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迷藏 ...
-
(一)
“颜嘉。”
男子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在酒店的大厅,柔滑的地板反射出屋顶大吊灯的光芒,与墙壁上的小灯互相辉映,越发显得这里是金碧辉煌。
颜嘉循着声音缓缓回头。
“真的是你!”西装革履的清瘦男子走到颜嘉面前,语气忍不住兴奋,“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
“嗯,我也是。”颜嘉轻轻拨了拨鬓边的发丝,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可不可以给我你的号码?”男子拿出手机,憨厚地笑笑,“你原先的号码打不通。”
颜嘉接过手机,输入一串号码:“我还会在这里待一个月。”
“嗯!”男子点点头,“我也会在这里住一个多月的样子,有空我们出去坐坐。”
颜嘉微微点头。男子笑着出了酒店大门。
(二)
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余韧哲。
原先是那样渴盼与他重逢,以为会激动无比,会兴奋开心,会扑到他怀里泣不成声……想不到,竟然是这样平淡。互相笑一笑,交换手机号码,仿佛真的只是阔别重逢的老友。那样长那样深刻的回忆,竟然仿佛是没有发生过。
第一次跟余韧哲交谈的时候,颜嘉的脑海里就飞快地闪过一句诗——可是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也忘了。
余韧哲还是那样傻傻的,笑容常常挂在脸上。记得读书时代,班上的人都说余韧哲是天然生成的“蒙娜丽莎的的微笑”,余韧哲也好脾气地接受别人对他“蒙娜”“微笑”等等奇怪的称呼。只有颜嘉——她从来不喊他这样那样的外号,只喊他“丽莎”。余韧哲也曾经抱怨过:“我宁愿你喊我蒙娜丽莎,起码不是这么变态。”
但是任何抗议都是无效的,颜嘉仍然是“丽莎”“丽莎”地喊个不停,宛如呼喊自己家的小宠物——雌性的小宠物。
余韧哲也只有苦笑了。
那时他们都是那样单纯,牵手都是件青涩幸福的事。更多的时候,他换了位置跟她同桌,上课的时候和她低声说笑——说的不过是学校里一些简单的趣事,可是她常常就会笑很久。
即使上课时是这样,两个人的成绩还是很好。余韧哲这样的优等生自然总是年级的前十名,而颜嘉,人又懒上课也不用心,但是自从与余韧哲认识后,仿佛是开启了仙智,一下子成绩就蹿到年级前列去了。颜嘉曾经在一个老朋友的日志里看到一句“颜嘉是极少数在学生中我佩服的人”,并且大肆夸奖她的智商和勤奋,顿时一口气憋不住,大笑了十多分钟。
余韧哲因此很得意地说:“瞧瞧,你认识我之前是什么水平,认识我之后是什么水平?这个就叫做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
每每到这里,颜嘉就会翻两个白眼过去,打断他的得意发言。
余韧哲也知道自己的国学修为远远不及颜嘉,但是就是忍不住在她面前掉一掉书袋。她受不了他就会翻白眼过来——那个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他们两个总是那样好,即使吵架也很快又好了。
有一次颜嘉因为家里有事飞去欧洲,请了假整整一周没来上课,来了之后看到余韧哲悠然自得地和班上新来的一个很可爱的女生说笑,顿时气愤不已,拂袖而去。余韧哲准备课间找颜嘉解释,可是颜嘉一到课间就躲起来没了踪影,余韧哲四处都找不到。上课时,颜嘉也故意扭过头,完全无视余韧哲的目光。
最后,还是那个女生来替余韧哲解释,说自己是余韧哲的表妹,前些天从15班转来4班。因为余韧哲少了颜嘉,难免无所适从,自己就充当开心果,让余韧哲在空虚之余笑一笑,不想使颜嘉生了气。
颜嘉看看眼前的可爱女生,再回头看看余韧哲真诚的模样,这才笑了笑。
那以后,颜嘉和余韧哲的表妹——那个叫彭雅婷的可爱女生,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感情简直比她和余韧哲的还好。
并且,那次以后,每当颜嘉和余韧哲赌气,她就会躲起来——或者在别的教学楼,或者在老师的办公室,总之是躲在余韧哲找不到的地方。她要知道余韧哲找不到她,心情万分焦急,才会满意地重新出现。
