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归》彼灼烨烨

85、赫尔哲哲

　　临安御街，九皇子府。

　　偌大的九皇子府，仆人来来往往，全都悄无声息，朱絑拆开小厮送来的信，匆匆一扫，便低着头吩咐道：“倾玉，备车回家。”

　　回家，自然是回朱府。

　　半个时辰后。

　　马车驶入凤凰木街，朱絑掀开帷帘一角，静静看着窗外的凤凰木。全上京城，只有凤凰木街有凤凰木树，此树枝叶繁茂，盛放时通身似火，灿若朝霞，尤其是街尽头那棵凤凰木，有百年之数，是这条街人常年敬香的地方。

　　朱絑似乎想起了些许已经模糊的记忆，她放下帘子，将翻涌的记忆尽数遮去。

　　到了朱府，中门大开，两排人在门口侯立，一个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的男子站在中间，正是朱渝。

　　“二哥哥。”朱絑下了车唤道。

　　“我来了，妹妹辛苦了。”朱渝上前，想要扣住她肩膀的手，变成了拍一拍的动作。

　　朱絑却极其熟稔地挽住了朱渝的胳膊，拉着他向府内走，两个人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一般，嘴角无意就泄出笑意。

　　“我哪里辛苦，倒是哥哥又长高了似的，现在都不够到你肩膀了。”朱絑一反常态，亲昵地向人撒娇。

　　朱渝任她挽着，由她头蹭着他的胳膊，只道：“那还不多吃饭？”

　　两个人像以前一样，笑闹戏言着。

　　等朱渝问起近来如何，朱絑还未说些什么，远远见了爹爹朱允照站在堂前，这一瞬间，叫她想起当年爹爹似乎也是这样站着，亲自送她出嫁的模样。她松开了朱渝的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唤道：“爹爹。”

　　朱渝感受到胳膊一侧变空的一瞬，不自觉向前抓去，没赶上她的身影，手极自然地向后一抬，变成了后执的姿势。

　　朱允照站立在那，双手背扣，朱絑只听见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嗯”，正要下跪，母亲纪氏一把拉住了，一旁的朱二夫人杜氏拿着帕子，一边跟纪氏扶起朱絑，一边说着快快起来。

　　正在这时，朱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朱允照上前了，他半跪行礼道：“九皇妃殿下万福金安。”

　　直到此刻，朱府人才似乎反应过来，满府人此起彼伏地跪了一地，纪氏和杜氏也向她行礼，跟在后面的朱渝，微微一愣后，很快也跪下身来道：“九皇妃殿下万福金安。”

　　朱絑没有想到，一年多后再见亲人，会是这样的场面。她微微闭了眼，在全府人的注视下受了这一礼，方才开口道：“父亲、母亲请起，”又侧了身道：“大家起来吧。”

　　朱允照起了身，跟朱絑并排而行，纪氏和杜氏落后一步，跟在最后的是朱渝。

　　到了大堂，只不过略坐坐，朱允照和朱絑就起身一道去了书房。

　　“爹爹，你们回来一路可还好？”朱絑一坐下就问道。

　　与此同时，朱允照也开口道：“九皇子那边有北冀的消息吗？”

　　听见彼此的相问，朱允照转头捧了茶，先答道：“好，很好，没想到凤凰木街比以前更宽阔了。”

　　朱絑应道：“是了，这一路连卖香的张婆婆都换了地方。”

　　朱允照点点头。

　　两人一静。

　　这瞬间的安静，似乎将横亘在朱家人心里的那长久的重压凝结为实质，他们无法对过去熟视无睹，也没办法承认这份耿耿于怀。

　　朱絑很快起身道：“爹爹，殿下那边收到了北冀的消息。”

　　“是什么？”朱允照放了茶。

　　“陌王自行调兵，动了地方护军上万人，渡卫城下还有一千黑骑，听说全是王府私卫，这是已经知道的，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朱絑的话里，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份敬畏。

