灭,迎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里头一只雏鸟正歪着头看着他,一双乌黑的圆眼睛眨也不眨,好像完全不知道它刚刚经历了什么生死考验一般,它身子小小的,本来就没长出几根的羽毛被这么一摔一烫,屁股上毛都被烫秃了,黎暮乐了,伸出手逗弄它,“小家伙,还好你住的不是很高。”估计是在树的一半高度掉下来的,不然这雏鸟早就没气儿了。
墨渊也跑过来一睹真容,“这什么品种的鸟儿啊,这里这么冷还不向南迁徙。”
黎暮打量着它小小的脑袋,可惜了,脑袋上还没长毛儿,分辨不出种类,“应该是黑子吧。”
墨渊自来对这玩意儿就没啥研究,“黑子是什么鸟?”
黎暮思索再三道,“大山雀。”想来想去还是这一个品种最有可能。
墨渊围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么小你都看得出来?”鸟本来就不好分辨,尤其是雏鸟,因为它们还没长出标识性的色彩与外观,在墨渊眼里这小家伙长得和普通鸟类没有任何分别,甚至还和一只烤鸡无疑。
想着想着,他饿了。
奔波了一整天,早就前胸贴后背了,黎暮一看到他如同饿狼一瞬间发着光的目光连忙将手上的鸟巢往里收一些,手竖起来挡住墨渊的视线,“墨将军,做人要善良。”
墨渊很正色地看着他,“善良能填饱肚子吗?”
这个问题倒是很尖锐,于是黎暮改了口风,“那……做人要讲良心。”
“我的良心告诉我它可以是一道野味。”
“你把它烤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它已经被饿瘪了,现在又被一个孔子与老子附体的书生给踩了几脚,再也鼓不起来了,它死了。”墨渊和黎暮打起啊马虎眼来真是一点理也挑不出,民以食为天!黎暮现在捧着他的天!怎么着也得据理力争不是?!
“那……”黎暮的语气很惆怅的拖长音,然后趁墨渊不注意一下子跑出二米远,“在哪里死的就在哪里躺一会儿吧!”他说着跳上了前方的大树干,可黎暮抱上了才想起来——他不会爬树。他跳的高,一下蹦起半米远,往下跳不知道该怎么调整重心落地,跳不好就是脚崴的事,他还得赶路呢,这脚崴不得!往上爬吧,他手又不知道怎么使劲儿,毕竟……他家是个书香门第,自小所有的时间都拿来苦读圣贤书,调皮捣蛋的事很少做,更是不可能做掏鸟窝偷鸟蛋这断别人子孙的缺德事。这下很尴尬……他试着抬起手臂抓住树枝,可根本勾不到,还有一大截距离,脚下也没地方借力踩,上不上下不下只好搂着树脖子相依相偎,让他羞红了一张脸,连忙将脑袋埋向大树的另一侧,躲避墨渊看笑话的目光。
墨渊对着那个“狗熊抱树”的狗熊说,“给你个选择,一,我抱你下来,咱俩填饱肚子。”
“不干!”黎暮埋在树干后的脑袋大吼着。
“那就只剩下二了,你挂着,我看着,度过这难忘的一夜。”
“我也不干!凭什么我得当壁画呀?这里又不是敦煌!”
墨渊快憋不住心底的笑意了,调侃地向两边伸开双手抖了抖,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那你要怎么办呢?”
“你……”黎暮支支吾吾的说着。
“什么?”墨渊刻意扬高声调。
“你能不能……”
“啊?风太大,你说什么?”墨渊知道他是要找他帮忙,明知故问地抬手放在耳朵边装模作样。
黎暮见他有意逗他,干脆心一横,脸也不要了大声喊道,“墨将军!拜托你先抱我下来!!!”
早就看出了他不会爬树了,还硬要往上撞,墨渊想着一笑,继续选择性耳聋“噢?先什么?”他挑眉看着树上那清俊书生脸红的像个苹果,恨不得把整个脸埋进树干里的模样笑道。
黎暮真是服了这个将军了,“你要不把我弄下来可以,把我手里的鸟巢平稳端下来就好。”
这一句话,让墨渊顿时将笑容僵在唇角,丧失了所有想调戏他一番的心思,其实这点距离是跳得下来的,一开始他以为黎暮害怕,毕竟是个书生,看他举手投足循规蹈矩,显然自小受着严格的文学教育,一举一礼动作严谨漂亮,修养很足,这爬树的举动就显得很粗野与他格格不入。在墨渊世代从军生活在军营的生活环境里,身边小孩子都爬过树,那很正常,也有一些惧高的,手脚不灵活的,第一次上去不知道怎么下来也很正常,可没想到黎暮不往下跳是为了护住鸟巢里的雏鸟不被跳下来的震荡震飞在地,导致再一次重摔,减少死亡的几率。
这样的细心善良。
于是墨渊不再与他打趣了,而是走到他的身边,利落地蹲下身将肩膀借给了他的双腿。
黎暮的脚碰到他的双肩那一刻,身体忽然有了支撑点有些吃惊,低头看向他,“墨将军?”