为此,余韧哲敲她的脑袋警告了无数次,可是颜嘉还是坚持这个习惯。
那时,余韧哲负责校刊的征稿,当中自然少不了大才女颜嘉的大作。当然有许多的仰慕者喜爱颜嘉清新秀美的文笔,写了信或者买了礼物送来4班,颜嘉也会煞有介事地拿着礼物和信在余韧哲面前晃了又晃。可是余韧哲却丝毫不介意,只是对她笑一笑。为此,颜嘉也不知道气倒多少次。
高二分科的时候,余韧哲是理科,而颜嘉选了文科。因此他们不得不分开。余韧哲还是常常会到文科班来找颜嘉,和她聊一聊,笑一笑,短暂的时间也变得很快乐。文科班和理科班分在两栋不同的楼,隔着宽敞的林荫道和草木,遥遥相望。彭雅婷对颜嘉说,她朋友把这两栋楼叫做牛郎织女。可是,只要有时间,余韧哲还是会跨越这之间的银河,到这边将颜嘉找到。尽管双方相对的时间少了很多,可是知道他一定会来这边找到自己,颜嘉的心里总是充实的,幸福的。
原以为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将自己找到。
原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在他身边,悠长快乐的时光是绵延无尽。
真的,原以为,他们手中的这点爱,可以战胜一切。
可是,竟然连自己,都战胜不了。
(三)
颜嘉初中就读于名副其实的贵族学校,高中才和家里的世交——席氏的少爷席睿夫一同来一中就读。认识余韧哲原本就是一个巧合,和他在一起更加是偶然。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爱得这么深——会在他望着她时,胸腔里如同小鹿乱撞;在赌气的时候,躲到隐蔽的地方,却满心期待他将自己找到;会在与他相见时,那么开心,那么满足,仿佛是天上的星星欢喜地落入了自己怀中。
父母很早以前就对她说过,高三之前会将她送到国外,起码读了研再回来。法国是她自己选的,那样美的景致,那样多的时装香水,那样清新不受污染的艺术圣地。小时侯总是期盼着去法国的那一天,想象着自己在风景如画的艺术之都伸展全身的筋骨,粲然一笑。
可是真正到了离开的时候,她却无比彷徨。
其实她可以据理力争的,也可以耍赖不走,可是她不想那个样子。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与余韧哲的爱情究竟可以支撑到哪一步。她不知道,为了他留下,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
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路永远要靠自己走出来,不可以让任何的人任何的事影响自己的方向。因为到了最后,肯定会发现,最初的犹豫是那样不值得。
那段时间,从小玩到大的睿夫哥哥正和学校里同年级的一个姓蔡的女孩子处于热恋中。颜嘉跟着父母去席伯伯席伯母那里做客时,好几次都碰到席睿夫跟席伯母吵得不可开交。席氏是不可以容忍身世低微的女子进门当媳妇的,可是,颜嘉看得出,睿夫哥哥的确很认真。过去长辈们从来不干涉子女们的恋爱婚姻,也只是当他们玩玩而已。睿夫哥哥这次是那样认真,所以伯母也动了真格。可是终究伯母也是深爱儿子的——颜嘉听到伯母说,睿夫,如果大学毕业之后,你还是真的这样喜欢她,那妈妈也不会阻止你了,到时候妈妈马上给你们筹备订婚。
睿夫哥哥坚持了那样久,争取了那样久,才终于换得父母松口说不干涉他的恋爱。席睿夫对颜嘉笑笑,说:“因为我是那样喜欢她,所以要先为她铺好将来的路。以后,我要让她倚靠着我好好地走,不让她受到半点的委屈。”
颜嘉却怔住。她不希望自己做一个倚靠男人的女人,她更没有勇气为了爱情像睿夫哥哥那样去跟父母吵架争取。余韧哲是多么实心眼的傻瓜……如果自己跟他在一起,他又要多久才可以适应家族里这样复杂的暗涌。
终究她还是没有把这所有的犹豫告诉余韧哲。
那天放学,他们照例坐在林荫道上聊天。四周青翠如画,平日里他们不知不觉就会聊上很久。那天颜嘉格外沉默,余韧哲仿佛也是心事重重。气氛僵了半晌,余韧哲才缓缓冒出一句:“他们说你马上就要出国。”
颜嘉镇定地笑笑:“是啊。”
余韧哲摇了摇头:“那以后校刊怎么办?还有你的专栏,还有下一期约了你的文章……还有,政治笔记我好不容易才给你整理出来,还有你的历史研究性学习……这么多事情都需要你,你怎么可以出国!”