　　“还有别的吗？”朱允照似乎并不满意。

　　“久不见踪迹的裴子固回了北冀，智妖星出来了，大概是要有大事了——不过爹爹，您为什么一直要北冀那边的消息？”朱絑问道。

　　朱允照抬头，看见了逆光而站的朱絑，她仍像小时候一样，遇见疑惑的问题，总会不解地定定地看着他，他突然生出几分怀念。他看着女儿缓缓开口：“在丰州这些年，也不算虚度，你哥哥游遍南疆，认识了大使师浮萝的儿子弥榭，交情甚笃，他曾向你哥哥说起天乾十二年，说夏凉赫尔氏还有遗孤在外。”

　　“十几年前的旧事，他怎么会知道？”朱絑更迷惑了。

　　“他母亲浮萝是南疆四大使师，南疆的事，他自然无所不知。”朱允照道。

　　“可是这是夏凉，南疆远在千里之外，浮萝怎么会知道夏凉的事？”说到这里，朱絑突然像有道闪电划过心头，犹疑地：“除非……除非她见过夏凉那边的人。”

　　“当年夏凉灭国，想必也辗转向南国、南疆求援过，南疆归顺，自然是选择了自保，后来夏凉内战，乌孙部落和都兰部落内斗，三年后都兰霍重建喀凉，南国想来从中献力不少，只等坐收渔利。”朱允照也站了起来，他抬眼看外向去。

　　“爹爹是说，夏凉赫尔氏遗孤曾向南疆求援，所以，赫尔氏肯定还有遗孤在外——那爹爹可知道是谁？这跟北冀那边的战事有关吗？”朱絑跟着朱允照转身，一同朝向窗外。

　　“寻了这几年，最近接到线人暗报才终于知道是谁，说起来，赫尔氏这个遗孤，你大概还见过她。”朱允照转头看去朱絑，不由一笑。

　　“我见过？”朱絑真的惊讶了，睁圆了眼睛。

　　“听说她现在的名字叫做菏泽，是楚府七姑娘的贴身婢女。你刚刚问，赫尔氏遗孤，跟北冀的战事有关吗？”朱允照的声音似渺似远。

　　“珠珠儿，有关，还是无关——这不正是我们要替陛下分忧的吗？”朱允照站在那里，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唤着朱絑，朱絑感觉从背后到头上一麻，那十几年来的压抑情绪，似乎找到了撬点，喷涌而出。

　　“爹爹，我在。”朱絑像以前一样，轻轻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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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菏泽——或者说，也可以叫她赫尔哲哲，她正坐在陌宅留园的潇竹馆，像往常一般坐在外间，守着茶水炉，只是她现在正站着写什么，匆匆几笔提笔写就，一声响亮的口哨，鸽子飞来又很快飞走。

　　赫尔，是夏凉国曾经最显赫的姓氏，也是大齐至今禁忌的姓氏。

　　自赫尔部落推翻尤金部落，成为夏凉国的执权者，一改尤金部落的谦和退让之态。赫尔立政之初，就与大齐翻脸突袭，此后相斗一百多年，一度蚕食北冀近四分之一的土地，彼此是血海世仇。

　　这期间，陌王可谓横空出世，海令城围城一战成名，收复海令至安惹一带失地至今，将北辰军从名不经传的队伍，带成与玄甲军、关宁军齐名的三把军刀。

　　赫尔无极作为夏凉之王，他曾盛赞陌汜卿，称之为：“是一生之敌，更是人生对手。”

　　赫尔无极正是菏泽的祖父。

　　可惜赫尔无极聪明绝顶一世，生下五个儿子，却对权力划分不清楚，他死后五个儿子激烈内斗，禹帝百里廷烨趁此机会，勾结夏凉内部反叛势力乌孙部落，带领奇兵突袭，踏破英吉图，横扫赫尔部落精锐，夏凉最后覆国。

　　菏泽是五王子赫尔康图的后代，她出生时并不注目，因为她的父亲，从来不是夺位的人选，但她的父亲很钟爱这一个小女儿。

　　当时赫尔部落最尊贵的公主是赫尔雪舍，她是二王赫尔巴图的大女儿，赫尔无极亲自为她赐名“雪舍”，夸赞她像神女一样纯洁美丽，菏泽早已不记得这个姐姐的面容，却永远不会忘记她在草原上旋转的舞姿，连带风吹过来的感觉，让她在幼小的年纪就被舞蹈震撼。