“我真是服了你们文人了,一个个弱不禁风的还想保护别人。”
黎暮知道他是来帮忙的,随即会意一笑,借力一蹬抓住树枝,将鸟巢利落地放在主杆与分枝的交界处,再一点点踩着树干滑了下来。
墨渊看着他被树皮蹭黑的洁白衣襟,啧了一声,语气却完全不是责怪与生气,而是一点点小小的赞赏,“到嘴的烤鸡飞了。”他依旧调侃道。
黎暮不好意思地对着他躬身作揖,道了个谢。
墨渊摆了摆手示意接受,眼尾余光看到之前被扯得七零八落的火堆就要泯灭,连忙三两步回原位去将散在边上的树枝聚回一起护住火苗。
黎暮跟着走过去帮忙,篝火将他琥珀色的眼睛印出斑驳光影,“墨将军,你刚刚不是问我这么小怎么分辨的出他是黑子吗?”
“嗯?”刚才黎暮没回答,墨渊想起这个疑问依旧很疑惑。
黎暮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你看那里。”
墨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看到一只头上乌黑的大鸟站在树干上,见到他们的目光一振翅飞向刚刚落下的鸟巢里,那是一只中小型成年鸟类,体长十五厘米左右。整个头黑色,头两侧各具一大型白斑。上体蓝灰色,背沾绿色。□□白色,胸、腹有一条宽阔的中央纵纹与颏、喉黑色相连。
是一只成年的大山雀。
黎暮:“那只大黑子一直盯着我们,好几次都要俯冲下来了,这么激动只有一种可能,那是母鸟。”
墨渊都没有发现。“怪不得。”怪不得他能一眼就知道雏鸟的品种,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很厉害,和一开始甄选时揭穿那赌局一样,只需一眼,什么都瞒不过这个书生清亮的眼睛。
他真的,挺聪明的。
黎暮捡完最后一根树枝回火堆,平静的看着逐渐聚拢火势加大的火焰,对着篝火边一起取暖的同行人道,“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
他的话,一瞬间让墨渊感到很羞愧。
黎暮不是个和尚,他也吃肉,或许这只鸟对所有人来说都只是一块香喷喷的野味,可在此情此景此刻,它代表一份真挚的感情,那种感情叫做——母子之情。
谁都有母亲,你能想象你的母亲看着你被人一箭穿心,死后还被扒皮脱骨架在火上翻滚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吗?
所以黎暮要救的不是鸟,而是一个母亲的心。
和这比起来,他们的肚子饿显得多么的微不足道啊!
黎暮看着渐渐烧旺的篝火突然想到之前听到它们的叫声,眉眼一弯,“啊……怪不得大山雀的叫声总是仔黑仔黑的,原来头真的是黑的。”
墨渊静静地看着他被篝火熏黄的侧脸,热气与他呼出口的白气一起腾升而上消散在风里,气氛忽然变得氤氲且温暖。他有些震惊,“你是第一次见到黑子?”
“嗯,它们很灵敏,从来不会近距离让人观赏,我只知道他们会这么叫,但从不知道它们的模样。”
那他不是一眼就看穿那成年的大鸟是大山雀啊?他怎么肯定的?
墨渊一想……“凭叫声肯定的?我还以为是花纹和毛色。”在见到这只大鸟之前,一直能听到小鸟的声音,黎暮可能,是靠这个来辨识的。
黎暮悠然道,“叫声为主,花色为辅,我也在鸟类鉴别的图书中读过关于它们的文献。”
人的记忆力是有限的,读过的书很多不代表都能一一记住,何况只是一种平凡的鸟雀,不像孔雀凤凰华丽,自然让人过目既忘,倒是黎暮,也不知道他这脑子的构造是不是天生就这样过目不忘记忆里强劲,还是他只是偶然想起。不管怎么样,都表露出他是个学识渊博的人。“你倒是,真没白读圣贤书。”先听到叫声推测,再看到大鸟肯定,最后得出的结论,虽然是猜测,但是是十成十的准确,因为这个理论经过了黎暮自己的层层疑问,他能想到的,黎暮已经提前一步全验证过了,这是他得出的最后结论。
很难想象他不动声色的在片刻之中思索过滤了这么多内容,人和人的脑子,真的是有区别的。
这是墨渊对这个书生认识后的第一印象,品德、才学、修养,智力在这一个夜晚都得到了有力的证据。
篝火恢复明亮,火焰不再被风压制的歪歪扭扭,解决了这一场小小才插曲后,两人总算可以休息了。
伴着树上那又热闹起来的“仔黑仔黑”声。
却没人觉得吵。
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