原来是这些事情……
颜嘉又笑了笑,说道:“只好都搁下了啊。学校里肯定有比我文章写得好的,校刊肯定不缺人才。政治笔记只好对不起你啦,至于历史研究性学习……雅婷和她的朋友一样可以完成。这些事情少了我都可以完成的。”
“不只这些……”余韧哲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我不想以后看不到你。”
我不想以后看不到你……
颜嘉细细咀嚼这一句话,慢慢展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容:“我又不是不回来。”
余韧哲握了握拳头,连连说道:“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你起码要去好几年,这些年,我天天都看不到你,天天都碰不到你,甚至连话也说不上……怎么可以……”
那天他是那样脆弱而绝望,仿佛是盲人向着最后一点光明乞求着。
因为那时是那样的年轻,所以以为三年五年就是无法逾越的一生一世。颜嘉不是冲动莽撞的人,看了余韧哲激动的模样,她越发下了决心,不能让他继续沉沦。
她对他正色说道:“什么都已经决定下来了,你改变不了的。我是喜欢你,但是我更喜欢走自己的路。明天开始,我也许就不会来上学了。以后不用去教室那边找我了……你找不到的。”
然后她拂袖而去。不知道但是余韧哲是怎样难过绝望——她也不顾了。
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弃去法国的梦想,也没有办法忍心将余韧哲耽误在等待的折磨中。与其两地相思,不如一刀斩断。
每一次都是她躲起来让他找,像一场一场的迷藏。这次她决定躲出去好些年,让他找不到。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她还能不能找到他呢?
(四)
事实上,第二天她还是去了学校。
学校的手续还在办理,名义上颜嘉仍然是一中的在校学生。父母对她一向严厉,不允许她在手续办好之前缺课。所以她还是要去学校照常上课的。
一大早,彭雅婷跑来对她说,余韧哲今天来上学时仿佛是掉了魂魄,一路都恍恍惚惚。她还说:“嘉嘉,哥哥没了你不行,你不如跟他见见面,好好跟他说说。你给他个承诺,强于这样的折磨。”
这世上,谁离了谁不行?
颜嘉微微一笑:“别跟他讲我今天来了学校,我也不想耽误了他。如果有这样的缘分,将来就还会在一起。”
彭雅婷叹息着离去了。
那天第一节课刚刚开始的时候,颜嘉看到余韧哲急匆匆地跑来文科班这边,可是左右踌躇,不知该去哪里找到她。
余韧哲这样的好学生,甘愿上课迟到,也要来这里看她在不在。他看了所有坐在窗边的人,可是却没有再往里面看。
其实彼时她正坐在教室里,心乱如麻,拼命抑制住内心的酸涩疼痛。
教室的窗户开着一点点,从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窗外。在那一段不宽的缝隙中,她看到他皱着眉踱步,平日儒雅的姿势此时也只显得焦躁,仿佛是在寻觅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却再也找不到。
其实只要望进来就可以看见她,可是他没有。原先以为他们是那样默契,甚至她笑一笑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现在她就在那里,他却找不到。
那一段并不宽敞的缝隙,却成了她与他永远的距离。
因为她正在犹豫,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足够爱他。而他,在这个时候却没能找到她。
那时的分手就是因为她不够爱。她一直都知道。在巴黎度过的那五年,每夜睡前总是想到余韧哲,她会笑着对他说:“丽莎,你这只猪,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以为他可以听到感觉到,可是距离是那样遥远。她想,他再找不到她了吧?她也再找不到他了吧。
醒来的时候,有时会觉得自己仿佛是哭过。有时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强行被剜去了很大一块,她却都找不到。
颜嘉以为那不过是一段爱情,身为颜氏家族的女儿应该是可以放下。她以为她可以继续走自己的路,以后还会有更加适合的男子,还会有更加美丽的风景。
这些年,委屈的时候总是想到他,开心的时候也会想起他那儒雅的微笑。
曾经也幻想过与他重逢——也许一回来就遇见他,也许经历了许多辗转才看到他,自己肯定会控制不了激动的情绪,扑到他怀里大哭大笑。
可是一回来便进了颜氏工作,忙碌了这些年,连见他的心都淡了,却没想在这次出差下榻的酒店遇上他。
没想到重逢是如此平淡,亦没想到会亲切得如同数日没见的老友。
一出国她就换了号码,总是担心他不知道,总是担心他打到过去的号码上她接不到。过去那张手机卡被她珍藏在抽屉里,总觉得会有再用的一天。
回国之后自然又办了新的号码,起初还有过一些念想,可是渐渐地也就淡了。她不再期望着他会打给她,甚至原先那张手机卡,也不知道放到了哪里。
而他,竟然只是云淡风轻的一句“你原先的号码打不通”。
他见到她,是这样开心,举动间仍然是那样神采飞扬。她知道他这些年肯定过得不错。如果是她在背后喊他,也许会颤抖得无法发声。可是,他唤出她的名字,竟然是那样清晰镇定。
是不是,她真的早已只是一个过去的朋友?