　　这颗赫尔部落最闪亮的明珠，在玄甲军踏破英吉图之后，义无反顾选择了自刎。

　　在玄甲军将控制权交给乌孙部落后，短短一周内赫尔族全族尽灭，乌孙部落白天按名册一一对应死尸，确保无一人错漏，血色、尖叫遍布英吉图，又在一把火中归于宁静。

　　乌孙部落知道，赫尔族绝不会原谅叛徒，全夏凉只要还有可以效忠的赫尔氏人，乌孙部落的王族之位就坐不稳，因此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大猎手察尔诺敏以自己女儿换出她来，拼死将她送出夏凉，那时候，她只有四岁。

　　察尔诺敏向南疆扶禇英求援，扶禇英却带领南疆向大齐归顺。

　　谁都不知道，察尔诺敏带着赫尔哲哲在南疆生活了三年，为了避人耳目，察尔诺敏改名为李诺敏，也给赫尔哲哲改名为李真真。

　　三年后当都兰族打败乌孙部落，重建喀凉的时候，楚府常年在江州修养的楚衍存，在外捡到了一个孤女。

　　楚衍存第一次见她，是在江州的自观寺，她一个幼女过来乞讨，说母亲病重，他触动心事，便随手赏了一吊钱。

　　等楚衍存第二次再见她，是她在寺外拉住了他——他几乎认不出，躺在地上那个衣衫褴褛的人，竟然是半月前向他求助的幼女。

　　“公子仁慈，当日赏了我一吊钱，可惜我护不住，钱都被人抢了……如今母亲也走了，求求公子再帮帮我，我愿意以性命相付，报答公子恩情！”女孩不住地磕头。

　　那是楚衍存第一次知道，仁慈过多，是会反给人带来灾祸的。

　　事起于他，他生出不忍，将她带回了江府，为避闲言碎语，一个月后，替她处置完她母亲的后事，就悄悄派人让她进了上京楚府。

　　楚宜喜欢她机灵善言，把她要在了自己身边。

　　何以楚宜会得知大使师浮萝有一个胞妹白娘子流落在外，因为是菏泽告诉她的。

　　何以菏泽会知道各家秘辛，因为她不仅是菏泽，知道楚家的各处线报，她还是李真真，李诺敏的情报系统，遍布各地。

　　菏泽跟在楚宜身侧，却常常去探望楚衍存。

　　有时候是替楚宜送东西来，有时候是她自己送东西来，即便他不在上京楚府，也会攒着，各色手套、护膝、靴子、毛毯应有尽有，她总是笑笑说：“比起公子为我做的，我做的不值一提。”

　　楚衍存说她是感恩太多。

　　菏泽笑笑不言。

　　菏泽近来常常会想起那日，楚华问楚衍存婚事，他叫了她进去，跟她说：“姐姐说的，不算数的。”

　　楚华说的，什么时候不算数呢？

　　她是在意楚衍存的，可是她还有更在意的事。

　　赫尔哲哲，只要活在世上一天，若不能灭尽乌孙部落，那就是赫氏一门的耻辱，死后也没有办法见阿爹阿娘，灵魂会永远在英吉图的上空飘荡。

　　菏泽没有说出这些话。

　　乌孙族的王位只坐了短短三年，就被都兰族赶下去，但乌孙部落至今还在权贵之位。看见喀凉风雨飘摇，任人摆布的今天，不知道乌孙族人会不会为自己的背叛感到可笑。

　　诺敏叔叔总说，公主，你是赫尔王族唯一的后代了。

　　你要光复赫尔氏的荣耀。

　　赫尔氏的荣耀从不在她，也不必在她，但赫尔氏的血仇，让她来背负，她将为此付出一切，生生世世。

　　刚刚那封信，是她寄给楚衍存的，她还在临鄄，上京城的局势可能瞬息万变。

　　当年，楚衍存坐在轮椅上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回答道：“哲哲……是我的小名，我叫做李真真。”

　　李真真已矣。

　　赫尔哲哲，这才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