是不是,他真的早就已经放下?
(五)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舒缓柔美,弹奏三角钢琴的男孩子清秀好看。这样的景致,使得咖啡仿佛也多了几分味道。
余韧哲礼貌地为颜嘉拉椅子,很有绅士风度地先让颜嘉点她想喝的。颜嘉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仿佛只是在跟任何一个普通的朋友或者客户吃饭,笑容恬淡,举止优雅。
位置在窗边,正好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街景。过去和余韧哲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城市的喧嚣离自己是那样远,仿佛一生都会像校园生活那般恬静。后来在进了社会做事,难免磕绊。原以为只要回到余韧哲身边,就是回到了过去那样简单快乐的生活。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是每每幻想和他坐在一起的场景,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如今,她终于又和他坐在一起,可是却觉得他们之间隔了那么多。仿佛是难以跨越的千山万水,而她,再也无法走到他身边。
“你……这些年好吗?”余韧哲率先笑了笑,问道。
颜嘉将目光从窗外移回来:“有什么好不好的,不过是最寻常的人生罢了。”
“这就是你自己的路么?”余韧哲望向颜嘉,目光深邃。
想起过去说过的话,颜嘉低了低头:“是啊。起码我现在不后悔。”
“你……结婚了么?”余韧哲深吸一口气,还是这样问了出来。
颜嘉握住咖啡杯的手微微颤抖,咖啡险些洒了出来。她抬起头来:“一直都比较忙,还没时间考虑这样的问题。”
这些年,父亲母亲都催了她很多次,她也知道女孩子的青春只有一次,过了年龄想嫁出去绝对是不易的事。可是她不想,也不能这样轻率地把自己交出去。或者,她还在等待,等待着嫁给自己心里爱着的那个人。
她始终记得,有这样一个人——与他的相遇相知,仿佛是一句诗。然而她却忘了是哪一句诗。
她始终记得,那个人的笑容温和又深邃,仿佛是蒙娜丽莎的微笑。
她始终记得,她赌气的时候就会躲起来让那个人找,每当被他找到,自己总是无比开心——这是许多年后再不曾有的快乐。
这个人现在就坐在她对面,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找回他。
(六)
余韧哲的目光里有抑制不住的欣喜:“我……我也没有结婚。”
颜嘉微微一怔。
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他仍然保持着这样一颗纯净透明如水晶的心,一如她所期盼的。看到他这样的真实,这样的诚挚,她反而生了犹豫。
“为什么不结婚呢?”颜嘉啜了一口咖啡,缓缓问道。
“因为我一直都在找,一直都在找我想要的那个人……可是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有找到你。”余韧哲憨厚地笑了笑,一如年少时的羞涩纯真。
颜嘉的手再次颤抖,因为怕拿不稳杯子,她赶忙把咖啡杯放下。她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进来,眼睛微微疼痛,有点想要流泪的感觉。
“其实……”颜嘉顿了顿,终于决定将实话说出来,“我也一直在等你……等你找到我。”
感受到余韧哲双眼里明亮欣喜的光芒,颜嘉低下头继续说道:“但是,现在我还想跟你玩一个游戏。以前每次我不开心就会躲起来,当你找到我,我就会很开心很快乐。现在,我还想玩最后一次……我再躲一次,如果这次你可以找到我,我们就好好地在一起。”
“有这个必要么……”余韧哲有些疑惑,胸腔里有不知为何的剧烈起伏。
“嗯。”颜嘉微微笑了笑,神采仍然如同年少时的飞扬美丽,“就当是我想回到年少的时光,再顽皮一次。”
余韧哲沉默许久,终究还是笑了笑:“好。我去找你。不管用多久的时间,都要找到你。”
(七)
颜嘉回到原先所在的城市,去颜氏请了一段长假。
手中的最后一个项目需要去跟席氏的经理谈妥,然后她就可以放假。
终于谈妥出来,她走在席氏办公楼的柔软地毯上,亦觉得有几分轻松。这些年来了这样多次,第一次觉得放下了肩上的重担。
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嘉嘉!”
带着几分不确定,却更多的是欣喜和惊讶。
彭雅婷疾步走到颜嘉面前:“怎么这么快就出差回来?”
颜嘉笑了笑:“我提早回来,因为在那里碰到你哥。”
“你们终于碰上了?!”彭雅婷的声音里不无惊讶,“姑姑就在席氏的行政楼层工作,连我来这里都碰上了你那样多次,哥哥却过了这么久才见到你。”
彭雅婷不是没有想过替余韧哲约颜嘉见面,可是颜嘉总是婉拒她。颜嘉说要靠缘分,希望余韧哲可以自己找到她。于是他们错过了那样多,耽误了那样久,彭雅婷也只能无奈地观望。
“我们这不是碰上了么。”颜嘉笑一笑,轻柔地抚了抚彭雅婷柔顺的长发,“小丫头,我要出去度假一段时间,回来给你带礼物。”
其实颜嘉比彭雅婷还要小几个月,可是看到彭雅婷可爱的脸蛋,颜嘉总觉得自己是当姐姐的,语气里也多了长辈一般的爱怜。
“怎么不等哥哥回来?”彭雅婷不解地问道。
“我想再跟他玩一次捉迷藏。”颜嘉的目光里有迷惘的雾气,“如果他可以找到我,我就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彭雅婷放下手中的文件夹,“为什么你好不容易碰上了哥哥,还要制造这样的周折?怎么就不能好好在一起呢?”
“小丫头。”颜嘉笑了笑,“你在席氏工作也有几年了,你知道席氏在上海的工程现在是谁负责进货吗?这样重要的工作,竟然交给那个经验又浅工作又不负责的蔡先生。睿夫哥哥即使面对再大的压力,也要给他妻子的家里特殊照顾,公司的损失并不小。爸爸妈妈常常会说起睿夫哥哥的事,而且对我说,再怎么样也不会允许我像睿夫哥哥那样一意孤行,跟门户不相当的人结婚。”
“但是真心相爱不就好了?!”彭雅婷不解,“蔡思彦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她对席家的长辈和朋友也劳心劳力,无非是想帮席睿夫。”
“睿夫哥哥付出得更多,他为了她顶住那样多的压力,只是你们看不到。”颜嘉摇了摇头,“我自问没有那样的勇气,我不知道如果我和余韧哲在一起,会不会受到更多的责难。而且,余韧哲跟蔡思彦是不同的人,我没有信心……我不相信他可以处理好我家里那样复杂的关系,巧妙地应对亲戚和朋友。”
“又是因为这样无聊的原因……你就要放弃?”彭雅婷不满,“嘉嘉,无论是当初去巴黎还是现在经营颜氏,我一直都很钦佩你。因为你有胆识,敢尝试。但是,为什么面对感情,你竟然不战而言败?你很让我失望,相信哥哥也会很失望。”
“我不是怕失败,只是不想让余韧哲跟着我一起失败。”颜嘉笑了笑,“如果这次他可以找到我,那么以后再大的困难我也和他一起面对,决不退缩。”
“嘉嘉……”彭雅婷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但是爱情应该是不顾一切的……希望你不会后悔。”
(八)
坐在飞机上,颜嘉一直望着窗外的云层,久久不远把窗户拉下。
她要去的地方是云南,这趟飞机直飞昆明。她要感受那个地方的鸟语花香,她要在那里等待她的良人。
不知道她要等多久,他才可以把她找到。不过她会等,她会一直等。他找她多久,她就等他多久。
这是最后一次,她最后一次躲起来让他找。都是年少时的游戏……让她任性最后一次。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自己与余韧哲之间有多么遥远的距离,她以为此番重逢,她会见到成熟稳重的余韧哲,看到他身上的改变。然后她带着些许的唏嘘,和余韧哲走到一起。
可是余韧哲依旧这么单纯憨厚,凡事都写在脸上……这要她怎么放心,让他面对家族里那许多的考验和刁难。
她不是不够爱,是真的顾虑了太多。她不害怕失败,但是不想让余韧哲跟她一起失败。她不放心,也没有信心——不知道余韧哲会怎么面对自己家里施加的压力,会不会难过,会不会磨灭掉他的纯真。因为爱他,所以不想让他操劳,让他难做。
这些忧虑,她都留给了自己。
外面的太多人都不知道他们这样生活优越的人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太多的人,根本不知道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怎样的举步维艰。
彭雅婷的姑姑——余韧哲的母亲在席氏工作,一直以来都与颜嘉的父亲意见相左。席氏和颜氏又有许多的合作项目……在许多的合作会议上,双方都是针锋相对,没有一次,会议室不是硝烟弥漫。虽然余韧哲的母亲的确为席氏出了许多的力,度过了许多的难关,但是也因为其不容变通的个性得罪了很多人。父亲总是气愤地说,他对那个女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除了工作时根本不愿多看她一眼。
这样大的矛盾,要父亲怎么忍下来。颜嘉更加不愿意让自己的感情使得上一代的关系更为紧张。
所幸,她一直在等他,他一直在找她。所以她不怕,因为青春还没有结束,她还有时间。
最后,让她躲起来好好地等待。等到她被他找到,她就会鼓起最大的勇气,陪他一起面对家族的压力。无论怎样,她都要好好地和他在一起。
这么多年,其实她与他一直都在同一个城市。甚至他的母亲就在她常去的大厦工作……可是这么久了,他与她竟然一次都没有碰上。
在同一个城市里,他找了她那样久,她等了他那样久……其实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却找不到对方。
面对那样多的事,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纯净的本心。因为知道她会喜欢,所以他不改变。因为他始终坚信自己会找到她——到时候他要用最自信最自然的姿态走到她面前,仿佛只是一些日子不见的老友。他终于做到,他终于找到她,他终于遇上她。
颜嘉永远记得那天,在酒店的大厅。尽管她回眸之后,语气再平淡不过,但她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多么欣喜,多么幸福。他总是可以找到她,总是可以走到她面前。他还是那样纯真老实,表里如一——他一点都没有改变。这是她一直期盼的,也是她一直担心的。
可是他,永远还是让她觉得欣慰。
她想不到,走失了这么多年,最初的爱还是可以找到她的身边。
即使缘分是那样浅,总归爱是那样深。经过了这么多年,她相信,这一次,他仍然可以将她找到。
她将要为和他在一起作出很大的努力……在这之前,让她放个假,好好喘息一下。也让她像年少时那样,再任性一次,等待着被他找到的欣喜吧。
余韧哲,知道我为什么去云南么?
因为我终于想起了那句诗——那,在我与你相识的时候,就飞快地从我脑海中闪过的诗句。
这句诗近年来被无数作家引用,甚至中学生也喜欢拿来当签名,大街小巷都已经传遍。而最初,这首诗来源于云南产的一种烟的盒子上,那种烟叫做“茶花”。白色的烟盒上印着淡雅的字样,那样清丽,那样脱俗。
颜嘉把这句诗编辑成了短信,发给余韧哲。她相信他可以根据这句诗,找到她。她也将再次等待他降临到她的身边,给她希望和幸福。
在最初认识他时,他们就那样投契,仿佛相识很久,仿佛那感觉是从前世追溯到了今生。那时,她便想到这句诗,这是他给她最真实最直接的第一印象。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